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節

  「不一定相信,但,至少可以試試。」唐玄伊說道,「這一趟,最危險的其實不是我,而是大理寺,我有種預感,在我走之後,御史台很有可能猜出大理寺已經掌握了線索,繼而會掀起一陣暴雨,而且,經過嶺南事件後,御史台不會再輕易被調包這件事情蒙蔽,在我甩掉跟蹤的御史的同時,大理寺可能就要開始颳風了。」唐玄伊朝前走了幾步,站在秦衛羽面前,「如果沒有唐玄伊,秦少卿,可以撐起大理寺嗎?」
  「什——」秦衛羽瞪大眼睛,「大理,我……」
  「秦少卿,回答我。」唐玄伊一字一定地說道,「你可以撐住大理寺嗎?」
  秦衛羽感到了一陣不知名的戰慄。
  那是一個沉重的擔子,是一直由大理肩負著的擔子,他能撐起來嗎?他能做到嗎?
  他……
  秦衛羽沉默了許久,放在褲縫邊上的手一點點攥起,然後抬眸對唐玄伊說:「衛羽會堅守大理寺到最後一刻。」
  「那就好。」唐玄伊終於輕笑了一下,輕輕握住秦衛羽的上臂,「現在,我們一起想像對策,爭取平安渡過……大理寺,交給你了。」
  秦衛羽懷著萬分沉重的心情,後退半步,長揖行禮,久久沒有起身。

第228章 吻別
  離出城預計的時辰,約莫只剩下一刻時。
  唐玄伊最後來到了往生閣,此時天已經被染成了金黃,起著微風。
  沈念七伴著這風,在往生閣旁邊的樹下吃酒,她側臥著身子面對夕陽,臉頰微紅,然後遠遠地看著即將落下的火紅,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聽到唐玄伊的腳步,沈念七揚著酒壺的手微頓,抿抿唇,將其拿開,然後伸手招呼了一下。
  她看起來還像往常一樣開朗,但是唐玄伊看得出,她的眼底埋藏著一絲不經意察覺的陰翳。他有些揪心,因為不知何時,沈念七都已經開始學會隱藏自己的心情了。
  唐玄伊坐到沈念七旁邊。
  沈念七看了一會兒,隨即替唐玄伊拿來一個酒杯示意,這一次,唐玄伊沒有拒絕,接過酒杯和酒壺,自己斟了一杯,卻給沈念七斟了半杯。
  「都要走了,還這麼小氣!」沈念七擰起眉心,晃晃自己的那杯,剛要反奪唐玄伊的杯子,卻被他先一步拿走。
  「我不在,也請沈博士少吃酒。」唐玄伊淺笑,抿了一口,然後靠在亭子的一側,看向夕陽,沈念七亦隨他看向那邊。
  「這次我可不可以……」沈念七開口說道。
  「這次不可以。」唐玄伊回道。
  「那我能不能……」沈念七又試圖開口。
  「不能。」唐玄伊再度回道。
  沈念七幾番開口無果,便也不開口了,悶悶抿了一口酒,問道:「那你幾日回來?」
  「四日最多。」
  其實四日時間並不長,可是聽起來卻遠的像是天邊的火,伸手,卻虛無縹緲。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沈念七才再度開口。
  「唐卿,你要好好的回來,我在這裡等著你。等你回來,我有話要告訴你。關於這個的。」沈念七從脖子上摘下水滴玉放在唐玄伊的手上,「這個,暫時放在你手上,回來了,還給我。其實,你一直想知道關於這個的事,不是嗎?」
  原來,她知道這件事啊。
  唐玄伊看向掌心的水滴玉,上面還留著沈念七的體溫,他攥住,然後將它掛在了脖子上。
