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7月22日星期一。最後一杯雞尾酒下肚之後不久,傑可便自長沙發上坐了起來,兩眼無助地望著書桌上的時鐘。只睡了3個小時的他,胃裡似有一大群的蝴蝶在毫無目的地胡飛亂撞,使得他的胃部泛起陣陣緊張的痛楚。上帝啊,他已經沒有時間再來一場宿醉了。
    他吞下4粒阿斯匹靈,然後喝了一夸脫的葡萄汁。由於昨晚喝多了酒以及睡眠不足,他的眼睛有種烈火燒灼的疼痛感,頭部也像有根小鐵錘般敲著他。不過,他心底很明白,真正令他頭痛的部分還沒開始呢!
    在會議桌上,他攤開卡爾·李·海林的檔案;這份檔案曾經經由艾倫的整理與編列,不過現在他倒是想把它全部打散,再通通依次序收齊。如果一份文件或一件案子不能在30秒鐘之內立刻找到的話,就不能算得上是好的檔案。他看到她對每份摘錄及報告都有條不紊地做好各項索引,使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內找到他所要的資料。對於她的組織才幹,他不禁面露讚賞的笑容。
    在一份厚達一英吋的筆記本內,她綜述貝斯醫生的資格證明及其證詞的大綱。此外,她還針對巴克利所可能提出的反駁,援引了各種具有代表性的判例來駁斥對方的論點。傑可為自己的審判準備感到十分驕傲,然而想到這位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竟能提供這麼多幫助,相形之下又不禁感到汗顏。
    整理完這份檔案之後,他把它放進公文包內,而後又在廁所內翻閱了那疊卡片。不錯,現在他對於這些陪審員已經耳熟能詳,可以從容赴戰場了。
    5點出頭,哈利·瑞克斯便來敲他的大門。天尚未亮,他看起來就像個在夜間行竊的小偷。
    哈利·瑞克斯從紙袋內拿出好幾個用錫箔紙包住的小麵包,然後配著咖啡開始吃喝。坐在對面的傑可,拿起艾倫整理的有關麥南坦法則的摘錄順手翻閱著。
    「這是她寫的?」滿嘴塞滿了麵包的哈利·瑞克斯問道。
    「是啊,這是一份有關密西西比州精神失常案例的75頁摘錄。她花了3天時間趕出來的。」
    「她好像腦筋不錯。」
    「她不僅腦袋瓜聰明,連寫報告的功夫也是一流的。不過她這種天才人物所抱的想法和現實世界有點脫節了。」
    「你對她有什麼瞭解?」麵包屑自他的口中掉落在會議桌上。他用袖子把屑渣掃到地板上。
    「她實力很強,是她們班上的第二名。我曾經打電話給歐密斯法學院的院長助理證實了這件事。她說盧阿克極有可能以第一名畢業。」
    「盧阿克什麼時候會到?」
    「不知道。」
    「天啊,我懷疑她會穿什麼去法庭,」
    「可能不穿也說不定。我只是希望她能打扮得端莊點,你也知道努斯這個人很保守的。」
    哈利·瑞克斯用他的大手掌擦了擦嘴巴:「你跟她上過床吧?」
    「沒有!我還沒發瘋呢,哈利·瑞克斯。」
    「如果你沒有的話才是真的瘋了呢。那個女人不上可惜。」
    「那你就上啊。我心裡已經容不下別的女人了。」
    電話鈴聲響起。傑可搖搖頭,於是哈利·瑞克斯拿起了話筒。
    「他現在人不在這裡,不過我很樂意幫您轉達您的意見,」他向傑可眨眨眼,「是的,是的,先生。好的,好的。這的確是件可怕的事。真是不敢相信有人會做出這種事。是的,是的,我百分之百同意您的看法。好的,先生,請問您尊姓大名啊,先生?先生?」哈利·瑞克斯朝著話筒笑笑,然後掛下電話。
