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是?」北冕帝看著那個奇怪的小小銀盒子。

  「裡面是一根針,遇到中州

  的蠱蟲就會變成慘碧色。」大司命淡淡道,「我走後,青妃會再給你送來『還魂大補湯』——到時候你大可試試,看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北冕帝握緊了那個銀盒,全身發抖。

  「如果是真的,你會怎麼做呢?阿珺?」大司命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我勸你千萬不要惹急了那個女人……她心腸毒辣,一旦翻臉,只怕你到時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北冕帝死死握著那個銀盒子,臉上卻並無恐懼。

  「我有急事,必須得走了。阿珺,你可得好好保重多活幾天……否則,只怕我們真的要下輩子才能見面了。」大司命長身站起,回頭看了一眼垂死的兄長,眼裡有複雜的光,「當了一輩子兄弟,最後不能親眼看著你斷氣,真是可惜啊。」

  「你……要去九嶷神廟?」帝君終於說出了一句話,聲音嘶啞,「影是真的要辭去神職了?他是想回來嗎?」

  「是啊。」大司命淡淡,拿著他寫下的旨意,「你反對嗎?」

  「不。」許久,北冕帝才說了那麼一句話,閉上眼睛重新躺入了錦繡之中,喃喃,「他是我的嫡長子……讓他回來吧!」

  「回來,拿走我所虧欠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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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遙遠的北海上,有一艘船無聲無息破浪而來。

  船上有十個穿著黑袍的巫師,沉默地坐著,雙手交握胸口,低低的祝頌聲如同海浪瀰漫

  在風裡——船上既沒有掛帆、也沒有槳,然而在這些咒術的支持下,船隻無風自動,在冷月下飛快地劃過了冰冷的蒼茫海。

  「前面就是雲荒了,」首座巫咸抬起頭,看著月下極遠處隱約可見的大地,低聲,「按照智者大人吩咐,我們要在北部寒號岬登陸,去往九嶷神廟。」

  「唉……五年前沒有殺掉,如今還要不遠萬里趕來。」另一個黑袍巫師搖頭冷笑,「希望那個人的確重要,值得我們全體奔波這一趟。」

  「自然值得,」巫咸淡淡,「智者大人的決定,你敢質疑嗎?」

  十巫全部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我們冰族,七千年之前被星尊帝驅逐出雲荒,居無定所在西海上漂流,一直夢想著回歸這片大地,」巫咸看著遠處的大地影子,聲音凝重,「智者大人說了,此行事關雲荒大局變化——如果我們能順利完成任務,那麼空桑王朝的氣數也將結束,我們重返大陸的時候就到了!」

  「是!」十巫齊齊領命。

  巫咸剛想繼續說什麼,卻凝望著夜空某一處,脫口:「怎麼了?為什麼……為什麼星野在變動?」

  那一刻,黑袍巫師們齊齊抬起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本來是極不顯眼的角落,如果不是巫咸特意指出,一般沒有人會注意到。

  在紫微垣上的那片星野,的確在移動!

  那種移動,不是正常的斗轉星移,而是反常的橫移!

  有一顆

  帶著赤芒的大星散發出耀眼的光芒,以罕見的亮度躍然於星空。在那顆星的周圍,就如有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其他星辰以明顯不正常的速度加速運行,一顆一顆地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星野變,天命改!這個雲荒,竟然有人在施行背天逆命之術!

  巫咸脫口而出:「天啊!是誰正在移動星軌?」

  話音未落,那一顆赤芒大星的光芒忽然收斂。與此同時,那些被不可知力量推動的星辰瞬間停止了移動,搖晃了一下,唰地靜止了下來!天空平靜如初,所有星辰都在寧靜地閃耀,不知道哪些移動過、哪些又從未移動過——

  一切發生在短短的一瞬,若不是孤舟上的十巫此刻抬頭親眼目睹,天地之間估計沒有人會注意這片刻之間發生了什麼。

  是誰在試圖改變星辰、改變命運?

  「立刻將此事稟告智者大人,」巫咸厲聲下令,「加快速度,前去雲荒!」

  沒有風的海面上,那一艘船的帆忽然鼓滿了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如同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唰地向著雲荒激射而去!

