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玩轉權力控制遊戲:唐太宗李世民的帝王之術

有人曾經把管理學稱為「權力控制的遊戲」。如果從人與人之間利益博弈的角度來看,此言可謂確論。作為大唐貞觀朝的CEO,唐太宗李世民之所以能夠在短短20年間打造出一個彪炳千秋的皇皇盛世,成就冠絕百代的一世偉業,其根本原因之一,就在於他擁有一套極其高明的管理手段。也就是說,李世民在權力控制的過程中,非常善於運用一些駕馭臣下的帝王術。

作為一個管理者,不論是古代的帝王,還是今天的一個組織領袖,在「權力控制的遊戲」中,除了善於制訂一些明面上的規則之外,還要善於運用一些不便明說的「隱性手段」。這種隱性手段在古代稱為「恩威並施」;用我們今天的話來說,就是「胡蘿蔔加大棒」;而用日本「經營之神」松下幸之助的話來講,則是-慈母的手中緊握鍾馗的利劍!那麼,李世民到底是如何運用他的「慈母之手」,又是如何揮舞這把「鍾馗利劍」的呢?看看李世民如何處理與李靖、尉遲敬德、李績、房玄齡等元勳功臣的關係,其中的微妙,頗值得我們細細玩味。

「慈母之手」與「鍾馗利劍」

貞觀四年(630年)春天,名將李靖一舉平滅了東突厥,為大唐帝國立下了不世之功。但是凱旋之日,本來滿腔豪情準備接受嘉獎的李靖突然被人狠狠參了一本。參他的人是時任御史大夫的溫彥博,彈劾的理由是「(李靖)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聽到自己被彈劾的消息,李靖就像從三伏天一下子掉進了冰窟窿裡。得勝凱旋的喜悅還沒退去,功高不賞的憂懼已經襲來。

「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李靖一邊硬著頭皮入宮覲見皇帝,一邊回味著這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彈劾理由。天知道溫彥博人在朝中,他是用哪一隻眼睛看見數千里外的亂兵哄搶突厥寶物的。就算他所說屬實,可自古以來,在外征戰的將士一旦打了勝仗,隨手拿幾件戰利品也是常有的事,犯得著上綱上線嗎?更何況,相對於「平滅突厥」這樣的不世之功,那幾件所謂的「虜中奇寶」又算得了什麼?

李靖搖頭苦笑。這種事其實是可大可小的。往小了說,就是個別士兵違抗主帥命令,犯了軍紀,大不了抓幾個出來治罪就是了;往大了說,卻是主帥縱容部屬趁機擄掠、中飽私囊,不但可以把打勝仗的功勞全部抵消,而且主帥完全有可能為此鋃鐺入獄、前程盡毀。李靖大感恐懼。他不知道此時此刻,會不會有一隻「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翻雲覆雨手正在那金鑾殿上等著自己。

見到太宗李世民的時候,李靖內心的恐懼幾乎達到了頂點,因為李世民的臉上果然罩著一層可怕的冰霜。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似乎都在李靖的預料之中。李世民根據溫彥博奏疏中提到的那些事端和理由,把李靖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然而卻矢口不提此戰的功勳。李靖不敢辯解,更不敢邀功,只能頻頻叩首謝罪。

後來的日子,李靖頗有些寢食難安,時刻擔心會被皇帝找個理由滅了。有一天,太宗忽然又傳召他進宮。李靖帶著一種赴難的心情去見皇帝。謝天謝地,這回皇帝的臉色平和了許多。李靖聽見太宗用一種語重心長的口吻對他說:「從前隋朝的將領史萬歲擊敗西突厥的達頭可汗,回朝後卻有功不賞,被隨便安了一個罪名就殺了。

這些事情相信你也很清楚,不過你放心,朕是不會幹這種殺戮功臣的事情的。朕想好了,決定赦免你的罪行,獎勵你的功勳!」聽完這一席話,李靖頓時感激涕零,連日來憂愁恐懼的心情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喜獲重生的慶幸和感恩。隨後李世民就下詔加封李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並賜食邑(與前共計)500戶。又過了幾天,李世民又對李靖說:「前些日子有人進讒言,說了一些對你不利的話。朕現在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你可千萬不要為此介懷啊!」隨即又賜絹2000匹,拜李靖為尚書右僕射。