    「他們要幹嗎?」
    「他說你竟然會去當那個黑鬼的律師,實在是我們白人的恥辱。而且他還說,他看不出有哪個律師能幫得了像海林那種黑鬼的忙。他希望三K黨的人能給你點教訓;如果沒有的話,他希望律師公會能調查這件事,並且針對你為黑鬼辯護的行為撤銷你的執照。他還說你充其量也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律師罷了,因為你是被陸希恩調教出來的,而他自己現在只能混到和個黑鬼女人同居的下場罷了。」
    6點整,維明頓當地時間為7點鐘,傑可打電話給卡拉。她已經起床了,正在一邊看報一邊喝咖啡。他告訴她巴德·瑞堤的事、米老鼠通風報信的消息,以及三K黨揚言製造更多暴力衝突的活動。
    不!他不會害怕,這種事還困擾不了他。他擔心的是陪審團!是那12位即將選出的陪審員,是他們對他及他的委託人的反應。
    此刻令他最掛心的是陪審團會對他的委託人做出什麼樣的判決,而其他的事都是無關痛癢的小問題。這是她第一次沒在電話裡提到要回家的事。他答應晚上再和她通電話。
    當他掛下電話時,聽到樓下傳來一陣騷動的聲音。艾倫已經來了,哈利·瑞克斯正在大聲地說話。想必她一定是穿著一件透明的上衣,下面穿著迷你裙吧,傑可下樓時心裡這麼想著。然而她並不是這身打扮。哈利·瑞克斯讚美她那一身的妝扮著實像極了南方婦女所固有的端莊與典雅。
    她穿著一套灰格子的套裝;V字領的西裝外套裁剪得十分合宜,下半身的窄裙則適度地表現出她那優美的曲線與修長的腿。不過最重要的是,在那黑色的絲質襯衫裡面有著最得體的配件。她的頭髮全都梳到腦後,用一條時髦雅致的髻帶紮起來。令人無法置信的是,傑可在她的臉上找到了睫毛膏、眼線以及口紅的痕跡。哈利·瑞克斯直誇她看起來就像個架勢十足的女律師。
    「謝謝你,哈利·瑞克斯,」她說道,「我希望我也能感染到你的穿著品味。」
    「你看起來不錯嘛,盧阿克。」傑可說道。
    「你也是啊。」她說道。她又看看哈利·瑞克斯,但是沒有開口。
    傑可搓搓雙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充滿活力:「好吧,既然現在離審判還有3個小時,我們要怎麼打發這段時間呢?」
    「我們來喝點酒吧,」哈利·瑞克斯提議道。
    「不可以!」傑可說道。
    「今天一開始的程序是什麼?」
    「等太陽出來後,審判就正式開始。9點時,努斯會對陪審員候選人說幾句話,然後我們就開始挑選陪審團。」
    「這要花多少時間?」艾倫問道。
    「兩三天吧。在密西西比州,我們有權利在辦公室內個別詢問每個陪審員候選人,這會花些時間的。」
    「我要坐在哪裡,要幫什麼忙呢?」
    「你不用坐在律師席上,」傑可說道,「只要卡爾·李跟我坐在一起就夠了。」
    她擦去嘴巴旁的屑渣:「我懂了。只有你和被告兩個人坐在一塊,讓身邊的邪惡勢力包圍著你們,讓你們倆獨力和死神搏鬥。」
    「差不多就是這麼回事。」
    「我爸爸有時候會用點小伎倆。」
    「我很高興你能同意這種做法。到時候你就坐在我後面,靠著欄杆旁邊。我會向努斯要求允許你進入辦公室內進行私下討論。」
    「那我要做什麼?」哈利·瑞克斯問道。
    「努斯從來也沒喜歡過你,哈利·瑞克斯。如果我要求努斯讓你進辦公室的話,他一定會氣得中風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假裝我們兩個從來也不認識。」
