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十五章章

    第二十章「九號冰」
    布裡德博士說:「有幾種辦法可以使一定的液體結晶——也就是說凍結起來——使它們的原子有秩序地、牢固地堆積起來。」
    這位老人用他那長滿斑點的手比劃著,勸我想想炮彈是如何在縣政府大院的草地上堆積起來的,桔子又是臬裝進柳條箱裡的。
    「原子結晶後也是如此。同樣的物質所構成的兩種不同的晶體有完全不同的物理性能。」
    他告訴我,有一個工廠曾經生產過乙烯肼酒石酸鹽的大塊晶體。他說,這種晶體對於某些生產是有用的。但是,有一天,廠方發現它生產的晶體不再具有設計的性能了。那些原子開始堆積、固定,凍結成各種形狀。構成晶體的那種液體,並沒有改變,但是它構成的晶體已失去所有工業效用,全部報廢。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還是個不解之謎。這一在理論上完全悖謬的現象被布裡德博士稱為「種子」。他的意思是指一種意料之外的結晶方式。這顆只有天知道是從哪裡來的種子使得原子以一種新的形式堆積、固定、結晶、凍結。
    他提示說:「現在你再想想縣政府大院草地上的炮彈或是板條箱裡的桔子。」接著他又告訴我,最底下的炮彈或是桔子的排列形式決定以上各層的堆積和固定。他說:「最下面一層的就是決定隨後堆上來的每一發炮彈或是每一個桔子的種子,這顆種子甚至能決定無數炮彈或是桔子的活動方式。」
    布裡德博士哈哈大笑。他快活地說:「現在你想想水有多少種可能結晶、凍結的方式。假設我們在上面滑冰的和放在酒裡的那種冰(我們可以把它叫『一號冰』)只是許多種類型的冰中的一種;假設水總是在大地上結成『一號冰』,那是因為還未曾有過一粒種子引導它們形成『二號冰』,『三號冰』,『四號冰』……;再假設——」他用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敲著桌子——「有那麼一種形式,叫做『九號冰』,是一種像這張書桌這麼堅硬的晶體,它的熔點,比如說是華氏一百度,或者說得更合適一點,是一百三十度。」
    我說:「往下講吧,現在我還能聽懂。」
    布裡德博士的外間辦公室這時傳來不斷升高、而且怪聲怪調的說話聲,打斷了他的話。
    那是打字姑娘的聲音。
    布裡德博士和我剛走到門口,她們果真唱了起來。這個合唱隊大約有一百個姑娘,每個人都用回形針別了一個證券紙做的白領子。她們唱得很美。
    我感到驚訝,並且自作多情地傷心起來。我經常被這種世間罕有的珍寶——姑娘們唱歌蛙流露出的甜情密意——所打動。
    姑娘們唱的是《啊!小小的伯利恆城》。看來我不會很快就忘記她們對這行歌詞的解釋:
    「歷年的希望和恐懼今夜都與我們同在。」
    第二十一章海軍陸戰隊繼續前進
    老布裡德博士在福斯特小組的幫助之下把巧克力糖發給了姑娘們,隨後,我們又回到他的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以後他對我說:「我們說到哪兒了?噢,對了!」他叫我設想一下美國的海軍陸戰隊被困在一個人跡罕至的沼澤中的情景。
    他怨天尤人地說:「他們的卡車、坦克和榴彈炮都在泥沼中顛簸,陷進了臭氣沖天的泥塘裡。」
    他翹起一個手指,向我眨了眨眼睛。「可是。年輕人,你想一下:想是有一個士兵帶著一個小膠囊,裡面裝著一顆『九號冰』種子,這顆種子能使水原子重新排列組合,凍結成塊,要是他把這顆種子投進離他最近的泥潭裡……?」
    「泥潭就凍結了嗎?」我猜想。
    「泥潭附近的爛泥呢?」
    「也會凍上嗎?」
    「凍實了的爛泥中的全部泥潭呢?」
    「在凍實了的爛泥裡的池塘和小溪呢?」
    「全部都能凍上嗎?」
    「當然全都能凍上!」他大聲叫喊起來,「美國海軍陸戰隊將擺脫沼澤,繼續前進。」
    第二十二章黃色報刊的工作人員
    「有這種東西了嗎?」我問。
    「沒有,沒有,沒有,」布裡德博士說著又不耐煩了。「我告訴您這一切,只是為了讓您見識一下費利克斯在探索陳舊的問題時所採取的全新方式。我剛才講的,都他對那個天逼他治理泥沼的海軍陸戰隊將領講的話。
    「費利克斯每天獨自在這裡的小食堂用飯。人們不得與他同桌,以免打斷他的思路。可那位海軍上將不管這些,他衝進小食堂,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費利克斯面前談開了泥沼。剛才我和您談的那些話全是費利克斯對那位將領的即席回答。」
    「真的,真的沒有這麼一種東西嗎?」
