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走傍寒梅訪消息

朱熹握著魚書筒衝入殿內,毫不遲疑地放出紫陽筆來。他也是儒家中人,修煉得一身浩然正氣,與天人筆的性質相近,是以並沒多少排斥。

這大殿其實並不大,朱熹只稍走了數步,便看到遠處陸游正在與霧氣纏鬥。他金燦燦的雙拳飛快地朝四面八方擊去,帶動著空氣流動,不讓霧氣近身。這種出拳的速度雖然暫保安全,卻持續不了多久,陸游已經是氣喘吁吁,垂下來的亂髮被汗水緊緊貼在額頭。

「陸兄!」

朱熹大叫一聲,連忙跑了過去,紫陽一展,四周霧氣倏然退散。陸游的壓力頓消,這才得以喘息。他抬頭看到朱熹出現,眼裡閃過一絲欣慰之色。朱熹走到他身旁,問道:「天人筆呢?」

陸游搖搖頭道:「不知道。剛才它跟我鬥了幾個回合,忽然就噴出這個什麼浩然正氣,把我困住。」朱熹環顧四周,眼前一片霧氣茫茫,什麼都看不到:「你最後一次看到它,是在什麼時候?」

陸游忽然想到什麼,拍了拍腦袋,感激道:「說起來,這還得多虧了你給我的那本《春秋繁露》。剛才我一時不小心,險些被天人筆刺中。好在有這本書擋住,那天人筆一觸到我的胸口,發出一聲長鳴,立刻就退了回去。那是我最後一次直面它。」

說完他從懷裡把書抽出來,發現上面一半的字跡都消失了,只剩下半頁半頁的白紙,不禁一愣。朱熹看到這缺字白書,面色忽然一變:「糟糕,我忽略了一件事情!」陸游狐疑地望著他,朱熹道:「《春秋繁露》本是董夫子所寫,這書固然可以救你一命,天人筆卻也能藉機從中汲取力量。」

「這區區一本書,能有多少靈力給它?」陸游仍舊有些不信。朱熹憂心道:「《春秋繁露》畢竟是儒家經典,富含聖賢之意。天人筆是儒學之筆,我想它多少能夠從中獲得一些儒家的精神作為補償。」

陸游恍然大悟:「難怪它要棲身在孔廟之中。這裡四時享祭,書香瀰漫,儒學氛圍濃厚。它待的時間久了,恐怕不用吞噬筆靈也能自行脫困。」

朱熹道:「不錯。我那本書不是靈物,能提供的力量不多。但怕就怕是剛夠它突破瓶頸,便是大麻煩了。」

陸游面罩寒霜,對朱熹催促道:「你趕快驅散霧氣,我們出殿!」說完就要把那書扔開,朱熹忙攔住他道:「你且留著,那書好歹還有一半字跡,以後說不定還有用處。」

陸游依言把書揣回懷裡,朱熹立刻驅動紫陽筆,把前方霧氣吹開。兩人飛奔出大成殿,一看外面情形,心臟一下子幾乎要凝結如冰。

只見那天人筆浮在半空,從筆頭伸出四隻巨大的手掌,分作四方,牢牢捏住凌雲、麟角、雪梨、常侍四支筆靈的筆身,肆無忌憚地抽取著靈氣。只見那四支筆靈渾身發顫,動彈不得,只能任由天人筆予取予求,光芒比從前暗淡了不少,倒是天人筆筆頭的禁墨顏色退得越發淡薄。

至於那四名不幸的筆塚吏,早已經精神崩潰,仰著頭茫然地望著天空。

「怎麼會這樣……」陸游有些失神,眼前的這一切實在太讓人震撼了,親眼見到四支筆靈被毀,這對愛筆成癡的他來說,是多麼大的打擊。他的雙手微微發顫,原本無比旺盛的活力一下子從身子裡消逝,就像是變回一個真正的老人。

朱熹這時重重拍了陸游的後腦勺一下,沒頭沒尾問了一句:「你是筆通,應該可以徒手拿住筆靈對吧?」陸游被他這麼一拍,恢復了些神志,恍惚地回答道:「啊……正是,正是。」

朱熹扳住他的肩膀,雙目瞪視,怒聲道:「聽著!夫子有雲,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想在最後關頭放棄嗎?」說完一股強烈的浩然之氣從他的身體傳出,通過搭在肩膀上的雙手,猛烈地衝擊陸游的精神領域。陸游悚然一驚,隨即完全清醒過來。

「老朱,這真是,咳!」陸游回想起剛才自己一瞬間的軟弱,覺得實在無地自容。朱熹卻沒有繼續跟他扯這些閒話,重新問道:「你是筆通,應該可以徒手拿住筆靈對吧?」陸游道:「不錯。」

朱熹盯著天人筆,淡淡道:「那麼陸兄等一下聽我號令,我們兵分兩路。我去收天人筆,你去救下那些筆靈。」陸游吃驚地望著他:「你……你怎麼能一個人與它抗衡?」朱熹傲然道:「我的紫陽筆也煉的是浩然正氣,它奈何不了我。何況你看它一次想吞噬四支筆靈,也已經是自身極限,不吞完筆靈它是動彈不得的,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一旦它吞噬完畢,封印解除,就徹底沒希望了。」