    「多謝啦。」
    「不過我們真的很感激你的協助。」艾倫說道。
    「我一向聽候你們的差遣。」
    「我要你站在書記官的桌子後面,就像以前你常常在法庭內閒逛一樣,然後順便記錄一下陪審員候選人的特色,看看有沒有和卡片裡的記載相符合。我想應該會有104位陪審員報到吧。」
    「隨你吩咐就是了。」
    隨著破曉時分的來臨,克連頓的法院四周又出現了全副武裝的士兵以及全面戒備的緊張狀態。昨天撤離的路障今天早上又重新設置在路口中間,而廣場上的每個轉角處也因士兵所堆積的橘色及白色木桶而阻礙了街道的通行。這群荷槍實彈的士兵戰戰兢兢地看著每一輛路過的車子,等待敵人的攻擊,等著某種騷亂的來臨。7點30分時,幾位記者乘著小型貨車來到法院門前,由於車門上的標誌十分花俏,再加上記者們煞有其事的姿態,使得肅穆的晨間氣氛增添了些許的騷動。
    教會巴士停在廣場外的某條街道上,而後一支遊行隊伍便在數位牧師的率領下緩緩走在傑克森街上。他們舉著「釋放卡爾·李」的標語,並且一起唱著《我們將克服萬難》這首歌。在這優美的合唱聲中,隱約透露出靈魂被壓抑的悲淒以及渴望平等與正義的吶喊。歐利領著這支遊行隊伍來到大草坪前站好位置,於是他們便在密西西比州國民警衛隊的嚴密監督下等著時間的推移。
    8點整,一台金屬探測器被放置在法院的大門前,然後,3名全副武裝的副警長開始仔細搜查每個想要進法庭旁聽的民眾。這時候的圓形大廳已經排滿了等著進入法庭裡的眾多隊伍。在法庭內,潘塞指揮民眾坐在走道一旁的長排座位上,而把另一邊留給前來報到的陪審員。第一排的座位是留給卡爾·李的家人坐的,而第二排的位子則已坐滿了法庭內的畫者。他們一入座之後便開始進行法官席、被告席以及牆上幾位在南北戰爭時期對南方有卓越貢獻的英雄人物肖像的速寫。
    三K黨的成員覺得他們有必要在審判開始的第一天出現在眾人而前,尤其是當那些陪審員到達法院時,他們更得展現這股不容漠視的力量,以便讓那些人在法庭內不致於做出愚蠢的判決。於是20多位穿著全套遊行服裝的三K黨員安安靜靜地走在華盛頓街上,不過他們隨即便被攔了下來,並且被士兵們包圍了起來。那位大腹便便的上校高視闊步地走過大街,與一位身披白袍、頭戴白色頭罩的三K黨員面對面站著。這位上校剛好比那個人足足矮了1英尺,而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和一位三K黨的黨員正面對望。※棒槌學堂精校E書※
    歐利及時趕到為他解危。
    「早啊,」他站在這位支吾其詞的上校身邊時鎮靜地說道,「我們已經包圍你們了,而且人數遠遠超過你們。不過我們也知道你們會堅持待在這裡的。」
    「沒錯!」帶隊者說道。
    「如果你們能夠遵照我的指示的話,我們是不會找你們麻煩的。」
    他們隨著歐利及那位上校走到大草坪上的一小塊地區,並且被告知這塊草皮就是他們在審判期間的駐足之處。只要他們能乖乖地待在原地,並且保持肅靜,那麼上校就會叫士兵們不去惹他們。他們同意了。
    正如預料之中,當那群黑人看到200英尺外的草坪上出現身著白袍的三K黨員時,他們立即開始叫道:「釋放卡爾·李!釋放卡爾·李!釋放卡爾·李!」
    這群三K黨的成員揮舞著拳頭,不甘示弱地回應道:「絞死卡爾·李!絞死卡爾·李!絞死卡爾·李!」
    兩列士兵站在分隔大草坪及法院台階之間的人行道上,另有一列士兵站在三K黨及人行道之間,而人行道及黑人之間又有一列士兵站在其間。
