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節

  「所以,就托田公跑一趟,將左公帶來的消息,帶去玄風觀,代倪某一問,上次道長提到的事,可是已經準備周全了。」
  田響瞭然,抿嘴點點頭:「田某立刻就去玄風觀。」
  倪敬輕笑,又吃了一口茶。
  ……
  很快,左朗返回了御史台,立刻招來了御史中丞,也是他最信任的下屬石溫正。
  在聽過左朗的命令後,石溫正不由愣住了。
  「左大夫……真的要做到這個地步嗎?這麼大張旗鼓的進行,陛下不會不知道,陛下平日最厭恨的就是部門之間內鬥,之前集中盯梢的事陛下已經聞風,只是沒說而已,若是變本加厲,恐怕就算是查出大理寺什麼事,御史台也要跟著受創……這樣風險太大了!」
  「我也是沒辦法,在這個漩渦裡,有的是身不由己的事兒。不用多說了,按我說的去做就行。」左朗揮揮手,有些不耐煩。
  「可……某還是覺得這樣不值得,大夫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才被牽制如此?不若讓某與大夫一起謀劃謀劃,興許可以找出另一條出路。」
  「有些事開始時就是錯的,但一旦開始了,就必須用萬條錯誤去彌補最開始的錯誤。既然回不去了,就只能一走到底。」左朗回身看向一臉溫潤的石溫正,「你性子善,所以有些事,你知道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若是御史台真的因為這件事被陛下懲治,也都與你們無關。只道是我一人的決定便好。」
  「可……左大夫!」石溫正仍舊不死心想要勸說。
  左朗力喝:「夠了,什麼話都不用說了,讓你去辦就去辦,快去!」
  石溫正被這一聲震得渾身一顫,卻也知道再勸無用,只得點點頭,退下去了。
  左朗坐在榻上,緊抿著嘴,單手搭在案幾上靜置的官印上,指尖一點點用力。
  有那麼一瞬,左朗緊抓官印想要狠狠砸在地上,又有那麼一瞬,他將其握在手裡緊緊捏住,用力地將它掌控於手。
  「只能對不起了,唐大理……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第230章 敲山
  同一日,大理寺往生閣也沉浸在一種特別沉悶的氣氛裡。
  潘久知道,唐大理一走,最寂寞的無疑是沈博士,所以也不多說,只是默默的幹完手頭的事,默默地離開,將這暫時的孤獨還給了這個相思的女人。
  然而,潘久所不知道的是,沈念七除了思念,還有一樣心結未能解開。
  她從懷中掏出了玉珮與將軍令,一同放在手上摩挲。
  其實唐卿走的那日,她本是想將將軍令拿給唐卿看看,但是一想到他馬上就要去見賀子山了,怕亂了他的心,也就沒能拿出手。
  剛好今日去問問秦少卿,看看大理寺的卷宗裡有沒有記錄這樣東西。
  想到這裡,沈念七馬上將其轉化為了行動,一溜煙兒來到了秦衛羽的公房。
  「將軍令?」秦衛羽拿著令牌反覆查看,「現在已經不用這種令牌了,這應該是很老的東西。」
  「確實應該很老……」沈念七不知如何說明,所以直奔主題,「能查到它是屬於哪位將軍嗎?」
  「我試試看。」秦衛羽說罷,前往卷宗庫查找,大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才返回。
  「沈博士。」秦衛羽說道,「庫裡似乎有對這個令牌的記錄,但……」
  「但什麼?!」沈念七緊張追問。
  「但當年這種令牌也很多,姓沈的將軍大大小小也不少,所以需要一些時間,但是一來消息,馬上就通知沈博士。」
  「這樣啊……」沈念七接過令牌,有些失望,而後點點頭,「那我等秦少卿消息。」
  說罷,晃悠悠地離開房間,她摸著銅製令牌,輕輕歎聲氣。
  不知自己的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有幾分期待,也有幾分忐忑,但不知為何,還隱了幾分不祥的預感。
  ……
  次日一早,天剛翻了魚肚白,大理寺就迎來了一波意料之中的客人。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秦衛羽正在房間裡閉著眼沉思。
