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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本本來是挺直身子坐著的,當他講完這句話之後,忍不住身子伏向桌上。
  作為一個通訊室的負責人,青木中尉送達了通訊稿,應該立即退出司令官室的,但是由於他心靈上所受到的震動,實在太甚,所以他站著沒有離開。
  而當山本司令宣佈了電訊的內容後,先是一陣靜寂,靜到了一點聲音也沒有,接看,便是一下嚎叫聲,一個穿著少將制服的將軍,突然站起。
  青木認得他是脾氣出名暴烈的作戰參謀長。他一站起,又發出了一下呼叫聲,陡然轉身,向司令官室的門口走去。
  山本司令官在這時候,陡然直起身來,大聲呼喝:「等一等!」
  可是那位少將,已經來到了司令官室的門口,身子挺得筆直,拔出佩槍來,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扳動了槍機,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槍聲令得司令官室中所有的人全站起,山本司令官面肉抽搐,聲音嘶啞,神情激動,陡然之間,破口大罵了起來:「蠢材!這早已預料得到。我們預料了帝國的滅亡,所以才建造了這艘可以長期在海上生存的艦蘋,我們懷有復興帝國的任務,一定要堅持下去!」
  山本司令官越說越是激昂,可是在一旁的青木,卻看到他雙腿在劇烈發抖,而且,在他顫動的面肉上,淚珠隨面肉的抖動而散開。
  就在這時候,青木中尉陡然衝動了起來,做了一件他千不該做下萬不該做的事。或者說,做了一件使他和全艦官兵有了不同命運的事。
  青木全然未曾經過任何思考,在衝動之下那樣做的。他會有這樣的衝動,是由於他在電訊室工作,知道更多的戰況,知道日軍的失敗全然無可挽回。
  他當時,陡然之間,大聲道:「司令,你相信你自己所說的話?憑一艘軍艦,能夠復興帝國?」
  青木的口齒,並不是怎麼伶俐,但這時那兩句話卻說得清晰無比。
  他的話才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闖了大禍。山本司令官猛地一震,像是遭到了雷殛,一動不動,然後,慢慢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當山本司令官轉過身來之際,青木中尉害怕到了極點,他心中只在想:當司令官望向我的時候,我一定會支持不住。
  可是,當山本司令官面向他,望著他,青木中尉還是筆直挺著,而且,直視著山本司令官,因為他看到山本司令官的神情,比他更害怕。
  山本司令官的雙眼之中,充滿了恐懼。那種恐懼是經過了竭力掩飾之後的結果。正因為經過掩飾,所以更可以使人看出他內心真正的恐懼如何之甚。
  山本司令官雖然流露出極度的恐懼,動作還是極快,他陡地取了佩用的手槍在手,舉了起來,直指著青木。
  山本司令官由於早期受過傷,喪失了半截手指,所以在習慣上一直戴著白手套。青木在那一霎間,只覺得山本司令官的手套,閃動著一片奪目的白。他的腦中也變得一片空白,他甚至未曾想到自己會死在司令官的搶下。他知道,剛才對司令官的這樣不敬,在這種非常時期,司令官絕對有權開槍將他打死。
  但是也就在那一霎間,他卻想起了那則神秘的電訊,就在槍口之下,他陡地大聲道:「報告司令官,從絕密的電台調頻,有一則電訊!」
  他在這樣叫的時候,視線已經模糊,看不到司令官的反應。
  過了半分鐘,發現自己仍然站立著,這才知道山本司令官並沒有開槍。然後,他再定了定神,發覺司令官的手慢慢垂了下來,厲聲道:「為甚麼不拿來?訓令說,來自這個調頻的電訊,要以最快的時間送給長官過目!」
  青木並沒有解釋,只是大聲答應著,立時返身奔了出去。
  他跨過那個自殺了的少將的屍體,直奔向電訊室。他感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死氣,籠罩著整個艦蘋,所見到的官兵,都大失常態,不是呆若木雞,就是像瘋子一樣,團團亂轉,在快到電訊室之前,他還看到兩個佐級軍官,正狠狠地在打著對方的耳光,臉早就紅腫了,可是他們還是一下又一下地打。
  青木進了電訊室,他的兩個同僚,倒在椅子上,血流披面,已經死了,看來是自殺的。青木也早已麻木。他知道,消息一定已經傳出,所以艦上的官兵,才會有那麼反常的行動。
  青木取過了那份他所看不懂的密碼通訊稿,又奔回司令官室。
  他一來一去,大約花了五分鐘的時間。他發現所有的人,包括山本司令官員在內,都在他們原來的位置上,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動過。那也就是說,在這五分鐘之內,所有的高級軍官,也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像是木頭人。
  青木也顧不得禮節了,他來到山本司令官前,甚至沒有立正,就將電訊稿交了給他。山本司令官接過了稿來,迅速地看著,口唇抖動,沒有出聲。從他的動作,青木可以肯定,他完全看得懂這份電訊的內容。那果然是高級軍官才看得懂的密碼,可能看得懂這種密碼的,只有山本司令官一個人。
  山本司令官看電訊的時間極短。但在那短短的數十秒之間,他的神情卻發生了許多變化,先是驚訝,惱怒,接著,變成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然後,當他看完之後,他抬頭向天,神情變得極度的茫然。
  這種茫然的神情,並沒有維持了多久,他又低下頭來,看了那份電訊一眼。然後道:「各位,這是一則秘密命令,命令是要我們……不,是請求我們……請求我們全體………」
  他接連重複了好幾次,無法繼續念下去,然後,他陡地一偏頭,看到了站在一旁的青木。當他一看到青木的時候,他吼叫了起來:「你還站在這裡幹甚麼?向憲兵組去報到,在單獨禁閉室中,等候發落。」
  青木答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他走向憲兵組,發現艦蘋上的情形更加反常,碰到的人,全都險如死灰,顯然,無條件投降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艦。
  他來到了憲兵組,說明來意,憲兵組長只是隨便指著一個櫃子:「鑰匙在這裡,你自己開門,進禁閉室去吧。」
  青木苦笑,他自己取鑰匙,走向禁閉室,打開了門,進去,將門關上,在小小的禁閉室的角落,雙手捧著頭,慢慢地蹲了下來。
  這裡,值得注意,必須說明的是,艦上的禁閉室,面積十分小,空無一物。禁閉室的門,本來要在外面上鎖。但由於青木自己進來,根本沒有人在門外再將門鎖上。所以青木雖然在禁閉室中,他隨時可以走出去。
  不過,他是經過嚴格訓練的軍官,司令官親自下令要他在禁閉室中等候發落,若不是有非常事故,他不會走出去。
  他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點,這也是艦上的官兵每一個人都在想的事:他們完了。日軍戰敗了,亡國了,甚麼都沒有了,一艘軍艦設備再好,鬥志再強,也絕對不能使歷史改寫。
《搜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