    當陪審員開始陸陸續續抵達時,他們敏捷地穿過排排士兵群中,並且緊握著手中那份不吉利的法院傳喚令。同時,耳邊傳來的那兩群示威民眾的對吼聲更使他們在膽戰心驚之餘加快了腳步。
    瑞福斯·巴克利到達克連頓時,立即彬彬有禮地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士兵,於是他便在獲准的情況下,把車子開到法院旁邊一處標識著保留給地方檢察官停車位。眼尖的記者見到有車子停在法院旁邊時立即趨之若鶩;他們相信此人的身份必定不凡。
    傑可在辦公室內緊張地來回踱步。門是鎖上的,而艾倫則在樓下忙著做另一份摘錄。偷閒的哈利·瑞克斯又到黛兒的餐館裡叫了一份早餐,並且在那裡談天。辦公室內陪審員的資料卡散落一桌,而此刻的傑可已經厭倦了這些資料。他不耐地翻著一份摘錄。然後又走到落地窗前。從打開的窗戶外,他可以清楚地聽見示威者互相叫喊的回聲。他又回到桌前,仔細看了看自己對那些陪審員的開場白。他知道第一印象總是最具關鍵性的。
    他的五臟六腑深深為恐懼所侵略,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樓下的洗手間。
    「你還好嗎,老闆?」他走過去看艾倫時,她問道,「我想應該沒問題吧。我們馬上就要走了。」
    傑可看看手錶:「我們走吧。」
    站在人行道上守候的記者們緊追著他們的獵物不放。「無可奉告!」當他緩緩走過街口朝法院前進時,他一直堅持這個唯一的答案。不過,一波波的問題仍一直朝他襲來。
    「請問你打算要求審判無效的傳言屬實嗎?」
    「審判還未開始之前,我是無法這麼做的。」
    「聽說三K黨曾經恐嚇過你?」
    「無可奉告。」
    「聽說你已把你的家人送出城外去了,要到這場審判結束之後她們才會回來?」
    傑可猶豫了一會兒,並且瞥向這位記者:「無可奉告。」
    「你對國民警衛隊進駐本鎮有何看法?」
    「我以他們為榮。」
    「你的委託人能在福特郡得到一場公平的審判嗎?」
    傑可搖搖頭,然後補充道:「無可奉告。」
    一名副警長站在示威群眾幾英尺外的地方巡視著。他指著艾倫:「她是誰啊,傑可?」
    「沒有關係,她是跟我一道來的。」
    他們倆迅速地跑上法院後面的樓道。卡爾·李一個人獨自坐在被告席上,背對著塞滿了民眾的法庭。珍·吉裡斯比正忙著審核陪審員的身份,而數名副警長則在庭內的走道上來回巡視任何可疑的跡象。傑可和他的委託人親切地寒暄了幾句;他特地和卡爾·李熱情地握手,給予他自信而又溫暖的笑容,並且把手搭在卡爾·李的肩膀上。艾倫打開公文包,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放置好相關的檔案。
    傑可和他的委託人輕聲耳語了幾句、而後環顧法庭四周。所有的眼光都聚集在他一人身上。海林一家人已經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就座了;傑可向他們微笑致意,並且和萊斯特點點頭。冬雅和男孩們穿上了他們星期天上教會的衣服,坐在萊斯特和葛玟的中間,像極了一尊尊完美的小雕像。走道旁的位子坐滿了前來報到的陪審員,他們都仔細打量著海林的律師。傑可心想這倒不失為一個好機會,讓這些未來的陪審員親眼看看這個家庭的成員,於是他穿過欄杆上的門,走去跟海林家的人聊天。他拍拍葛玟的肩膀、和萊斯特親切地握握手,並且又拍拍每個小男孩的頭,最後他抱起冬雅,這位海林家的小女孩,這位被兩個紅脖子強暴的無辜小女孩。在座的陪審員目睹了這每一個畫面,並且特地留意那位模樣清純的小女孩。
