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空留錦字表心素

這兩個人造型迥異,夜幕下顯得很不協調。少年濃眉大眼,顴骨上兩團高原紅,一身嶄新的耐克運動服穿得很拘謹,不大合身;那個僧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脫掉那身僧袍就是副大學年輕講師的模樣。

秦宜一看到這兩個人,渾身瑟瑟發抖。在她身旁的羅中夏摸摸腦後的大包,忍不住出言相諷:「你剛才還要殺我,現在還要我幫你?」

「此一時,彼一時。」秦宜口氣虛弱,嘴上居然還是理直氣壯,「你不幫我,大家都要死。」

「反正我左右都是死,多一個你做伴也不錯。」羅中夏心理佔了優勢,言語上也輕鬆許多。秦宜看了他一眼,銀牙暗咬,不由得急道:「你說吧,陪幾夜?」

「×。」

羅中夏面色一紅,登時被噎了回去。雖然這女人總是想把自己置於死地,他卻始終無法憎惡到底,難道真的是被她的容貌所惑?

那邊兩個人已經慢慢走近,和尚扶了扶眼鏡,一拍僧袍,向前走了一步:「Miss秦,我們找你可找得好辛苦呢。」

秦宜嘴角牽動一下,終於開口說道:「我早說過,你們找錯人了。」

「Miss秦,你在國外大公司工作那麼久,這個簡單的道理總該明白吧?」和尚表情和氣,還有些滑稽地用手指梳了梳並不存在的頭髮。

「沒有就是沒有,你們看不住東西,與我有什麼相干?」秦宜一改平日嗲聲嗲氣的做派,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和尚也不急惱,又上前了一步:「Miss秦,你我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在這裡演戲呢?今天既然尋到了你,總該問個明白才是。我們韋家向來講道理,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羅中夏在一旁聽到,心裡咯登一聲,怎麼他們也是韋家的人?他原本不想幫秦宜,一走了之,但一聽對方是韋家,反倒躊躇起來。

秦宜警惕地朝後退了一步,右手已經摸上了胸前的麒麟掛飾。和尚注意到了這個小動作,微微一笑,又開口說道:「看來Miss秦你不見棺材,是不肯落淚的。」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什麼都知道。」和尚微笑著,又朝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舉輕若重,腳步落地看似悄無聲息,卻蓄著極大的力道,竟震得浮空塵土微微一顫。

秦宜面色驟變,彷彿被這一震切斷了早已緊繃的神經,全身靈力如拔掉了塞子的香檳酒,霎時噴湧而出,很快匯成一支毫光畢現的神筆,浮在半空,雕飾分明。

和尚仰頭看了看,歎了口氣道:「果然是麟角,Miss秦,你這可算是不打自招了。」

明明是他那一踏迫出了秦宜的筆靈,卻還說得像是秦宜自己主動的一樣。她雖然氣得不輕,卻不敢回話,只能惡狠狠地盯著和尚的光頭,豐盈胸部起伏不定。

和尚還想說什麼,麟角筆鋒突然乍立,無數細小的麟角鎖疾飛而出,鋪天蓋地撲向和尚。和尚並沒躲閃,只是默默雙手合十。麟角小鎖衝到他面前一尺,就再也無法前進,彷彿被一道無形弧盾擋住,一時如雨打塑料大棚,辟啪作響。

等到攻勢稍歇,和尚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用讚歎的口氣說道:「Miss秦的麟角威力如斯,可見深得張華神會之妙,並非寄身。」他口氣繼而轉厲:「你和麟角靈性相洽,人筆兩悅,就該推己及人——你私自帶走那兩管靈筆,致使空筆蒙塵,不能認主歸宗,於心何安呢?」

「呸!說得好像你們就篤定能找到正主似的!」秦宜忍不住啐了一口。

這時羅中夏忍不住提醒秦宜:「喂,看看你的四周。」

光顧著跟和尚鬥嘴的秦宜這才發現,少年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身後,與和尚恰好構成夾擊之勢,將他們兩個人圍在中間。

