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攻守(3)

  說話間,二人逼近,一在馬上,一在平地,舉手相握,均能感受對方手掌溫暖。陸漸道:「大哥,我不會帶兵,這些兵丁,交給你好麼?」戚繼光奇道:「那麼你呢?」陸漸一指寧凝、薛耳,道:「我送他們回去。」戚繼光點頭道:「也好,你只管去。」

  戚繼光在前方瓦解倭寇軍陣,沈舟虛隨後麾軍進擊,將分散倭軍包圍分割。戰場上廝殺聲、慘叫聲此起彼伏,難分彼此。陸漸一路走去,只見刀光血影,竟辨不出誰是汪直了。

  來到內城下,陸漸止了步,拱手道:「寧姑娘,薛兄,二位保重。」說罷轉身便走,忽聽寧凝叫道:「留步。」

  陸漸回頭一瞧,寧凝目光清亮,注視他道:「你,你上哪兒去?」陸漸不料有此一問,皺眉道:「我也不知……」寧凝一怔,又問道:「你沒有家麼?」

  陸漸道:「有的,但很遠。」寧凝望著他,欲言又止,終是一跺腳,轉身去了,薛耳忙叫道:「凝兒,等我一下。」一顛一顛,緊隨其後。

  陸漸不知寧凝為何詢問這些,思索不透,便不多想,當下放開步子,走了一程,待那廝殺聲漸漸微弱,方才止步,回望城樓,心道:「斗了許久,也不知谷縝如何,須得想個法兒,神不知,鬼不覺,將他接下城來。」

  正想轉回,忽聽有人叫喚自己,轉眼望去,谷縝正在一堵牆後招手。陸漸不勝驚奇,問道:「你怎麼在這裡?」谷縝笑道:「說來話長,快來,快來。」

  兩人摸到一條小巷中,一邊脫去官兵甲冑,谷縝一邊將前事說了。陸漸聽說他遭遇刺客,大為吃驚,又聽說他為救沈舟虛,暴露身形,更覺意外;再聽說戚繼光竟然得他舉薦,只覺世事之奇,莫過於此,不由得縱聲大笑。

  谷縝也笑道:「我本也是病急亂投醫,賭一賭自己的小命,卻不料戚大將軍恁地了得,被我賭個正著,但沈瘸子守信放我,卻有些叫人意外了。」

  陸漸笑罷,又問道:「汪直敗局已定,下一步該當如何?」谷縝沉吟道:「眼下戰事混亂,沈瘸子又看得頗緊,於亂軍中擒捉此人,頗為不易。戚將軍如此本領,不如讓他先捉汪直,佔個頭功,我們再從大牢裡將他偷出來。」

  陸漸聽了,欣然答應。谷縝便就近挑了一家客棧,與陸漸吃飯更衣。這客棧本是他的產業,故而掌櫃見了二人,分外慇勤。

  沐浴已畢,二人換了一身乾淨衣衫,又用過幾樣精細早點,覓一間臨街上房宿下。陸漸苦戰一夜,睏倦已極,倒榻便睡,渾忘時日。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被歡呼聲驚醒,起身望去,谷縝倚在窗前,嗑著瓜子,正瞧熱鬧。陸漸便也上前,只見長街兩側聚滿百姓,街心官軍押著隊隊俘虜,迤邐而來。

  東南百姓對倭寇恨之入骨,眼見官軍得勝,欣喜欲狂,紛紛對一眾俘虜大吐口水,飽以拳腳,不少俘虜被活活打死,

  瞧了一陣,忽見戚繼光騎著馬遠遠行來,滿身血污,容色疲憊。谷縝招來棧中夥計,耳語兩聲,那夥計飛也似下樓,跑到戚繼光馬前,說了兩句。

  戚繼光聽了,跳下戰馬,逕向客棧走來。片時登樓,陸漸快步迎上,二人呼兄喚弟,把臂大笑。谷縝也拱手笑道:「戚兄今日得出樊籠,便立奇功,假以時日,必然威震寰宇了。」

  戚繼光曾在城頭與他見過,見他在此,也覺驚奇,當即笑道:「足下過譽了,兄弟,這位是誰,還不引見麼?」陸漸便為二人引見了。戚繼光豪氣干雲,資兼文武,谷縝性情瀟灑,風神絕出,兩人交談數句,心中均是生出一般念頭:「這陸漸向來厚道,怎麼結交的人如此精明?」