    「努斯要我們到辦公室。」傑可回到被告席時,馬果夫輕聲告訴他。
    傑可和艾倫踏進辦公室時,努斯和巴克利及法庭書記員諾瑪·蓋洛正在聊天。傑可向他們介紹他的助理,說明艾倫·路克是歐密斯法學院三年級的學生,目前正在他的事務所裡實習,希望法官能准許她坐在律師席旁邊,並且參與法官辦公室內的各項討論。
    巴克利本身並無異議。努斯則說這是極為普遍的實習,他很歡迎她的加入。
    「有沒有事先要提出的事項?」努斯問道。
    「沒有。」這名地方檢察官回答。
    「有幾點意見,」傑可回答時打開了一份檔案,「我希望能納人記錄。」
    諾瑪·蓋洛開始動筆。
    「首先我想再次提出更換審判地點的提議——」
    「我們反對!」巴克利插嘴道。
    「閉嘴,州長,」傑可叫道,「我還沒有講完呢,你不要打斷我!」
    巴克利和在座的其他人都對傑可這種失去風度的表現感到吃驚。艾倫心想。這一切都是那些雞尾酒的效用。
    「我向你道歉,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平靜地說道,「不過請你不要再稱呼我為州長。」』
    「請先讓我說幾句話吧,」努斯開口道,「這場審判將是一場耗日費時而且充滿了高度挑戰性的考驗。我很瞭解這一陣子來二位都承受了極大的壓力。有許多時候,我都一直站在你們的立場來看問題,因此我也能體會你們所經歷過的各種掙扎與痛苦。你們倆都是極為優秀的律師,而且我也很感謝能有二位這麼好的律師來為這場牧關重大的審判竭盡心力。不過,我當然也能感受到你們之間那種敵對的心態,事實上這是極為普遍的事,而且我也不會要求你們倆一定得握握手,成為好朋友。我所堅持的是,只要你們是在我的法庭上或是辦公室的時候,盡量不要打斷彼此發表意見的機會,也不要相互叫罵。你們得稱呼彼此為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先生以及馬果夫先生。現在,你們每個人是不是都聽懂我的意思了?」
    「是的,閣下。」
    「是的,閣下。」
    「很好,那就繼續說吧,畢更斯先生。」
    「謝謝您,庭上。正如我剛剛所說的,被告要求重新更換審判地點,而且我希望這項提議能留在記錄裡,以便屆時為這場審判做見證。現在是7月22日上午9點15分,我們全都坐在努斯法官的辦公室內。就在我們選出陪審團之際,福特郡的法院外正為密西西比州的國民警衛隊所包圍。而在大草坪上,一群身著白袍的三K黨分子在這個關鍵性的時刻裡向一群黑人示威者怒吼,而這群黑人當然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目前這兩支示威隊伍正由全副重裝備的國民警衛隊所隔離開來。當那些陪審員今天早上前來法院報到時,他們親眼目睹到法院外的草坪上一副馬戲團似的景象,因此我堅決認為我們根本無法選出一個公正無私的陪審團。」
    巴克利那張正方形的大臉上出現了驕傲自大的笑容,當傑可說完之後他問道:「我可以有所回應嗎,庭上?」
    「不行,」努斯率直地答道,「本院駁回此項提議。還有什麼意見嗎?」
    「被告提議撤銷這整個陪審閉的資格。」