那一刻,李靖真的有一種冰火兩重天之感。幾天前還在擔心被兔死狗烹,現在居然頻頻獲賞,並且出將入相、位極人臣。如此跌宕起伏、乍起乍落的境遇真是讓他不勝唏噓、無限感慨。換言之,李靖算是結結實實地領教了一回天子的「恩威」-一邊是皇恩浩蕩,如「慈母之手」化育萬物;一邊又是天威凜凜,如「鍾馗之劍」森冷逼人!李靖在感恩戴德之餘,不免惶恐之至,從此平添了幾分臨深履薄的戒慎之心。

也許正因為此,所以當貞觀九年李靖再度出師大破吐谷渾卻又再次遭人誣告謀反時,他就汲取了上次的教訓,趕緊閉門謝客、低調做人。雖然史書稱太宗很快就把誣告的人逮捕治罪,證實了李靖的清白,可李靖卻從此「闔門自守,杜絕賓客,雖親戚不得妄進」。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又何嘗不是在李世民恩威並施的「特殊教育」之下,一個擔心功高震主的臣子到最後必然會有的一種選擇?與李靖類似的故事也曾經發生在尉遲敬德身上。

貞觀六年九月的某一天,李世民在他的出生地-武功(今陝西武功)的慶善宮賜宴百官。其時四夷賓服、海內晏安,君臣們自然心情舒暢,於是在宴席上賞樂觀舞、飲酒賦詩,一派喜慶祥和之狀。但是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之間,卻有一個人滿面怒容,他就是尉遲敬德。從一入席,尉遲敬德的怒火就騰騰地往上躥。因為有某個功勳並不高的將領,此時此刻的座次卻在他之上,尉遲敬德無論如何也吞不下這口惡氣。他越想越是火大,於是藉著酒勁發飆,對那個將領怒喝:「你有何功勞,座次居然在我之上?」

對方懾於尉遲敬德的氣勢,也怕破壞宴會的氣氛,只好低下頭不敢吱聲。坐在尉遲敬德下面的任城王李道宗見勢不妙,趕緊過來打圓場,不住地好言勸解。沒想到尉遲敬德突然怒目圓瞪,額頭上青筋暴起,猛然揮出一拳砸在了這位親王的臉上,李道宗當場血流如注,一隻眼睛差點報廢。

慶善宮的喜慶氣氛在剎那間凝固。百官們目瞪口呆,搞不清這一幕究竟是怎麼發生的。太宗李世民龍顏大怒,當即站起來拂袖而去。一場好端端的宴會就這樣不歡而散。宴席散後,李世民把尉遲敬德叫到了自己面前。此刻尉遲敬德的酒早已醒了。他滿心惶恐,意識到接下來要聽到的,很可能是足以讓他一輩子刻骨銘心的話。

果然,尉遲敬德聽見李世民說:「朕過去對漢高祖劉邦誅殺功臣之事非常反感,所以總想跟你們同保富貴,讓子子孫孫共享榮華、世代不絕。可是你身為朝廷命官,卻屢屢觸犯國法。朕到今天才知道,韓信、彭越之所以被剁成肉醬(菹醢之刑),並不是劉邦的過錯。國家綱紀,唯賞與罰;非分之恩,不可常有!你要深加反省,好自為之,免得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身為人臣,聽見皇帝當面說這些話,儘管時節已近深秋,那一天尉遲敬德的全身還是被冷汗浸透了。就是從這個時候起,這個大半生縱橫沙場的猛將一改過去的粗獷和豪放,變得謹小慎微,事事唯恐越雷池半步。

因為他知道,要想保住自己的頸上人頭和整個家族的榮華富貴,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學會自我克制,而且要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自我克制。儘管尉遲敬德從這件事後就學會了夾起尾巴做人,凡事小心翼翼,但是,李世民還是沒有忘記隨時敲打他。貞觀十三年,君臣間又有了一次非同尋常的談話。李世民先是和尉遲敬德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而後忽然話鋒一轉,說:「有人說你要造反,是怎麼回事?」

尉遲敬德頓時一怔,可他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皇帝這是在對他念緊箍咒啊!「是的,臣是要造反!」尉遲敬德忽然提高了嗓門,悲憤地說,「臣追隨陛下征伐四方,身經百戰,今天剩下的這副軀殼,不過是刀鋒箭頭下的殘餘罷了。如今天下已定,陛下竟然疑心臣要造反!」話音未落,尉遲敬德嘩的一聲解下上衣-遍身的箭傷和刀疤赫然裸露在李世民的面前。