第三十二章 宛如隔世

  朱顏從九天上墜落。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終於恢復了神智。睜開眼時只覺得全身酸軟,頭痛欲裂,如同喝了一斗烈酒後的宿醉。她心裡清楚這是靈力透支造成的衰竭,只怕要休息很久才能恢復——而且,從這一刻起,她元神大傷,要折損一半的壽命。

  不過沒關係,只要師父沒事就行了……

  剛想到師父,她神智頓時清醒了,掙扎著試圖坐起來——對了,師父呢?他到底怎麼樣?為什麼到了九嶷之後,從頭到尾她都沒見過他?不會是……然而剛一動,全身就碎裂一樣的疼痛,忍不住啊的一聲,頭重腳輕地栽了下去。

  在鼻樑幾乎要撞到地面的瞬間,眼前有白影一晃,將她重新扶住。

  「師父?」她下意識地失聲驚呼。

  然而回過頭,看到的卻是四隻朱紅色的眼睛。

  她正躺在重明神鳥的翅膀根部,被厚重潔白的羽毛覆蓋著,如同一顆靜靜待孵化的蛋,溫暖而柔軟。重明神鳥看到她還掙扎著想爬起來,回過脖子,用喙子將她不客氣地叼住,然後扔下來一串朱果。

  「啊?」朱顏接住了靈藥,喃喃,「四眼鳥……你沒事吧?」

  重明神鳥再度咕嚕了一聲,不滿地抽了抽翅膀。朱顏這才抬起沉重的腦袋,看到她正靠在它受傷的翅根附近,羽毛上的鮮血剛剛凝固——那一夜,為了讓她突破最後的極限,它奮翅直上九天,被雷電所擊傷。

  「哎呀

  !」朱顏一個激靈,挪了一下身子,「對不起對不起……」

  重明神鳥沒有將翅膀收回,反而撲閃了一下,用羽尖溫柔地拂過了她的額頭,咕咕了幾聲。那是這麼久以來,朱顏第一次看到神鳥眼裡的敵意消失,不由得心裡一酸,哽咽:「四眼鳥,你……你原諒我了?」

  重明神鳥用喙子敲了敲她的腦袋,咕嚕了一聲。

  「那麼,師父呢?他……他怎麼樣了?」她擦了擦眼角,迫不及待地問,「你有看到他嗎?他……他是不是真的活回來了?」

  重明神鳥沒有說話,四隻眼睛地轉向了她的身後。

  「怎麼?」朱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原來她已經被重明神鳥帶到了帝王谷,此刻正身處師父當年經常修煉的那塊白色大岩石之上——岩石底下有個小小的石洞,深不見底,赫然便是師父昔年苦修所居之處。

  「師父在那裡?」她一下子跳了起來,「他……他好了嗎?」

  她下意識地就想跑進去查看,重明神鳥在背後伸了一下頭,似乎想叼住她的衣襟把她拖回來,猶豫了一下卻又停住了,只是從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咕噥,縮回了頭,四隻血紅的眼睛裡有複雜的表情。

  朱顏迫不及待地往裡走去,心裡砰砰直跳——師父他……他真的活回來了嗎?星魂血誓真的管用了?

  她……她犯下的彌天大錯,真的可以彌補?

  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模一樣:狹長

  的甬道通向最裡面的小小石室。石室簡單素淨,幾無長物,空如雪窟,地上鋪著枯葉,一條舊毯子,一個火塘,像是那些苦行僧侶的歇腳處。

  她疾步往裡走,一路上有無數的畫面掠過心頭。

  八歲那年,她第一次被重明帶到了這裡,走進去看到了師父,差點被他一掌打死;九歲開始,她在帝王谷裡跟著他修行,在這石窟裡打了四年的地鋪,餐風露宿,吃盡了苦頭;十三歲那年,她離開了九嶷,便再也沒有回到過這裡。

  而如今,再一次來到這裡,卻已經是重來回首後的三生。

  朱顏越走越慢,到最後竟然停住了腳步,忽然有一種退縮。

  然而一眼看過去,在山洞的最深處,果然有一個人。

  一道天光從鑿開的頭頂石壁上透射下來,將那個獨坐的人籠罩。那個熟悉的人影就在那裡,靜靜面壁而坐,不知道在想著什麼,依舊是一襲白袍一塵不染,清空挺拔,宛如雪中之月、雲上之光。

《鏡前傳·朱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