    「基於何種理由?」
    「基於這整個陪審團已然遭受三K黨的公然恐嚇。據我們所知,至少有20位陪審員家裡的庭院裡被人放置焚燒的十字架。」
    「我打算取消這20名陪審員的資格,如果他們今天全都前來報到的話。」努斯說道。
    「好極了,」傑可嘲諷地答道,「至於其他那些我們並不知道的威脅呢?對於那些已獲知焚燒十字架事件的陪審員而言,他們的心理難道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嗎?」
    努斯揉揉眼睛,未發一言。巴克利雖有滿肚子的話,但他不想在這時候描嘴。
    「我這裡有份名單,」傑可說道,他從檔案內拿出一份資料,「是那20位受到恐嚇的陪審員姓名,而且我還有份警方調查報告的複印本,以及渥茲警長所簽署的二份詳載恐嚇行動的宣誓書。我要呈遞這些資料到法庭上以便支持我撤銷該陪審團的提議。我希望這點能夠記錄下來,好讓最高法院看到白紙黑字的證據。」
    「以便上訴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畢更斯先生?」巴克利先生何道。
    艾倫剛剛才見到瑞福斯·巴克利這位鼎鼎大名的地方檢察就在幾秒鐘過後的現在,她已瞭解到傑可和哈利·瑞克斯原因了。
    「不,州長,我並不預期會有一場上訴,我只是希望我的委託人能從一個公正無私的陪審團中獲得公平的審判,這點你應該要瞭解。」
    「我不打算撤銷該陪審團,因為從頭再來的話還得花上一個星期的時間。」努斯說遭。
    「當一個人的生命面臨存亡關頭的時候,時間又算得了什麼呢?我們現在談的是正義的問題。您該記得,每個人都享有公平審判的權利,這是憲法賦予人民最基本的權利。當您明知有些人已被那群身著白袍的惡棍恐嚇,而且那些人極力想置我的委託人於死地之際,您卻不願意撤銷這個賠審團,這不是很具諷刺意味的一件事嗎?」
    「你的提議已遭駁回了。」努斯平和地說道。
    努斯派法庭助理派多先生去請珍·吉裡斯比過來,隨後努斯遞給她一份那20位陪審員的名單。她回到法庭上向眾人宣佈這份名單內的陪審員不需要再執行其任務,而且可以先行離開。當她宜布完畢之後,她又回到辦公室內。
    「我們有幾位陪審員?」努斯向她問道。
    「94位。」
    「夠了,我相信我們可以從中找出10位合適的人選。」
    94位陪審員的名字分別被寫在一張小紙片上,然後放進一個矮的木製圓筒內。珍·吉裡斯比搖了一下木筒後,便在裡而隨意地抽出一個名字。她將紙條遞給位於她上方的努斯,而每一位被叫到姓名的陪審員便依序坐在指定的位子上。整個法庭內的民眾屏息旁觀這場揭開審判序幕的景象,只有努斯一人斜著眼睛念著紙條上的姓氏。
    「卡琳·馬龍,1號陪審員。」他扯開嗓門叫道。馬龍太太被帶到位於走道旁的第一排位置坐下。每一排座位預計安排10個陪審員就座,總共有10排之多。而在走道旁的另一邊則擠滿了他們的親友以及旁觀的民眾,不過主要還是以記者居多,他們一個個連忙記下卡琳·馬龍這個名字。傑可也隨即寫下她的名字;她是個白人,身材肥胖,曾經離過婚,算是低收人者。在畢更斯的評估標準上,她只得了兩分。傑可心想這是第一個鴨蛋。
    珍又抽出一張紙片。
    「瑪西·狄更斯,2號陪審員。」努斯叫道。此人是個60歲的白人,身材臃腫,臉上掛著一副絕不寬怒罪犯的嚴厲表情。第二個鴨蛋。
    「喬·貝絲·米爾,3號陪審員。」