李世民不無尷尬地看著這個一路跟隨他出生入死的心腹猛將,眼前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彷彿都在述說著當年浴血奮戰的悲壯和艱辛以及君臣之間同生共死的特殊情誼……李世民的眼眶濕潤了,他隨即和顏悅色地對尉遲敬德說:「賢卿快把衣服穿上,朕就是因為不懷疑你,才會跟你說這事,你還埋怨什麼?」高明的帝王在運用「恩威術」的時候,都很善於把握一種「分寸感」,既不會一味施恩,也不會總是發威,而是在二者之間維繫一種動態平衡。

李世民當然也是這方面的高手。經過這次敲打,尉遲敬德越發低調內斂,而李世民對他的表現也感到滿意,所以自然而然地收起了「大棒」,很快就給出了一根足以讓尉遲敬德受寵若驚的「胡蘿蔔」。有一天,照舊是君臣間在說話,李世民說著說著忽然冒出一句:「朕打算把女兒許配給你,不知賢卿意下如何?」雖然這次不再是什麼壞消息,而是天大的好事,可尉遲敬德所感受到的詫異卻絲毫不亞於上次。

因為這一年,尉遲敬德已經55歲了,而太宗皇帝本人也不過才43歲,他的女兒能有多大可想而知。暫且不說皇帝的女兒身份如何尊貴,讓人不敢高攀,單就年齡差異來說,雙方的懸殊也實在太大了,簡直大得離譜。如此不可思議的恩寵,叫尉遲敬德如何消受?好在尉遲敬德仕途多年、經驗豐富,聞言立刻跪地叩首,謝絕了皇帝的好意。他說:「臣的妻室雖然出身卑微,但與臣共貧賤、同患難已經幾十年了;再者,臣雖然不學無術,但也知道古人富不易妻的道理,所以迎娶公主一事,實在非臣所願。」

李世民微笑頷首,沒再說什麼。此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其實尉遲敬德很清楚,皇帝並不是真想把女兒嫁給他。之所以沒頭沒腦地唱這麼一出,無非是想表明對他的信任和恩寵罷了。所以,這種事千萬不能真的答應,而應該婉言謝絕。換句話說,皇帝的這種美意只能「心領」,絕不能「實受」。

假如尉遲敬德不開竅,真的順著桿兒往上爬,傻乎乎地應承下來,那等待他的很可能不是「抱得美人歸」的美妙結局,而是「吃不了兜著走」的尷尬下場。尉遲敬德當然不會不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和李世民之間就配合得相當默契。

當皇帝的,要善於表明自己的慷慨,不妨偶爾表示一下額外的恩典;做臣子的,要懂得恪守自己的本分,知道什麼叫做器滿則盈、知足不辱。大家把該說的話都說得漂亮一點,不該說的則一句也不說。許多事情點到為止,心照就好……也許,就是在這種反覆的君臣博弈之中,尉遲敬德居安思危的憂患之情越來越強烈,所以到了貞觀十七年,59歲的尉遲敬德就不斷上疏「乞骸骨」(請求退休),隨後便以開府儀同三司的榮譽銜致仕。

而就在致仕的前一年,尉遲敬德就已經有意識地淡出現實政治,追求棲心於神仙道術了。史稱「敬德末年篤信仙方,飛煉金石,服食雲母粉,穿築池台,崇飾羅綺,嘗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與外人交通,凡十六年」。直到唐高宗顯慶三年(658年)去世,尉遲敬德基本上一直保持著這種遠離政治的生活方式。這一點和李靖晚年「闔門自守,杜絕賓客」的結局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不過,比起歷朝歷代那些「功高不賞」、「兔死狗烹」的功臣名將,他們實在應該感到慶幸了。就算是跟同時代的人比起來,他們也遠比因涉嫌謀反而被誅的張亮、侯君集等人聰明得多,也幸運得多。

從這個意義上說,也許正因為唐太宗李世民能夠把這種「恩威並施」的帝王術運用得爐火純青,從而牢牢掌控手中權力,所以才能與絕大多數元勳宿將相安無事、善始善終,而不至於像歷代帝王那樣,在江山到手、權力穩固之後就迫不及待地屠殺功臣,以致在歷史上留下難以洗刷的污點和罵名。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