第76節

  若是換了其他人,秦衛羽可以說出很多更加風趣而不失禮貌的作答,但是換做她,秦衛羽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只道出一聲「嗯」。
  他看到她桌上放的書卷,說道:「你還是像過去一樣,想要當一名木匠嗎?」
  曾又晴不假思索地微笑了下,道:「如果能當,早就當了。」她的笑容有些寂寞,坐回原處,指尖摩挲著書封,「在大唐,雖然不少女兒家都可以出來做些什麼,但根本上都是沒變的。尤其是木匠活兒,女兒家是不可以做的,即便做了,也不會被客人們接受的,到最後只會落得被人指指點點的下場。所以我父親……從來不讓我去接觸他所做的這些東西。時間久了,我也就放棄了,喜歡這些東西,就給匠人們做做飯,洗洗衣裳,也總比什麼也做不了來得好。」
  秦衛羽無法否認。在大唐,殺死一名女子,罰些錢兩就可以彌補,殺了正妻,只需要不痛不癢地挨上幾棒子就可以消案。反倒是女子殺了男子,必是要處以極刑的。如果女子去衙門狀告自己的夫君,無論是否有理,女子都要因為「不維護丈夫」這條律法,受到極其可怕的懲罰。
  關於這一點,大理一直在努力與刑部溝通。只可惜有些東西根深蒂固,若是在前朝武後時,也許還可以寄予些希望,但現在……可能尚需要一段時日。
  「你會成為你想變成的那種人。」秦衛羽忽然說道,「世間總是會有『公道』二字的。」
  「是嗎?」曾又晴反問。
  秦衛羽心中閃過一絲不適,覺得那那一瞬間,曾又晴的表情之前完全不同。是一種極端的冷漠與嘲諷。
  可只是一閃的工夫,她就露出了清爽的笑顏。
  「嗯,我相信世間是有公道的。」她說道,眼神堅定了許多。
  秦衛羽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你休息吧,我要走了。」秦衛羽難得對曾又晴淺笑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房間。
  這時曾又晴忽然起身,喚道:「衛羽!」
  秦衛羽步子微頓,回眸看向曾又晴。
  曾又晴顯得有些急切,像是想說什麼,可又不知如何開口,半晌,說道:「我……我可以出去走走嗎?我覺得,在大理寺,我已經待得有些透不過氣了。」
  秦衛羽長眸忽的一閃,思忖片刻,回道:「如果……你同意讓人跟著你一同出去的話。」
  「當然。」曾又晴笑了,「我只是出去走走,買一點常用的東西。」
  「嗯……」秦衛羽應了一聲,離開房間。
  之後,他如約去安排兩名衛士跟隨曾又晴出門,護衛她的安全。
  但是當曾又晴離開大理寺後,秦衛羽卻決定親自跟去。
  離開前,秦衛羽留下一張字條,讓衛士交給王君平。
  恰是前後腳,王君平返回大理寺,看到這張字條後,眉心蹙得發緊。
  「秦少卿……」他喃喃念道,「大理不是將曾又晴有嫌疑的事告訴了他,為什麼這時候放曾又晴出去?」他在庭院裡踱步,「難道……」王君平眼睛忽然瞪大。
  正好這時,唐玄伊的馬車徐徐朝大理寺趕回。
  ……
  秦衛羽跟隨在曾又晴與衛士的後面,每走到一個地方,他都會在牆壁上留下一些痕跡。
  曾又晴確實如她所說,去過了幾家普通店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而且不過一個時辰,曾又晴就打算返回大理寺了。
  難道,真的是他想多了?秦衛羽心想。
  這時曾又晴路過一家木匠鋪子,她本能地朝裡看了一眼,然後對跟隨的衛士說道:「我可以進去看一眼嗎?這是我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鋪子,想和裡面的老闆打聲招呼。」
  兩名衛士應聲,然後跟隨曾又晴一起進入店裡。
  秦衛羽在店舖不遠的地方等著。等待的時候,不免開始思索曾又晴與案件的關聯。
  唐大理那日對他說的話,到現在還猶在耳邊。
  小心曾又晴。
  這是大理對他的一個忠告。
  一開始,實際上秦衛羽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因為就他認識的曾又晴,一向都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可能與命案有關。
  可是之後他又深思了一下,如果換做是其他案件,並換做是王少卿認為一個女子弱不禁風不會作案,自己大概會嘲諷他不懂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一旦事情放在自己身上,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願意相信,他特意跟來,一方面是想找到曾又晴清白的證據,一方面……他想親眼看到事實。
  就在秦衛羽想東西想得出神的時候,已經過了許久。
  秦衛羽忽然覺得有些蹊蹺,按理說如果只是打聲招呼,不應該用這麼長的時間。
  不對勁了……
  秦衛羽疾步走入店內。

第135章 被捕
  才剛一邁入,秦衛羽的神經就迅速緊繃起來!
  這家店不知為何竟然空無一人!
  秦衛羽覺得事情愈發不對了,抽出佩刀放慢腳步開始往店內走。
  他看到手上還捏著一個木件兒、躺倒在地上的店家。接著又看到了大理寺跟著曾又晴的衛士……
  秦衛羽右眉跳動了一下,再往前走,來到了正大敞著的後門處。門還有些輕微的顫動,明顯有人剛剛從這裡離開。
  「該死!」秦衛羽快步從這個門衝出去,正好捕捉到一個正拐入角落的衣袂。
  秦衛羽緊忙追去!