    傑可的心微微一沉。她是個年約50歲的白人,在喀拉威的一家成衣工廠千活,每個月僅得最低工資。由於肯定行動【注】的推行,她才得到一位沒有受過教育而又刻薄的黑人僱主。因此她對黑鬼的印象壞透了,在畢更斯的評估標準上,她的名字旁邊曾被記了個零分。這是第三個鴨蛋了。
    【注】肯定行動(AffirmativeAction),美國聯邦政府為了確保少數人的利益與就業機會,於70年代施行此項措施,以便保障少數人就業及讀書機會,包括少數民族、女性、年老者及殘疾人等——棒槌學堂注
    傑可略顯落寞地望著珍繼續搖著木筒:「瑞比·貝茲,4號陪審員。」
    傑可的心直往下沉,並且開始皺起眉頭。第四個鴨蛋。
    「簡直令人無法置信嘛!」他朝艾倫的方向咕噥道。哈利·瑞克斯直搖頭。
    「傑若德·歐特,5號陪審員。」
    當這名傑可心目中的頭號陪審員坐在瑞比·貝茲的旁邊時,傑可終於露出笑容。一旁的巴克利則在這個名字旁劃上邪惡的黑色記號。
    「艾力克斯·桑默10號陪審員。」
    當這名首位黑人陪審員從法庭後面走了出來,坐在傑若德·歐特的身旁時,卡爾·李露出聊表安慰的笑容。巴克利圈起這位黑人的名字時也抿起嘴角笑了笑。
    接下來的4位皆為女性白人,而且沒有一位在傑可的評估標準上超過三分。當第一排的座位皆已坐滿之際,傑可不禁擔心起來。根據法律規定,他在挑選陪審團的時候可以有12次的否決權,然而前面這10位的陪審員將會迫使他使用至少半數的否決權利。
    「華特·賈德西,11號陪審員。」努斯宣佈道,他的聲音逐漸變小。賈德西是位中年的佃農,此人生性冷漠,毫無憐憫心。
    當努斯念完第二排的陪審員名字時,座位上共有7名女性白人、2位男性黑人以及賈德西。傑可似乎已經嗅到了災難的氣味。直到第4排的陪審員當中出現4名黑人的時候,他才鬆了口氣。
    整個陪審團的抽籤編號過程就花了幾乎一個小時之久。努斯宣佈休庭10分鐘,以便讓珍·吉裡斯比重新打列一份陪審員名單。傑可和艾倫利用這段空檔時間檢閱他們先前所做的筆記,並且把名字和當事人的臉孔對照了一番。在努斯宣佈陪審員名字的時候,哈利·瑞克斯一直坐在後面放著紅色判決摘錄書的桌子旁奮筆疾書,休庭時他走到艾倫及傑可身邊。3人一致認為事情進展得不太順利。
    11點整,努斯回到法官席上,法庭又呈現一片肅穆的景象。他依照慣例問了一堆冗長的問題,並且向大家介紹被告卡爾·李·海林,詢問是否有哪位陪審員是他的親戚或者認識他。他們一致表示認識他,這點努斯也很清楚。不過只有兩位陪審員坦承在5月之前就認識卡爾·李此人。努斯隨後介紹被告的律師及地方檢察官,並且簡略述說了海林案的控告內容。陪審席中沒有一位說自己不知道這件案子的緣由。
    努斯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直到12點30分才仁慈地結束冗長的言論。直到下午2點鐘他才再度開庭。
    黛兒親自把熱呼呼的三明治及冰紅茶送到傑可的事務所內。
    傑可感動地擁抱她並且向她致謝,同時囑咐她記得送帳單過來。他並沒有去碰那些食物,而是把那疊陪審員資料卡依序排在桌上。哈利·瑞克斯立刻攻下一客烤牛排和乾酪三明治。
    「這個簽實在對我們太不利了,」他嘴裡仍然嚼著滿口的食物,「簡直糟透了嘛!」
    當94張卡片依序擺好位置之後,傑可往後站了幾步,兩眼直盯著它們。艾倫站在他身邊,嘴裡咬著薯條。她的眼睛也一直瞅著那些卡片。
    「這個簽實在是抽得太差了。」哈利·瑞克斯一口灌下一品脫的茶。