「你也是儒生,能對付得了董仲舒嗎?」

「學人自有學人的堅持。」朱熹淡淡道。

陸游想了想,覺得如今也只有這個辦法,他攙著朱熹的手沉聲道:「那麼,老朱你一切小心。事成之後,我請你喝上好的蜀山茶。」朱熹「嗯」了一聲,不再多說什麼。

那天人筆身形越發漲大,僅僅只有一絲筆毫上還殘留了少許禁墨痕跡,那十二個大字構成的浩然之氣無比耀眼。整個小山上光芒萬丈,如朝日初升,儼然是聖人將出之兆。反觀那四支筆靈,卻被一層灰氣籠罩,暗淡無光,只怕再過上小會兒就被完全吸乾了。

就在這時,天人筆看到有另外兩支筆靈朝著自己高速移動過來。一支是雖然很討厭但已沒了威脅的從戎筆,還有一支則是與自己氣息十分接近的紫陽筆。它想應對,可是這四支筆靈需要它全神貫注地去吸收,難以分神。它有些為難,最終還是決定不去理睬這些小輩,等到徹底解封再應對也不遲。

陸游看到朱熹週身都被紫光籠罩住,這一圈紫光很快擴展到整個廣場,把天人筆和其他四支筆靈都籠罩在領域之內。

領域內的朱熹,就是道之所在。他意念一動,運轉規則立刻改變,空間介質陡然變厚了數十倍,天人筆吸收靈力的速度登時慢了下來。

陸游見朱熹初擊得手,不敢耽誤。他暗暗禱祝老朱平安無事,同時發揮自己的筆通能力,飛快地去徒手捉拿那些筆靈——能救回一支是一支。

距離他最近的是凌雲筆,陸游左手套上從戎筆,用力一擊,那捏住凌雲筆的巨掌立刻斷裂了數片,他右手手腕趁機一翻,已經把筆靈握在手裡。陸游心中稍安,略一感應,忍不住一陣喟歎。這凌雲筆靈力已經損耗了九成以上,沒個幾百年怕是恢復不過來。

天人筆憤怒地嘶鳴一聲,一邊用自身的浩然之氣中和朱熹的領域,一邊加快了吸食的速度。那支雪梨筆已經油盡燈枯,被天人筆猛然用力一吸,整支筆的光芒猝然熄滅。

那宛如制裁的聲音再度響起:

「罷黜。」

巨掌用力一捏,雪梨筆斷成數截,自半空跌落,那些殘骸還未落地便消逝至無形。可惜一代才人岑參,今天徹底才消魂殞。

陸游心中一痛,他顧不得惋惜,奮力朝著另外兩支筆靈衝去。這時一隻巨掌朝著從戎筆泰山壓頂般拍來。陸游正要反擊,那手掌卻突然縮了回去。他一抬頭,看到朱熹懸在半空,雙手伸開,整個人貼在天人筆正前,兩股浩然之氣激烈地糾纏在一起,都在爭奪對領域的控制權。朱熹整個人面泛紫光,神情可怖,顯然已是凝聚了最大的心神與董仲舒抗衡。

這兩位都是儒學大師,如今就看誰對天道的理解更為透徹,便能奪取領域的控制。

陸游伸手一撈,又把麟角筆抓在手裡,這支筆也是幾近枯竭,奄奄一息。陸游把它暫時收入懷中,腳不瞬停,立刻奔向最後一支常侍筆。那天人筆的幾隻手掌,已經全部集中到了常侍筆的身上,靈力瘋湧。它想要藉著這筆靈的力量,破開最後一絲封印。

陸游化拳為掌,挾著從戎筆的鋒銳之勁猛劈過去,當即斬斷了數根觸鬚。天人筆像是一隻痛極了的八爪魚,拚命揮舞著剩餘的觸鬚,朝陸游刺來。陸游一接觸到浩然正氣,便覺得渾身緊繃,彷彿被這些正氣僵化了身體一般。他咬緊牙關,勉強拽開雙手,用出從戎筆最強的一招——投筆從戎,從戎筆化成一柄漢代古劍,劍刃上淡淡的一圈寒芒。

班超當年投筆從戎,正是因為不甘為文筆小吏,想要在疆場上建功立業。所以這一招,最強的便是與文氣決斷的堅定。凡是與「文」有關的東西,在這一招面前都只能被毫不留情地斬開。

陸游揮筆如劍,身子如陀螺般飛速轉動。鋒銳所及,手指寸斷,那些罷黜之掌紛紛被削斷了指頭。剩下的手掌見狀,不敢再正面對抗,在半空中掌掌相對,重新匯聚成一扇巴掌。這巴掌大得幾乎可以遮住天空,五指微動,挾著無比的威壓朝著陸游本體猛拍過來。

「罷黜!」

聲音第三度無情地響起,要把這無法無天的從戎筆徹底抹殺。陸游紋絲不動,待到手掌行將拍到自己頭頂時,驟然舉劍,口中暴喝:

「小子安知壯士志哉?」

彷彿這一聲呼喊引發了強烈的共鳴,那漢代古劍陡然身漲數十倍,劍身劇顫,劍鳴不已。

班超當初欲要投筆從戎,其他文吏嘲笑他,他慨然說出這一句話,氣壯山河,名留史冊。今日眼看那文氣十足的罷黜巨掌拍下來,陸游一聲暴喝,讓從戎筆回想起了當年的記憶,那隱藏許久的雄心壯志,徹底甦醒過來。

萬里封侯這等豪情,又豈是尋章摘句的老彫蟲所能制御!