    「我剛才告訴過您沒有嘛!」布裡德博士憤然說道,聲音很大。「在那以後不久費利克斯就死了!再說,如果你剛才用心聽了我跟你講的純研究人員的所作所為,您就不該再提出這個問題!純研究人員是做他們感興趣的研究,絕對不會去做別人興致所在的工作。」
    「我還在想那個沼澤……。」
    「你可以不必再想它了!有關沼澤問題,該講的我全部都講了。」
    「假如經過那個沼澤的水都凍成了『九號冰』,那麼這些小溪流入的河海、湖泊又怎麼樣呢?」
    「也會凍結。不過並沒有『九號冰』這種東西。」
    「這些河海湖泊注入的大洋又會怎樣呢?」
    「當然也要凍上,」他惡聲惡氣地說。「我想您現在是要跑到市場上去宣講一個聳人聽聞的、關於『九號冰』的故事了。我再說一啟蒙,它根本不存在!」
    「那此流進湖泊的小溪的泉水呢?那些匯成泉水的地下水呢?」
    「都要凍上的。真該死!」他高聲叫道。「要是我早些知道您是一個黃色報刊的工作人員就好了!」他站起身來,義正辭嚴地說,「我決不會為您浪費一分鐘的時間。」
    「那麼天上下的雨呢?」
    「雨水也會被『九號冰』凍結,一滴一滴象堅硬的平頭釘。那麼,世界的末日就到了!會見也到此結束。再見!」
    第二十三章最後一盤胡桃巧克力餅
    布裡德博士至少有一點弄錯了:「九號冰」的確已經有了。
    「九號冰」就在地球上。
    「九號冰」是費利克斯·霍尼克在命歸黃泉之前饋贈給人類的最後一份禮物。
    他做這件事時無人知曉,他也沒有留下任何紀錄。
    在研製過程中的確需要複雜的儀器設備,但是研究實驗室裡本來就具備這些儀器。了多少得罪了那些與人為善的「鄰居」,他卻終於,像俗話說的,燒完了他的最後一盤胡桃巧克力餅。
    他製出了一小片「九號冰」。它的顏色藍白相映,熔點是華氏一百一十四點四度。
    費利克斯·霍尼克把這一小片冰放在一個小玻璃瓶裡,並把這個小玻璃瓶放在自己的口袋裡。然後他和三個孩子一起來到科德角,準備在那裡慶祝聖誕節。
    那時,安吉拉三十四歲,弗蘭克二十四歲,小牛頓十八歲。
    老人在聖誕節前夜死去,關於『九號冰』的事他只告訴了他的孩子們。
    他的孩子們把「九號冰」一分為三。
    第二十四章何謂「萬比得」
    對這個問題的探討使懂得了博克儂教徒所謂的「萬比得」的概念是什麼。
    一個「萬比得」是一個「卡拉斯」的中樞。博克儂告訴我們說,沒有一個「卡拉斯」沒有「萬比得」,就像沒有一個輪子沒有輪轂一樣。
    任何東西都可能成為一個「萬比得」:一棵樹、一塊岩石、一個動物、一種思想、一本書、一首歌曲、耶穌的聖盃。不管它是什麼,它的「卡拉斯」的成員們在一團螺旋形星雲的壯麗的渾沌之中圍繞它旋轉。每個「卡拉斯」的成員循自己的軌道環繞共同的「萬比得」運行,他們的軌道當然是精神上的軌道。旋轉著的是他們的靈魂而不是肉體。就像博克儂請我們唱的:
    飛翔,飛翔,飛翔,
    帶著鉛的腳,鐵的翅膀。
    博克儂還告訴我們說,「萬比得」是來無蹤、去無影的。
    在任何一個特定的時間裡,一個「卡拉斯」實際上都有兩個「萬比得」,其中一個越發重要,而另一個則日漸衰微。
    我差不多可以肯定,我在伊利俄姆和布裡德博士談話時,我那個「卡拉斯」的正處於興盛階段的「萬比得」就是那種水的結晶形式,那藍白相映的珍寶,那個叫做「九號冰」的世界末日的種子。
    當我和布裡德博士在伊利俄姆談話的時候,霍尼克家的安吉拉、弗蘭克和牛頓已經佔有了「九號冰」種子,那是從他們父親留下的種子上滋生出來的種子,換句話說,也就是從母體冰塊上分娩的小冰片。
    我相信,這三片薄冰的下落,是我的「卡拉斯」最為關注的問題。
    第二十五章霍尼克博士的中心
    好了,關於我的「卡拉斯」的「萬比得」就先講這麼多。
    在我和布裡德博士在鑄鍛總公司研究實驗室裡了那場極不順心的談話之後,我就由福斯特小姐全權負責了,而她的使命就是送我出門。但是我好歹說服了她,要她先領我去看看已故的霍尼克博士的實驗室。
    在路上我問她是否瞭解霍尼克博士。她的回答直爽而又有風趣,說時還頑皮地一笑。
    那位和氣的老太太告訴我說:「他是一個諱莫如深的人。我是說,人們在談論他對一個人知之甚多或是一無所知時,他們不過是在談論一些他們道聽途說或是聞所未聞的秘密,不過是一些家庭瑣事,風流艷史。霍尼克博士也是個大活人,這些大喜小難全部遇到過,不過這些事情對於霍尼克來說都不是中心。」
    「他的中心是什麼呢?」我她。
    「布裡德博士常說,霍尼克博士的生活中心是真理。」
    「聽口氣,你好像並不同意這個觀點。」
    「我不知道我同意不同意。可是我很難理解一個人怎麼能夠滿足於僅僅有真理呢?」
    福斯特小姐已經具備博克儂教信徒的條件了。

《貓的搖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