  谷縝心細,料到此時,早已吩咐掌櫃,備好酒饌,此時一一將上。戚繼光見了,笑道:「吃喝就免了,我還要去總督府交割兵權,若是遲了,只怕見責。」

  谷縝笑道:「暫飲兩杯無妨。」戚繼光也不勉強,便笑道:「就喝兩杯。」三人坐下,酒過一巡,戚繼光道:「不瞞兄弟,昨夜四更時,為兄才被提出大牢。誰想趕到城頭,便是一場惡戰,至今縱然勝了,也是稀里糊塗,不知何以有此咄咄怪事。」陸漸、谷縝對視一眼,心中暗笑,卻不說透。

  「是了!」戚繼光目視陸漸道,「兄弟你何時從了軍,還做了軍官?」陸漸一呆,不知從何說起,只好支吾道:「不瞞大哥,我並未從軍,那身軍服,卻是買來的。」

  戚繼光吃了一驚,拈鬚不語。谷縝不料陸漸如此老實,引得戚繼光生疑,忙岔開話題,笑道:「戚兄,汪直那廝可曾捉住?」

  戚繼光歎了口氣,流露遺憾之色,說道:「那廝很是了得,帶了一小股悍賊,拚死竄出城了……」

  陸漸、谷縝聽得這話,臉上頓無血色。戚繼光還不覺有異,再飲一杯,起身笑道:「無論身份如何,兄弟你今日功勞殊大,不如隨為兄去見督憲,求個出身,立功軍中,也勝過你漂泊江湖、老死鄉里了。」

  陸漸心亂如麻,脫口道:「大哥,我,我不能隨你去了。」戚繼光怪道:「這是為何?」

  陸漸有苦難言,只得道:「小弟,小弟有些要事,立馬就要出城。」戚繼光盯著他,神色間大為疑惑。谷縝歎了口氣,說道:「戚兄勿怪,那事確然緊急,還望戚兄見諒。「

  戚繼光久經世事,瞧出二人大有苦衷,當下也不多問,微微一笑,道:「無妨,來日方長,你先辦事,下回見面,你我再敘不遲。」說罷與陸漸雙手一握,洒然去了。

  陸漸目送戚繼光下樓,便與谷縝向棧裡支了盤纏衣物,又要了兩匹馬,出了客棧,直奔城外。

  不想戰事方歇,官軍搜捕倭寇餘孽,城門許久不開。挨到正午時分,始才出城。郊野晴翠方好,雀鶴飛鳴,牯牛飲水,牧童吹笛,兩人回望城郭,數日間種種遇合,與眼前景像一比,真若大夢一般。

  谷縝料得汪直必然竄入東海,向東追了十里,卻又聽說辰未時分,倭寇官軍在附近激戰一場,倭寇敗走,不知所蹤。後又聽說,沿海有大隊官軍攔路,焚燬一概大小船隻,倭寇殘部無法入海,向西退去了。

  谷縝道:「沈瘸子倒有先見之明,早早斷了海路。倭寇離了海,威風可要折半。」

  兩人打馬向西,一路上全無頭緒。行不多時,二人馬力漸乏,雙雙噴吐星沫,喘如雷鳴,眼瞧著慢了下去。谷縝本就煩悶,不由怒形於色:「這掌櫃該死,竟敢給我兩匹駑馬,將來回了南京,管叫他脫一層皮。」

  陸漸聽得不忍,說道:「這世上總是好馬少,駑馬多。那位掌櫃倉促間尋不著好馬,也是有的。」眼見遠處山復水繞,綠樹環村,便到村邊溪流飲馬,將養馬力。

  谷縝也只得下馬,恨恨來到溪邊,揀塊石頭坐下,說道:「你有所不知,我手下那幫猢猻,個個難制,這幾年我又在牢中,許多人事盡都荒廢了,若不對他們凶狠些,不能駕馭。」

  陸漸歎道:「你的事若不傷天害理,我便不多管,若不然,這朋友可是做不成了。」谷縝目光閃動,忽而笑道:「那你說說,什麼叫天理?」陸漸道:「不欺弱小,就是天理。」

  谷縝道:「這個弱小卻待如何看。弱小好人,欺負了自然不好,弱小惡人,欺負一下也無不可。陸漸你知道麼,鄙人生平有四大喜好。」

  陸漸道:「哪四大?」谷縝道:「第一好酒,本人無酒不歡;第二好雙陸,最好打發時光;至於這第三麼,卻是我沒過門的媳婦兒,只是這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千萬不要傳將出去,她若知道自己只排第三,我便死了……」