劍掌相對,轟然作響。那巨掌被從戎筆怒擊之下,終於抵受不住,掌心被一劍刺穿。無數裂痕一下子爬滿了掌心手背,不過數息之間,便徹底潰散。

手掌既消,只剩一息尚存的常侍筆陡然失去了支撐,歪歪斜斜朝地上跌去,被陸游一把接住,暗叫僥倖。若再遲上一步,這筆便保不住了。

陸游還未及仔細查看這筆靈的狀況,就覺得身後突然紫光大盛,隨即聽到朱熹發出一聲長嘯,嘯聲響徹長空,竟是要把一身生命一次嘯個乾淨似的。陸游急忙轉頭,卻看到天人筆的筆頭一片純白,連最後一絲禁墨也退得乾乾淨淨。

「不妙!」

他腦海裡剛有所反應,滔天的浩然正氣就撲面而來,陸游如同被巨浪正面抽中胸膛,心口一窒,眼冒金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胸口那半本《春秋繁露》「嘩啦」一聲碎成萬千紙屑,化散在半空。

陸游趴在地上,只覺得胸口劇痛,疼得頭暈目眩,莫說爬起來,就是想定定神都不能。好在《春秋繁露》與浩然正氣同屬儒家一脈,剛才吸去了大部分力道,否則陸游只怕早已被抽得筋骨碎裂而死。從戎筆受這一擊,也受損非輕,歪歪斜斜勉強飛回陸游胸中。

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拚命轉動脖頸,眼前卻全是虛影。陸游花了好大力氣才把視線凝住,朝前面看去。

殿前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清冷寂寥,剛才掙脫了封印的天人筆已不見了蹤影,只剩下朱熹倒在地上,一動不動,手裡還緊緊握著一樣東西。

只見朱熹的前襟嘔滿了大片血跡,面色煞白,雙鬢竟染上了一片雪白,可見耗神之深。陸游掙扎著爬過去,抓住朱熹的手臂拚命搖晃,可他任憑陸游如何呼喚都沒有反應。

陸游鼓起最後一絲力氣,捏住朱熹的右手虎口,把從戎筆的鋒銳之氣硬生生從右手灌入朱熹體內,去衝擊他的靈魂和心臟。從戎筆天生擅長直勁衝擊,它每衝擊一次,朱熹的身子便抽搐一下,旋即又恢復平靜。如是者三,陸游已是大汗淋漓,以他如今的狀況,能讓從戎筆連沖三次,已經是極限了。

陸游看了眼廣場上散碎的紙片,咬了咬牙,盡鼓余勇,還要衝擊第四次。朱熹突然弓起身子,張嘴嘔出一口鮮血,緩緩睜開了眼睛。陸游又驚又喜,連忙道:「老朱,你醒啦?」

朱熹虛弱地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個東西遞給陸游,低聲道:「最後一刻,我把它收……收進來了。」陸游接過那東西,發現是諸葛家用的寒梅魚書筒,有些詫異:「你收了什麼筆?」他記得那四支筆靈被自己救下三支,還有一支已經毀了。

「天人……」朱熹的面容一瞬間蒼老了許多,臉上溝壑縱橫,如同一塊歷盡滄桑的頑石一般。這兩個字已經耗盡了他全部體力。

陸游大驚:「天人筆?董仲舒?我記得它不是脫離了封印嗎?你怎麼能……」他見朱熹沒有力氣再說什麼,便拿起魚書筒湊近自己耳朵。隔著凹凸的寒梅鏤刻,他能感覺得到,魚書筒裡有一個強大的筆靈在掙扎,在吶喊,不時來回衝撞,似乎不甘心才獲得自由就又被關起來。透過筒口的封印,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強烈的浩然正氣。

「果然是天人筆!」

陸游大喜,一時間忘了自己的傷勢,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他輕輕拍打著魚書筒,不禁仰天大笑起來,笑得連連咳嗽不止。縱然天人筆再強大,入了寒梅魚書筒這類專收筆靈的器具,也是難以逃遁的。

陸游一下子覺得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他把魚書筒揣好,慢慢躺下來,舒展四肢,仰臥在孔廟大成殿前。適逢日出東方,一道和煦的光線自天空投射下來,照在了他臉上,暖洋洋的,剛才生死相鬥的慘烈,被這縷陽光一掃而淨。陸游忽然覺得,人生真是說不出的奇妙有趣。他瞇著眼睛,不由得脫口吟道:

一物不向胸次橫,醉中談謔坐中傾。梅花有情應記得,可惜如今白髮生。

《七侯筆錄(筆塚隨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