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司命霍然回頭,看著病榻上的北冕帝,眼神裡有掩飾不住的狂喜,忽然一揮手,道:「好了,現在影沒事了,你也可以死了!」

  大司命揮了揮手,瞬間撤去了籠罩在帝君身上的續命咒術。那一刻,病弱的老人頹然倒下,在錦繡堆中劇烈地顫抖,魂魄從衰朽的軀殼上游離而出,蠕蠕而動,隨時潰散。

  「時間到了,我不會再耗費靈力用術法替你聚攏魂魄——如果運氣好,你大概還能活個十天吧。」為帝君續命幾十天,大司命似乎也是極疲倦,「阿珺,我們這一世的兄弟緣分,也差不多到頭了。」

  帝君的眼睛裡充滿了垂死的渾濁,看著大司命,卻有無限的不解和不安,努力發出了一絲聲音:「阿玨,你……到底在做什麼?」

  「說了你也不懂。」大司命卻是不屑。

  看著大司命拂袖轉身,帝君忍不住問:「你……要去哪裡?」垂死的人從龍床上伸出手來,枯瘦的手指微微屈伸,似乎想要挽留這唯一的胞弟:「等一等!」

  「怎麼,你怕一個人在這裡等死?」大司命應聲站住,回頭看著自己的胞兄,語氣含著一絲譏諷,「放心,青妃會來陪你走過最後一程——她不知道你已經拆穿了她,還想著要給你喂最後一碗藥呢!」

  北冕帝全身一震,喃喃:「青妃……她……」

  「你都已經親眼看到了,難道還是不相信?」大司命冷笑,「這種事,她也不是做第一次了——當年她還不是這樣對付了阿嫣?」

  「什麼?」北冕帝的身體猛然一震,「真的?」

  阿嫣。這個名字,即便是在垂死之時聽來、依舊有著驚心動魄的力量。

  「當然是真的。你難道相信當年是阿嫣賜死了你那個鮫人女奴?」大司命冷笑了一聲,眼裡露出刻骨的仇恨來,「也不用腦子想想,阿嫣她那種性格,怎麼能做得出那種狠毒的事?……你中了青妃的計。」

  「不……」北冕帝劇烈地喘息著,緩緩搖著頭,「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大司命冷笑起來,「你不可能中計?還是青妃不可能殺人?你忘了青妃送來的『還魂湯』是什麼滋味了?——那是來自於中州苗疆的降頭蠱,可以控制人的神智,雲荒罕見。」

  頓了一頓,他冷冷:「既然明白了這一點,當年你那個鮫人女寵是怎麼死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不!明……明明是……阿嫣殺了……殺了秋水。」帝君劇烈地喘息著,聲音虛弱,卻絲毫不曾動搖,「和青妃……有什麼關係?」

  大司命冷笑:「所以我說你愚蠢啊,哥哥!」

  「不……不可能。」北冕帝似乎用盡了所有剩下的力氣,在思考著那一件時間遙遠的深宮疑案,眼神緩緩變化,身體也漸漸發抖,「秋水……秋水死之前

  ,親口對我說……是皇后殺了她!是她親口說的!」

  大司命冷然:「她說的不是實話。」

  「不可能!秋水她……她不會騙我!」北冕帝失聲,眼神可怖,「她……她的眼睛都被人挖掉了!我問過了,那一天除了皇后,沒……沒有其他人進過她的房間!」

  「是啊,你那麼寵幸她,自然相信那個鮫人說的話。」大司命聲音冷酷,將多年前塵封的往事劃破揭開,「如果我說,秋水歌姬的眼睛是她自己挖掉的,你信不信?」

  北冕帝猛然一震,失聲:「不可能!」

  「你看,就是我這樣告訴你,你也不會信,」大司命冷冷,看著垂死的胞兄,「那當初阿嫣這樣對你說,你自然更不會信。」

  「不可能。」北冕帝喃喃,「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那個鮫人中了蠱,被青妃操縱了神智,」大司命的聲音平靜而森冷,「蠱蟲的力量,足以讓她毫不猶豫地親手挖掉自己的眼睛,然後在你面前嫁禍給阿嫣!」

  「什……什麼?」北冕帝虛弱的聲音都提高了。

  「青妃也真是狠毒。不但讓那個鮫人女奴自己挖了自己的眼睛,還把那一對眼睛做成凝碧珠,放在了阿嫣的房間裡。」大司命歎了口氣,同情地看了胞兄一眼,「你憤怒得發了狂,自然不會懷疑心愛女人臨死之前的話——青妃既殺了你的寵妃,又借她之口除去了皇后,這個後宮,自然就是她

  一個人的天下了。這種一石二鳥的計謀,也算高明。」

  「我親眼看著秋水在我懷裡斷了氣!她、她明明對我說,是皇后做的……」北冕帝全身發抖,似乎在努力地思考這番話的合理性,「時隔多年……空口無憑……你……」

  「你想看憑據?」大司命看著北冕帝的表情,冷笑了一聲,從懷裡拿出了一物,遞到了他面前,「我就讓你看看!」

  ——那是一張微微泛黃的紙,上面寫著斑駁的血書。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上面簡單的幾句話,微微顫慄。