  陸漸忍俊不禁,笑問道:「第四呢?」谷縝道:「第四便是惡人了,其人越是奸惡,我越是喜歡。」陸漸道:「奇了,惡人只會叫人憎惡,豈有喜歡之理。」

  「你有所不知。」谷縝笑道,「這惡人乃是天下間最好玩的物事。小貓小狗,縱然惹人憐愛,卻是無知蠢物,玩弄久了,難免無聊;至於好人,一則十分稀少,二則婆婆媽媽,心慈手軟,戲弄起來,不但於心有愧,而且無甚樂趣……」陸漸瞧著谷縝,心中疑雲大起:「這話倒似繞著彎子在罵我呢?」

  卻聽谷縝續道:「所以說,唯有大奸大惡之徒,沒臉沒皮,沒心沒肝,不但智計過人,抑且性情堅忍,與之爭鬥,好似龍頷探珠,火中取栗,興味無窮,大有奇趣。只可惜,這世間大惡人少之又少,小惡人偏又多如牛毛,一時遇不上大奸大惡,只好揀些弱小惡人欺負欺負,消悶解乏,也是好的。」

  陸漸聽了,回想起自己生平所遇的奸惡之徒,無不與谷縝所言暗合,只不過自己應付起來,一向辛苦,吃虧不少,既談不上什麼興味奇趣,更無消悶解乏之功效。故而惡人這種「玩意兒」,也只有谷縝消受得了。

  谷縝說了一通,眼看溪水清瑩照人,俯身欲飲,不料忽地射來一塊石頭,激得水花四迸,濺了他滿臉滿身。谷縝大怒抬頭,卻見一個少女白衣勝雪,碧環金釵,背著青綢包裹,俏生生立在對岸。

  陸漸也吃一驚,失聲道:「阿晴……」姚晴白他一眼,向著谷縝輕哼道:「不知所謂,胡吹大氣,你說你最愛欺負惡人,如今又怎麼說呢?」

  谷縝笑道:「算我被大美人欺負了,如今衣服褲子濕了,且容鄙人一曬。」說罷作勢寬衣解帶,姚晴花容變色,怒道:「姓谷的,你敢耍流氓,我,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谷縝道:「沒天理麼,連曬衣服都不許?」姚晴蠻橫道:「我說不許,就是不許。」谷縝笑笑,忽地扯了扯耳朵,又蹲下來,用手指在沙岸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為」字,陸、姚二人方覺奇怪,卻又見他掬起一捧水,澆向姚晴。

  姚晴飄然後退,面露譏諷,谷縝起身笑道:「哎呀呀,本領不濟,報不得仇呢。」姚晴輕哼一聲,心想著他的古怪動作,隱覺不對。

  「阿晴。」陸漸忍不住問道,「你何時來的?」姚晴淡然道:「你不情願我來麼?」陸漸一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若說情願吧,未免有些羞澀,若說不情願,卻又違背本心了。

  谷縝瞧出他的窘迫,笑道:「哪裡話,他一百個情願呢,昨晚我聽他說夢話,沒口子叫『阿晴,阿晴』!」

  陸漸面漲通紅,急道:「你,你……」谷縝道:「我也曉得,聽人說夢話不對,但你叫聲太響,我便不想聽,那也難了。」陸漸指著谷縝鼻尖道:「你……」谷縝接口道:「我都聽見了,你賴也賴不脫的。」

  他快嘴快舌,陸漸遮攔不住,端的氣結。姚晴看了二人一陣,輕哼道:「陸漸,我這次來,是因為想起有一件物事忘了還你。」陸漸道:「魚和尚大師的舍利?」姚晴搖了搖頭,淡然道:「那舍利丟了。」

  陸漸知道姚晴便是醜奴兒後,本擬討回舍利,誰知姚晴始終不提此事。陸漸左思右想,也不敢開口,心想放在姚晴那兒,便如自己攜帶一般,若分彼此,平白惹她不快。此時一聽,只急得跳了起來,叫道:「怎麼,怎麼弄丟了呢?」