和尚道:「Miss秦你到了這一步,還是死撐嗎?」

兩個人很默契地朝前邁了一步,將包圍圈縮小。秦宜環顧四周,追兵不依不饒,而羅中夏看起來不打算配合,她情知今日絕無轉圜的餘地了,不由得蛾眉緊蹙,頗有「深坐蹙蛾眉」的韻態——只可惜羅中夏不讀詩,無從欣賞。

和尚忽然開口道:「二柱子,去把秦姑娘打暈。」

那少年「嗯」了一聲,走上前來,認認真真對秦宜一抱拳道:「我要打你了。」羅中夏心說哪裡有打人之前還告訴的,暗中提了提氣防備,青蓮遺筆振動了一下作為應和。

秦宜拽了一下羅中夏衣角,說你快點出手。羅中夏對她偷襲自己的事仍舊憤憤不平,幫與不幫還沒想好,於是只是哼了一聲,站在原地不動。

說時遲,那時快,秦宜還沒說第二句話,少年的拳頭已經到了。這雙拳可以說是虎嘯風來,拳壓極有威勢。秦宜來不及用麟角筆去擋,只能閃身躲避。她穿的高跟鞋,幾番翻滾以後,腳下一歪,哎呀一聲倒在地上。少年見狀立刻停手,對秦宜道:「起來吧,我們重新打過。」

秦宜顧不得多想,連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身子還沒站穩,少年的拳頭又打了過來。和尚在圈外稱讚道:「二柱子你的拳法又有進步了,只是還少點心計,虧欠些歷練。」

羅中夏雖然不懂行,也能看得出來。這個少年全身沒有絲毫靈筆氣息,是純粹的外家功夫,且全無花哨,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如果不是出現在這個場合,肯定會被人當成河南哪個武術學校的。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這樸實無華的拳法,拳拳相連,綿綿不絕,一波接一波的攻勢讓秦宜疲於應付,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一頭青絲紛亂飄搖。本來秦宜身負麟角筆,這等對手是不放在眼裡的,但現在身旁還有兩個強敵環伺,隨時可能出手干涉,逼得她不敢擅出筆靈。若沒有了筆靈,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怎麼會是武校少年的對手。

兩人相持了一陣,和尚又喊道:「二柱子,快些,不要怕傷了人。」秦宜一聽,嚇得魂飛魄散,她慌不擇路逃到羅中夏身後,拽著他的胳膊朝前擋去。二柱子正要揮拳直搗,猛然見一個外人插了進來,連忙收住招式,生生把雄渾的拳勁卸掉。

「怎麼停手了?」和尚問。

「彼得師父,你讓我打秦姑娘,可沒說要打他。」二柱子甕聲甕氣地指著羅中夏回答。

那個叫彼得的和尚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秦宜見有隙可乘,眼珠一轉,窈窕身體突然挺立,左手臂一把摟住羅中夏的脖子,另一隻手緊扼住他喉嚨,大喊道:「你們不要上前,你可知他是誰?」

兩人立刻把目光集中在羅中夏身上。羅中夏突遭襲擊,不禁又氣又急,一邊掙扎一邊怒道:「你要幹嗎?」秦宜也不答話,手指扼得更緊。

彼得擦了擦眼鏡,詫異道:「Miss秦,這位先生是你帶來的,怎麼反倒拿他要挾起我們來了?」秦宜騰出一隻手把自己散亂的長髮撩起夾到耳根,冷笑一聲:「這個人,可與你們干係不小呢。」