  上面不過短短幾行,寫的內容卻是觸目驚心。「天日昭昭」「含冤莫雪」「願求一死,奈何無人托孤」……斑斑血淚,縱橫交錯。

  那是白嫣皇后在冷宮裡寫下的最後遺言,十年之後,才出現在他的眼前。那裡面,她寫了自己那一天裡的遭遇,也說到了看到秋水歌姬忽然自挖雙目時的震驚——然而,當皇后明白發生了什麼時,一切都已經完了。

  天羅地網已經落下,她再也無法逃脫。

  在被打入冷宮、輾轉呻吟等死的七日七夜裡,作為空桑帝君,他竟然沒有收到絲毫有關她的消息——如今回想才覺得此事詭異。想必是青妃操控了後宮上下,不讓皇后的一切傳到紫宸殿他的耳邊吧?可當時的他他沉溺在寵妃死去的悲哀之中不能自拔,哪裡管得了這些?

  等他知曉時,他的皇后已經在冷宮裡死去了數

  日。

  在死去之前,她又經歷過多少絕望、悲哀和不甘?

  「這是阿嫣臨死之前留給我的信,輾轉送出了宮外。」大司命枯瘦的手劇烈地發著抖,如同他的聲音,「同樣是一個女人臨死之前說的話,為什麼你就相信了那個鮫人女奴,而不肯相信自己的皇后呢?」

  北冕帝定定地看著那一紙遺書,說不出話來。

  是的,對於那個阿嫣,他甚至沒有多少的記憶。不知道是當初就不曾上心,還是刻意的遺忘——從皇太子時代開始,他就極少和這個被指配給自己的妻子見面,說過的話更是屈指可數。連她最後的死,他都沒有去看上一眼。

  她這一封絕命書裡寫的字,甚至比他們一生裡交談過話還多。

  這樣的夫妻,又是一種怎樣扭曲而絕望的緣分。

  「十年前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正好在夢華峰閉關,等出關已經是一年之後。看到這封信,我立刻趕回帝都,卻已經太遲了。」大司命的聲音有一絲顫慄,厲聲,「阿珺,從那一天開始,我就恨不得你死!」

  北冕帝喘息了許久:「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沒有證據。青妃做得很隱蔽,所有的人證物證都已經被消滅了。何況你當時盛怒之下,根本也不會聽進我說的話——」大司命頓了頓,眼裡忽然流露出一絲狠意,厲聲,「那時候,我甚至想直接將青妃的母子全數殺了,為阿嫣報仇!」

  北冕帝

  猛烈一震,半晌無語。

  許久,才低聲:「那……你為什麼沒那麼做?」

  「呵……那時候青王兄妹權勢熏天,如果我那麼做了,整個天下就會大亂。我從小深受神廟教導,無法做出這種事。」大司命沉默了片刻,又坦然道,「當然,阿珺,我也想過殺了你——可你那時候運勢極旺,命不該絕,我不敢隨便出手、生怕打亂了整個天下的平衡。」

  說到這裡,大司命搖了搖頭,發出了一聲冷笑:「真可笑啊……就因為我知道天命,所以反而思前想後、束手束腳!——如果我是劍聖門下弟子就好了,快意恩仇,哪用苦苦等到今天!」

  北冕帝定定地聽著,忽然嘶啞地問:「那你……一直等到現在才動手,是因為……是因為,咳咳,現在我的運勢已經衰弱、死期將近?」

  「到後來,我已經不想殺你了。」大司命長長歎了一口氣,看了垂死的老人一眼,「阿嫣在遺書裡懇求我不要替她報仇,只要我好好照顧時影——我本來想,只要能完成她的囑托也就夠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厲聲:「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二十幾年了,他們始終還是不肯放過影!」

  「他們?誰?」北冕帝忽地震了一下,「青王?」

  大司命並沒有否認,冷笑起來:「那麼多年來,他們一直想斬草除根,光在宮裡的時候就派人下了三次毒手,你卻全然不知——

  我只能借口天命相沖,不讓任何宮女接近他,以防青妃下毒手;在他五歲的時候,又出面對你說:必須把他送往九嶷山神廟,否則這孩子就會夭折。其實這不是什麼預言,只不過是事實罷了……」

  大司命頓了頓,低聲:「你根本無心保護阿嫣留下的孩子,我若把影就這樣留在後宮,他絕對活不過十歲。」

  北冕帝劇烈地咳嗽,神色複雜,似有羞愧。

  「幸虧你也沒把這個兒子放在心上,我那麼一說,你為了省事、揮揮手就讓時影出了家。」大司命淡淡道,「於是我把時影送去了九嶷神廟,讓他獨自住在了深谷裡,不許外人靠近——這些年來,我為他費盡了心血。」

  他看了垂死的帝君一眼,冷笑:「而你這個當父親的,只會讓自己的兒子自生自滅!」

  「……」北冕帝不說話,指尖微微發抖。

  是的,那麼多年來,他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了背負罪孽的小兒子,卻讓嫡長子在深山野外餐風露宿——在臨死前的這一刻,一切都明瞭了,巨大的愧疚忽然間充斥了他的心,令他說不出話來。

  「信不信由你……反正等你到了黃泉,自己親口和阿嫣問個明白也就知道了。」大司命長歎了一口氣,從懷裡拿出一物,扔到了北冕帝的手邊,「這個給你,或許你用得著。」

《鏡前傳·朱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