  幸好秦衛羽的輕功一向很好,所以沒過多久,他就跟上了曾又晴的步子。
  她披著一個黑色的帶帽斗篷,步履很急,時而回頭看看,確認是否有人追上來。她的神情有幾分慌張,與在大理寺時完全不同。
  突然接到什麼消息嗎?秦衛羽猜測,應該不是在大理寺時就知道什麼,而是在出來之後。
  是在剛才那家店裡嗎……
  秦衛羽瞇眼,又加了幾步跟上。
  黃昏將近,東市西市準備閉市,街上多了一些回家的人。曾又晴卻往相反的方向在走。
  周周轉轉幾個裡坊,曾又晴來到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左右看看,忽然拐入一個小巷。
  秦衛羽追來,也跟去那個小巷。
  尚未拐入巷口,秦衛羽就聽到一些說話聲從裡面傳出。
  從簡單的回應可以聽出,小巷裡有兩個人。
  曾又晴似乎在發火,急著帶另一個人離開,而另一個人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哼哼」作答。
  秦衛羽先一步繞到小巷的出口,就在曾又晴帶著人出來的一瞬,縱身擋住了兩人的去處。
  「衛羽……?!」曾又晴倒吸一口氣,整張臉嚇得慘白,「你、你怎麼在這裡?!」
  秦衛羽沒有理會曾又晴,而是將視線落在了曾又晴身邊的那個人身上。
  冷風吹動那人罩在臉上的黑斗篷帽,一副可怖的面具在黑布下若隱若現。
  看到他,秦衛羽整個人都緊繃起來,掌心覆在了佩刀之上。
  一股敵意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希望,你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秦衛羽慢慢抽出佩刀,將利刃橫在身前。
  那黑斗篷的壯碩男人也站在了曾又晴的面前,身子扭曲而怪異,面具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也從腰後掏出一柄短刀,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不要……不要啊!」曾又晴抓著黑斗篷男人的手臂,然後又帶著哭腔地對秦衛羽喊道,「不是的,衛羽!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你與殺人兇手在一起,難道還有別的解釋嗎?」秦衛羽冷哼。
  「什麼?殺人……殺人兇手……」曾又晴臉色蒼白,下意識地鬆開了黑斗篷男人,「你……難道這一切都是……」
  「卡卡卡……」面具下發出了這樣的聲音,黑斗篷的頭微微晃動,它一直在看著曾又晴,一度將短刀放下。
  但是半晌不到,它卻突然再度揚起短刀,以最大的力氣朝秦衛羽攻去!
  「不要!」曾又晴突然衝到秦衛羽的面前,就在短刀要落下的一瞬,替秦衛羽擋下一刀,血色登時從她纖細的手臂中蔓延而出!
  斗篷人即刻將短刀拿開,秦衛羽則扶住了受了重傷的曾又晴。
  「又晴,又晴!!」秦衛羽喊道。
  曾又晴痛的額角泛出無數細密的汗珠,對著斗篷人低聲喊道:「不要……不要再傷害別人了,這不是父親造你的初衷……如果早知你會變成這樣,我寧可,你從來沒有在這個世上誕生過……」
  斗篷機關人似乎因為曾又晴的話而震驚,呆呆站在那裡許久,後退半步,手上的短刀「光當」落在地上。
  面具後又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斗篷機關人轉身就朝小巷外面跑去。
  秦衛羽想要起身去追,奈何曾又晴失血情況有些嚴重,她倒在秦衛羽懷裡,面色蒼白的流著眼淚。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如果我早知道的話……」
  秦衛羽望著曾又晴淒楚的面容,低咒一聲,不得已放跑了方纔的那個機關人。
  「我先送你去醫館!」秦衛羽說著,抱起曾又晴。
  就在他們走出小巷的那一刻,幾十名大理寺衛士的身影卻出現在了外面。
  唐玄伊坐在馬上俯視眼前的一切,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常服,看樣子是剛接到報信兒就趕來的。
  秦衛羽緊忙頷首,道:「大理……」
  「我們是追著你留的信息來的。」唐玄伊的視線落在秦衛羽懷中的面色蒼白的曾又晴,「先帶回大理寺讓潘久看看吧……方纔那個人你不用擔心,王少卿已經去抓了,他在洛陽時已經受傷了,應該馬上就會被帶回大理寺。」
  「受傷?」秦衛羽愣了一下,他低下頭看向曾又晴。
  曾又晴的小臉兒埋在秦衛羽的懷裡,似乎已因失血昏厥。
  咚咚咚……
  長安城宵禁的鐘聲,在夕陽中漸漸響起。
  ……
  大理寺的審訊室裡,今日迎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
  站在「乾」字審訊室門口的衛士都忍不住將注意力放在審訊室裡的那張似人非人的木頭臉上。
  它是被王少卿押送回來的,當時受了重創陷入昏迷,此刻已經清醒過來。但在那雙木頭的手上已經多了一套枷子。
  它就這樣歪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像是壞了的木製機關人一樣,死氣沉沉。
  唐玄伊步入審訊室後,第一眼先落在了機關人的胸膛上。那裡包紮著白布,布下隨著心臟的跳動而微微輕顫。是了,他有著與人無異的身軀,但是也只有身軀。他的四肢都是有機關木組成,四肢內部組裝著複雜的結構,可以使得上肢餘下一小部分發力後,驅動下半部分的行動。這是唐玄伊從未見過的複雜結構,想想即便是向子晉也不可能造出這種東西。
  唐玄伊動了唇角,覺得這件事很耐人尋味,而後端坐於案幾前。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