  「我會好好保存,並完璧歸趙的。等我回來,一切都結束了,我也有話對你說。」
  「是我想聽到的嗎?如果不是,便不要說了。」沈念七想起之前幾次戲弄,不由嘟了嘴。
  「是你想聽的。」唐玄伊回道。
  沈念七微怔,轉頭看向唐玄伊。
  他一開始並沒看她,而是深深望著夕陽,微紅的顏色像是一層紗一樣籠罩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他垂下長睫,伸出手,握住了沈念七放在席上的右手。再之後,他才回望她的臉。
  「等我回來。」
  沈念七低頭笑著,平靜的臉上浮現了一抹嫣然。她反手握住了唐玄伊的手,身子一番,湊到了唐玄伊的面前。
  「嗯,等你回來,然後,我會把我所經歷的一切,有關你的,有關我的,全都告訴你。今日……就在這裡,送別吧。」
  沈念七傾下身,在唐玄伊的唇上落下了輕輕一吻,帶了幾分香甜,帶了幾分酒醉。
  是屬於她的味道,屬於她的戀戀情深。
  唐玄伊微怔,隨後淺笑,輕輕閉了眼。
  這個吻只是這樣持續著,然後被夕陽的餘光淹沒。
  ……
  當天夜裡,唐玄伊已經整裝待發,騎上馬。
  他回身看向來送行的王君平與秦衛羽兩人。
  「現在長安都是御史台的眼線,等我過城門之後,肯定立刻就有人去通報。晚上,只有一個御史在外監視。我會盡快拖著跟來的御史,但是不超半日,就得將他甩掉,以免他們推測出我要去的地方。也就是說,明日一早,我離開長安並甩掉御史的事,可能就會傳到御史台。你們要做好準備。」
  「是,大理!」兩人長揖。
  唐玄伊點頭,他還想叮囑什麼,因為在他心裡存在著一種不是很好的預感。但是卻沒什麼依據,所以唐玄伊最終沒有開口,只在轉身的時候,說道:「一切小心。」
  言罷,兩名衛士便上前打開了大理寺的門。
  他騎馬而出,在大理寺的門口停下,回頭看了眼一會兒牌匾上「大理寺」這三個字,抿住唇,一甩韁繩,朝前奔去。
  不多時,在他身後也多出了一道影子,唐玄伊若有似無地回頭看去,哼了一聲,加快馬步,手握大理寺腰牌,一口氣奔出城門。
  皎潔月色不知何時,已經被黑雲遮蔽。
  長安城,要下雨了。
  ……
  次日,天還未亮,一匹馬匆匆趕赴左府。
  一名御史連夜求見左朗左大夫。
  左朗迅速穿好衣裳走到正堂,一邊整理著衣襟一邊說道:「出什麼事了,大晚上的?」
  御史臉色蒼白地說道:「左、左大夫……跟丟了……」
  「跟丟了?跟丟誰了?」
  「跟丟……跟丟大理寺卿,唐大理……」御史幾乎不敢抬頭。
  聞言,左朗的神情立刻緊繃起來,整理衣裳的手也停住了。
  「你說,你跟丟唐大理了?」左朗皺著眉思忖,追問,「在哪兒跟丟的?長安城?」
  「不,左大夫,唐大理今日以辦公差的理由,連夜出城了,還是一個人。因為當時只有卑職,所以沒能及時通知別人。卑職以為大理很快就會返回長安城,但是沒想到中途唐大理突然不見了!卑職、卑職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在哪裡不見的?」左朗又問,「那裡地形如何?」
  御史回想了下,然後將當時唐玄伊消失的地方告訴了左朗。
  左朗在房中走了幾步,說道:「你這是被甩開的……」他又走了幾步,喃喃自語,「究竟要去辦什麼事……不能讓御史知曉……」
  腳步猛地一停!