  「你叫什麼?」姚晴白他一眼,道,「誰叫你交給我的?才交給我,風君侯便來了,我身上的東西都被他搜了去,又有什麼法子?後來憑仙碧向他討來畫兒,誰知一時歡喜,卻忘了討還舍利,你那時也在,怎麼就不提醒我呢?」她振振有詞,彷彿丟了舍利,反是陸漸的不是。陸漸心亂如麻,呆呆怔怔,出聲不得。

  「妙啊,妙啊!」谷縝忽地拍手大笑,「從昨至今,足有一夜,古人過目不忘,大美人一夜全忘,比起古人,也算各有千秋。」

  姚晴咬了咬嘴唇,冷然道:「臭狐狸,本姑娘說正經話,誰跟你插科打諢?」

  「我也說正經話。」谷縝笑道,「你當時忘了,事後怎不想起?但你就是不說,借此拴住陸漸,讓他去惹左飛卿,拚個同歸於盡。」

  「那你呢?」姚晴寒聲道,「你千方百計哄騙陸漸,為你捉這個捉那個,出生入死,又安的什麼心?」話音方落,忽見陸漸歎了口氣,轉身便走,谷、姚二人齊聲道:「你上哪兒去?」

  陸漸苦笑道:「魚和尚大師對我恩重如山,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討回他的舍利。」

  谷縝皺眉道:「你要找風君侯?」陸漸點頭。谷縝見他神色決絕,不由歎道:「罷了,若要去,我陪著你便是。」

  姚晴冷笑道:「你不要假惺惺裝好人,風君侯在哪兒,你又知道麼?」谷縝道:「莫非你又知道了?」姚晴道:「蠢材,我不去找他,他不會來找我麼?」

  陸漸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祖師畫像在你這兒,風君侯早晚來尋。」姚晴頷首道:「這次還算你不笨。」

  谷縝笑道:「我也明白了,總而言之,你機關算盡,就是要咱們做你的馬弁,閒來牽馬執鐙,忙來擋災賣命。」姚晴啐道:「你若不想做,大可滾蛋,本姑娘才不稀罕。」

  谷縝心道:「從來都是我牽別人的鼻子,這次卻被這小娘皮牽了鼻子,實在可氣。」他心裡暗罵,臉上卻嘻嘻笑道:「哪裡話,旅途寂寞,有個美嬌娘陪說陪笑,也算是賞心樂事。」

  陸漸見姚晴俏臉發白,杏眼噴火,只怕二人鬧將起來,無法收拾,忙道:「先別吵嘴,咱們下一步有何打算?難道說,坐在這兒等風君侯來?」

  谷縝搖頭道:「取回舍利並非急務,能否捉住汪直,卻關乎你我生死。」

  「狐狸尾巴露出來了麼?」姚晴冷笑道,「讓他做打手,了私怨,才是你的本意。」谷縝笑道:「如此說,你我也算是半斤八兩,一路貨色,很好很好,這就叫做志同道合。」姚晴雙頰又是一紅,啐道:「志你個大頭鬼!」谷縝大笑。

  陸漸沉吟一陣,忽道:「汪直的事並非谷縝的私怨,與我也有莫大牽連,阿晴,你肯和我們一塊兒去麼?」

  姚晴望著溪中斑斕卵石,寂然不語。谷縝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不覺失笑,歎道:「老兄,你又迂了。這話何必問?舍利是她弄丟的,冤有頭債有主,討還之事,自也著落在她身上。她若不去,綁也要綁去的。」

  姚晴眼中生寒,喝道:「你來綁我試試?」谷縝雙手一攤,笑道:「舍利是你丟的,卻不假吧!」姚晴輕哼一聲,轉身從旁邊的樹林裡牽出一匹大青馬來,翻身坐上,趟過小溪,忽地甩開馬鞭,刷地抽中谷縝左頰。

  谷縝臉上多了一道淤痕,吃痛怒道:「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姚晴「呸」了一聲:「你才是小人呢,連罵我一句,也不敢光明正大。」谷縝心中咯登一下,強笑道:「我什麼時候不光明正大?」

  「當我不知道麼?」姚晴道,「你先扯耳朵,這個『耳』取其諧音,應為『爾汝』之『爾』,其後又在沙上寫了一個『為』字,連起來便是『爾為』,再後來掬水潑我這個婦道人家,這就叫做『潑婦』吧。首尾相連,不就是『爾為潑婦』麼?」

  陸漸見二人費盡心思,盡爭這些閒氣,只覺好笑。谷縝卻不大自在,心忖這小娘兒們不似想像中那般好欺,日後須得用心對付,方能不落下風。

《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