  大理果然說的沒錯,御史台的人果然來了,而且急到一天都不等。
  他攥拳又待了一會兒,隨即扯上外袍,朝大理寺正門口而去。
  彼時外面已經佔了不少御史台的人,站在最前面的,無疑是大理寺的老朋友,御史中丞——石溫正。他依舊悶著頭不溫不火地站在那裡,看不出敵意,也沒甚善意,仍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男人。
  就在御史台想要強行闖入的時候,秦衛羽及時帶人來此將御史台的人攔住。秦衛羽自後走到最前,帶著一貫的淺笑,說道:「這麼一大早,御史台浩浩蕩蕩的來人,可是三司約定了茶會?」
  石溫正垂眸笑了下:「可惜,現在尚不是茶會的日子。今日,是來查點兒東西,還請秦少卿莫要干擾御史台的公務。」
  「大理寺自然不會干擾御史台的公務,但御史台這麼多人來,豈不是在干大理寺的公務,我們三司各司其職,大理寺不擾御史台,也請御史台不要得寸進尺。」最後四字,秦衛羽念得稍微用力,似乎是一種警告。
  「御史台僅僅是接到舉報,故而進行例行調查,還請秦少卿不要為難。」
  「舉報?」秦衛羽笑了,「是舉報哪一個人?總不會舉報整個大理寺吧。」
  「舉報大理寺的賬目,舉報大理寺的行為規範,舉報大理寺,是否公正廉明。」
  「這可都是大問題,賬目很簡單。」秦衛羽揚手交待,「將大理寺所有的銀兩記錄都拿出來,包括公廚流水。」
  衛士回身去拿,沒一會兒,幾摞賬本已在眼前。
  「事關清白,還請石中丞當著秦某的面翻查這些賬目。」秦衛羽說道。
  石溫正眉心微皺,揚手差其他人上前去查。
  在下面的人對賬簿的時候,秦衛羽對石溫正說道:「賬簿有了,那麼石中丞還要查些什麼?」
  「人。」石溫正說道,拿出一個冊子,一甩,在秦衛羽面前攤開,「這些是舉報可能牽扯到與涉案者暗通曲款的人的名字,有些事情,務必要瞭解一下。」
  秦衛羽接過冊子看了眼上面的名單,眸子微瞇。
  「帶這幾個人出來。」他將名單交給下面的人,沒一會兒,身著大理寺衣著的幾名衛士就站了出來。
  接著,秦衛羽說道:「人已經在這裡了,問詢調查自是可以,但御史台並沒有真憑實據,所以為避免一些不好的事發生,還請務必在大理寺問詢,再或者,讓大理寺的人跟隨返回御史台,聆訊。」
  「聽這意思,秦少卿是覺得,御史台在針對大理寺,會想出什麼招數給大理寺的人治罪?」石溫正晃了下腳,眼底終於撩過一抹敵意。
  「秦某不願這麼想,但此刻,不由得不這麼想。」秦衛羽微仰頭,也毫不退縮,「因為御史台手上並沒真憑實據,誰知道那封舉報信,是真,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石溫正臉頰微顫。
  秦衛羽便接著說道:「如果不想秦某立刻上書陛下,報御史台故意針對大理寺,還請石中丞,適可而止。」
  「何來針對?御史台一向只是秉公辦理!」石溫正聲音微揚。
  「秉公辦理?」秦衛羽冷哼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冊子,也同樣在石溫正的眼前攤開,「這是前幾日陸續開始跟蹤大理寺人的監察御史名單,人員數量已經遠遠超過御史本有的人數。御史台出動所有御史,只盯著大理寺,甚至不惜借調外圍之人。御史們大概忘記了,大理寺,是幹什麼的。」
  秦衛羽一鬆手,冊子掉在地上,正好落在了石溫正的腳邊。
  「請在大理寺的眼前,秉公辦理。如若想潑髒水,大理寺絕不姑息。」秦衛羽一字一定,上前半步,威懾頓起。
  「這話可真是難聽。秦少卿是想和御史台撕破臉嗎?」
  「這臉是御史台先撕的,若有必要,大理寺會撕得更加徹底,不信,試試?」
  石溫正視線落在地上的冊子上,又看向眼前絲毫不退讓的秦衛羽,心中暗歎了口氣。
  早在之前大夫讓他派所有人手盯死大理寺的時候,他就會覺得這件事會演變到這種地步。雖然他不知道為甚左大夫突然針對大理寺,但是通過後面產生的結果可以推斷,左大夫是想通過故意讓其他人知道御史台的針對,敲山震虎。可是敲山震虎便已經是底線,如今還要從大理寺找出證據來抓大理寺的把柄,虎都已經震了,又豈會沒有防備。在調查案件這件事上,大理寺必是比御史台要擅長的多。
  左大夫究竟是怎麼想的?