    「你閉嘴好不好!」傑可不悅地吼道。
    「在前50位陪審員中,有8位是男性黑人,3位女性黑人,30位女性白人。另外還剩9位男性白人,不過大部分都無法讓人滿意。看起來這個陪審團幾乎是女性白人的天下。」艾倫說道。
    「女性白人,」哈利·瑞克斯說道,「這是世界上最爛的陪審組合。」
    艾倫瞪視他:「我認為癡肥的男性白人才是最差的陪審員!」
    努斯於下午2點敲下法槌,於是法庭又恢復了秩序:「檢方可以開始向陪審團提出問題。」他說道。
    這位衣冠楚楚的地方檢察官煞有介事地慢慢自座位上站了起來,而後高視闊步地走向陪審席前,若有所思地看著旁觀的民眾及陪審團。他知道畫者此刻正在描摹他的神態,所以他似有若無地擺了個姿勢。他向在座的陪審員發出誠摯的笑容,然後自我介紹了一番。他解釋自己是人民的律師,而他的委託人正是密西西比州。到目前為止,他從事檢察官的工作已有9年了;對他而言,這不僅是份工作,也是一份榮耀,而且他一直相當感念福特郡的民眾對他的支持。他指向在座的陪審員,謙稱自己之所以能代表密西西比州的人民伸張法理正義,其原因就在於他們這些人在選票上的鼓舞。他向他們由衷地致謝,並且希望自己的敬業精神不會讓他們感到失望。
    過了10分鐘後,傑可已經受夠了這一切。他站起身子,一副挫敗的表情:「庭上,本席提出抗議。巴克利先生並非是在選陪審團;我不確定他在做些什麼,不過顯然他並不是在質詢陪審團。」
    「抗議成立!」努斯對著麥克風吼道,「如果你沒有問題的話,巴克利先生,那麼就請坐下吧。」
    「我很抱歉,庭上,」巴克利敬畏地說道,假裝受到傷害的模樣。
    傑可已經先行挑起戰端。
    巴克利拿起一本法律事務簿,並且開始進行上千個問題的質詢。他問起是否有人曾經擔任過陪審員,這時有幾隻手舉了起來。
    是民事案件還是刑事案件?投的是無罪開釋或是定罪的票?多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被告是黑人或白人?受害者是黑人還是白人?
    在座的陪審員是否曾經在一場暴力犯罪事件中成為受害者?這時有兩隻手舉了起來。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地點在哪裡?犯罪者是否已遭逮捕?是否已然定罪?是黑人或是白人?……
    傑可、哈利·瑞克斯和艾倫都寫了好幾頁的筆記。你的家庭成員中是否有人在暴力犯罪中成為受害者?有些人舉起手來。何時發生的事?在什麼地方?罪犯是否已經伏法?你的家人中是否有人曾經因某項罪名而遭控告?是否已獲起訴?審判過了嗎?被定罪了嗎?你的親友之中是否有人在執法單位工作?他和你的關係是?他在哪裡服務?
    整整3個小時之內,巴克利馬不停蹄地細究了每個問題,並且像個熟練的外科醫生進行著精密的手術般,拒細靡遺地發問,不愧是個老手。很顯然,他的確經過慎密的準備工作,而且所問的問題中有些還是傑可沒想到過的,而傑可在大綱上所記載的問題事實上已由巴克利通通包辦了。他不露痕跡地窺探每個人的感想與意見,並且在適當的時機,說幾句輕鬆的俏皮話,好讓大家在哈哈大笑之餘暫時舒解緊張的情緒。他將整個法庭掌控在自己的手中;直到努斯於5點鐘打斷他的質詢時,他已經成竹在胸。他將於第二天早上完成質詢,
    努斯法官宣佈明天早上9點開庭。

《殺戮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