「哦,願聞其詳。」

秦宜一字字道:「他體內寄寓的,就是青蓮遺筆!」

是言一出,一下子便震懾全場。和尚一聽是「青蓮遺筆」四字,一時呆在那裡,不能言語。小樹林在這一刻寂靜無聲,空有幽幽風聲傳來,就連空氣流動都顯出幾分詭秘。

彼得和尚先恢復了神志,他瞪大了眼睛:「Miss秦,你所言可是真的?」

秦宜手中力道又加了幾分,厲聲叫道:「不錯,此時青蓮遺筆就在他的身體裡。你們若再逼我,我就先把他殺了,到時候青蓮飛出,誰也收不著了。」

「可我們又怎麼能相信青蓮遺筆就在這人體內呢?」

「那你大可過來一試。」秦宜冷冷道。羅中夏被她三番五次算計,現在居然還被脅迫,終於忍無可忍,欲振出青蓮遺筆來反擊。可秦宜捏著他喉嚨,讓他呼吸不暢,真氣不續,無法呼出筆靈。羅中夏沒奈何,只能破口大罵,把平時在學校球場和宿舍聽來的髒話統統傾瀉出來。

秦宜充耳不聞,彼得和尚聽羅中夏罵得越來越不像話,反而皺起眉頭來:「太白瀟灑飄逸,有謫仙之風,這位先生的做派可就差得有些……嘿嘿。Miss秦說他是青蓮遺筆的筆塚吏,恐怕難以認同。」

「不信是嗎?」

秦宜雙指一捻,幻出一把麟角鎖,二話不說,啪的一聲直接打入羅中夏的嘴裡。俗話說:「天下至苦誰堪期,莫如凌遲與牙醫。」牙神經乃是人體裡對痛感最為敏感的地方,甫一被麟角鎖住,無限疼痛轟然貫注其中,只怕凌遲比之都有所不如。

羅中夏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號,也不知從哪裡迸發出一股神力,一下就掙脫了秦宜的束縛,青蓮遺筆也被這疼痛所催生的驚人力量迫出了體外,化作青蓮綻放於半空。

彼得仰頭一看,原本瞇成一條縫隙的眼睛陡然圓睜,雙肩微微顫抖,神情竟似不能自已。二柱子倒沒有受到影響,他看到秦宜悄悄朝後退去,連忙對彼得說:「秦姑娘逃走了,咱們不追嗎?」彼得沒有理睬,兀自望天。秦宜見機不可失,也不顧自己那輛帕薩特了,轉身就跑,跌跌撞撞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黑暗中。二柱子目送她離去,抓了抓頭皮,顯得很茫然。

這一股疼痛勁持續了大約三秒,對羅中夏來說卻像是三個學期那麼長。等到他從混亂中恢復時,已經是大汗淋漓,面部肌肉也因過度扭曲而變得酸疼。

彼得忽然喃喃說道:「青蓮現世……看來傳言果然不錯。」他轉過頭來,打量了一番羅中夏,鏡片後的眼神閃過一道光芒:

「那麼現在我們只需要解決一個問題了。」

羅中夏這時才意識到,秦宜是走了,而現在自己卻要面對這兩個強敵。

他不得不在心裡扇自己一個耳光,把絕不再用青蓮筆的誓言和血吞了。

他必須要戰,以李白的名義。

然後他看到彼得笑了。

與此同時,在市三院的特護病房前,一男一女仍舊留在原地。

顏政雙手插兜在走廊裡來回轉悠,不時斜過眼去偷偷瞥小榕。小榕自從羅中夏走了以後,就一直木然不語,宛如一尊晶瑩剔透的玉像,漂亮是漂亮,只是沒什麼生氣。顏政有心想逗她說話,也只換來點頭與搖頭兩種動作,只得作罷。

「唉,真是少年心性,一個渾,一個呆,這成什麼話。」顏政暗地裡自言自語,無可奈何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朝著走廊深處閒逛而去。此時正主兒羅中夏已然離去,鄭和在病房裡躺得正舒坦,若非有小榕還留在這裡,顏政早就走了。他是個閒不住的人,現在既然已經沒什麼大敵,小榕又不肯說話,他就只好四處亂逛,聊以打發時間。