  但無論如何,他也不能將御史台往死路上推,如果大理寺真的決心要和御史台撕破臉,那一定會兩敗俱傷。
  不,左大夫既然讓他來查,說明左大夫不認為會兩敗俱傷。
  左大夫這麼做,就是在賭大理寺裡面不乾淨,在賭唐玄伊身邊的人有不乾淨的。只要找到蛛絲馬跡,立刻就能重創大理寺,讓唐大理在陛下面前失信。
  但這是賭,證明沒有把握,否則也不會讓他做假的舉報書。
  但是,如果大理寺對御史台下手……這麼多年,御史台與不少地方走得過於親近,如果被大理寺反咬一口,說不定會十分被動。
  御史台,是經不起大理寺調查的。
  這步棋根本就是在拿命賭。

第231章 交鋒
  石溫正又抬頭看向秦衛羽,他只知道他是唐玄伊身邊的紅人,對調查案子頗有一套,但是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在這裡阻擋御史台的調查。這個人平日裡看起來不爭不搶,但是這個時候竟讓人感覺到像是一匹野狼,死死咬著御史台的弱點。
  思忖半晌,石溫正說道:「只要在大理寺的眼皮下調查就可以了吧。那好,石某就用大理寺的審訊室調查,但是如果舉報屬實,莫怪御史台秉公辦理。」
  石溫正的乾脆出乎秦衛羽的預料,但即是同意,無疑對大理寺有利,便堅定回答:「只要御史台肯秉公辦理,大理寺,絕不插手。」
  ……
  長達兩日的調查開始了,期間無人休息。
  按照之前的舉報名單,大理寺內部的不少人陸續被叫到審訊室,由御史中丞親自問詢。與此同時,與大理寺相關的家眷也在同時接受調查。長安城這場風,刮得風風火火。幾乎所有的地方都開始與大理寺及御史台保持了一段距離。大家人人自危,生怕被捲入這場你生我死的內鬥中。
  今日是調查的最後一日,御史中丞石溫正與大理寺少卿秦衛羽坐在議事堂的中央,兩人一同喫茶,卻不曾說過一句話。
  其實,兩個人心中都懸著重石,也都故作輕鬆,他們邊吃著茶,邊看著屋外夕陽。
  前面已經調查了大量的東西,然而一直沒有什麼特別的結果,大約再有一個時辰,所有的賬目就會核對完畢,所有的人都會審訊完畢,也會送來最後一批結果。
  最後一個時辰,秦衛羽不敢掉以輕心,石溫正仍是一副看不透的樣子。但秦衛羽知道,石溫正不必自己輕鬆多少,若是最後這個時辰再調查不出什麼……向大理寺致歉是小,回去沒辦法和左大夫交待是真。
  而自己,也並非可以做到毫無擔心。大理寺雖然一向紀律嚴明,但也不保證沒有渾水摸魚者。只要被查出有人涉及了這方面的罪責,那麼御史台可以立刻將罪名放大,事情就會立刻嚴重化。
  最後一個時辰,不知是否可以平安度過。
  房內依舊死寂,沙漏的時間快要漏光。
  秦衛羽看向沙漏,恰好石溫正也在看沙漏,兩人似乎都在心裡預計著核對完剩下的線索所用的時間。
  議事堂,靜得落發可辨。
  在一片寂靜之時,腳步聲倏然而至,秦衛羽與石溫正皆不動聲色看向門口。
  會是誰?是大理寺的人,還是御史台的人?
  門外光線漸漸被人影遮住。
  石溫正的眸子微亮,秦衛羽則是又沉下一分。
  無疑,是御史台的人。
《畫骨圖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