  「壞了!」左朗抽動了幾下嘴角,立刻回身吩咐道,「現在立刻派人盯住大理寺,有任何人有任何動作我都要知道!另外再派人去通知下城門守衛,如果唐大理返回長安,立刻派人通知。」
  「是,左大夫!」御史長揖後退,立刻回身去辦。
  左朗抄起桌上的一杯水,猛灌了一口,同時對身邊人說道:「備車,立刻去倪府。」
  身邊人立刻應聲跑走。
  左朗何干了最後一口,瞇了下眼睛:「唐玄伊……」他牙縫擠出這幾個字,隨後抓上外袍便朝外走去。
  不遠處,一身褻衣的左詩韻從窗戶裡看向左朗匆匆離開。
  「大理……」
  她面露愁思,又若有所思,然後將窗子關上,吹熄了燭火。

第229章 緊握
  半個時辰之後,左朗已經出現在了倪府,不僅左朗,還有田響、焦夏俞、當然,最後一定少不了府邸的主人——倪敬。
  正堂緊閉著大門,有些昏暗,房間裡無人說話,壓著一股透不過來的沉悶。
  終於,焦夏俞忍不住了,先開口說道:「唐玄伊連夜出去,還甩開御史的人,一定是有什麼是不能被我等知曉的事,會不會……會不會和那件事有關?」
  田響也說道:「戶部尚書以及許侍郎也說了,那日唐大理去了一趟戶部,已經開始追問七年前的賬目……雖然沒有詳細說明,但是很有可能已經盯上我們了。」
  左朗有些不悅:「如果當時有更好的方法,或者可以解決的更徹底,何以會有現在的麻煩?」
  「左大夫,話不能這麼說,如果不是當年發生了那件事,您現在也還在御史台下面壓著,決然不會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這時候來推卸責任,豈不是太不仗義?」田響嗤鼻。
  「那件事本來就與我無關,我只是被你們拉上來善後,強行被潑了一身髒水而已。罷了……」左朗盡量平息情緒,轉頭看向一直沒有發話的倪敬,「倪卿,你覺得如何?」
  倪敬雙手攏在袖口裡,垂著眸深思,無聲地拿起杯子飲水。指尖微轉杯口,擱下,緩緩說道:「在這個節骨眼兒出去,絕對不是為了破獲什麼案子,必是想打破現在的僵局。以唐玄伊的性子,更有可能選擇以攻代守。」
  「所以說……唐玄伊果然是找到了什麼會對我們不利的東西?」田響有些擔憂,「難道,唐玄伊已經知道過去的事了?」
  焦夏俞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要如何是好!萬一真的讓他拿到什麼證據……當年到底漏掉了什麼?唐玄伊到底會拿什麼回來?該死!」焦夏俞憤憤起身在屋中踱了幾步,「必須,必須做點什麼!唐玄伊如果真的帶了什麼對我們不利的東西……不然,不然現在就派人去追他,將他堵截在外面,或者乾脆——」焦夏俞在脖子前用力橫了一下。
  「這麼做難道不是匹夫之勇嗎?」左朗嗤笑一聲,「現在又不知道唐玄伊去哪裡,帶回什麼證據,是見誰,或是做什麼,我們都不知道。你貿然對大理寺卿下手,萬一被人抓住線索,不管唐玄伊是否是帶證據回來,陛下都會因為沿著這條線去查,到時候還不知會查出什麼。」
  「可是、可是就算要查案,肯定御史台也是會參與的,像過去一樣,只要——」
  「大理寺沒了唐玄伊,還會立即上任新的大理寺卿,再說還有刑部,還有簡天銘。御史台也只是三司之一,不是天。」左朗斷然拒絕道,「而且御史台也不止我一人,太髒的事幹不了,其他人也會懷疑。」
  「那總不能就這麼耗著乾等唐玄伊吧!」
  「總是要想些對策的。」這時倪敬又開口,「既然我們不知唐玄伊得到了什麼消息,不知道會引發什麼也的情況,那我們只能對知曉之事進行應對,然後讓唐玄伊無論得到了什麼,都必是要交予我們,難道不是更好嗎?」
  「倪卿的意思是……說服唐大理,與我們……」左朗失笑,「左某可是連女兒都用上了,唐大理連正眼都不看一眼。倪宗正不也與唐大理談了幾次,可有半點功效?」左朗忽然一頓,「不,倪宗正的意思是……」
  「掣肘。」倪敬輕輕接過這兩個字,飲茶一口。
  左朗明白了,但神情並不輕鬆。大理寺盯了這麼久都沒抓到把柄,掣肘哪有這般簡單。
  「先試試看吧,給左某兩日時間。但,左某不保證結果,若是真的清清白白,便是掀翻了天,也沒轍的。」左朗起身拂袖而去。
  人一走,田響便湊近問道:「倪公,這個左朗並沒有想像的能幹,也不像想像的與我等親近,還是不能全然依靠。」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