說實在的,這棟樓實在沒什麼好逛的,千篇一律都是淡綠色的牆壁,深色地毯,放眼望過去門窗都是一母所生。而且與普通病房不同,這裡的牆上連值班女護士照片都沒有,只掛著一些顏政毫無興趣的藝術畫之類。

他正百無聊賴地溜躂著,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關門聲。他轉頭一看,看到白天指路的那個小護士正懷抱著病歷表從一個房間裡出來。

「哎,我們真是有緣分。」顏政笑嘻嘻地走過去,伸手打了個招呼。

小護士一看是他,奇道:「怎麼是你,你還沒走啊?」

「據說這棟樓晚上心靈純潔的人能看到白衣天使,所以我來碰碰運氣。」

小護士一撇嘴:「呸,油腔滑調,還說自己心靈純潔呢。」顏政高舉雙手,很委屈地說道:「心靈不純潔,怎麼會這麼巧碰到你當班呢?」

「還提這個!」小護士一張圓臉立刻變得很惱怒,「都怪你,害得我今天要加班。」

「哎?難道你是為了我而加班的?」顏政半真半假地做了個誇張的驚訝手勢。小護士瞪了他一眼,把病歷表砸到他臉上。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顏政笑嘻嘻地問。

「還不是那個病人的事。他兩天前剛做完腿部外科手術,我推車帶他出去透透氣。後來你不是問路還順便幫他蓋被子嗎?你剛走,我就發現病人的腿上本來縫好的線全開了!手術的刀口也都裂開了,那邊新得像剛開了刀似的——這不趕緊送到特護病房,一直折騰到很晚,我也只好留下來專門看護了。」

「……」

顏政伸出自己的十個指頭看了又看,陷入了沉思。戰五色筆時,羅中夏和自己都被那支無名之筆救過,治癒功能應該是無可置疑;可那個五色筆吏和小護士的病人接觸了自己的紅指光,卻都出了事。

到底自己的這支筆是能治病救人,還是火上添亂?

「哎,想什麼呢?」小護士在顏政耳邊叫喊。顏政這才猛地驚醒過來,衝她尷尬一笑。

「你這人,一會兒油嘴滑舌,一會兒又心不在焉,哪有你這麼搭訕的啊?」小護士拿回病歷表,抬腕看了看時間,「給你個機會吧,我馬上就交班了,請我去吃消夜。」

「消夜啊……」顏政有心想去,忽然想到小榕還一個人留在那裡,就有些躊躇。小護士催促道:「喂,你快決定啊,不然我自己去了。有的是人排隊請我吃呢。」

顏政最初有些為難,忽然轉念一想,這其實倒是個好機會。這個小護士嘰嘰喳喳的,活潑開朗,說不定能逗出小榕點話來,兩個女生在一起,什麼都好說。無論怎麼著,總比她現在跟兵馬俑似的強。

計議既定,顏政就對小護士說道:「對了,我有個朋友在這樓裡,一起叫上吧。」

「男朋友女朋友呀?我剛才可是看到你們有三個人呢。」小護士忽閃忽閃大眼睛,全是八卦神色。

「女的,女性朋友。」顏政豎起食指,嚴肅地強調了一句。

兩個人一路說笑,來到了鄭和病房附近的那條走廊。一拐過彎來,顏政就愣在了原地。

沙發上擱著小榕的手機與一頁便箋。手機為冰雪所覆,已然凍成了一坨;便箋素白,上面寥寥幾行娟秀字跡。

而小榕已經不見蹤影,只留下空蕩蕩的走廊,冷霜鋪地。窗外月光灑入,映得地毯上幾片尚未融盡的冰雪痕跡,晶瑩閃爍,如兀自不肯落下的殘淚余魂一般……

而顏政的手機忽然在這時響起。

《七侯筆錄(筆塚隨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