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籌碼 2

孰料蘆屋舌夫異常平靜,他將建文說的話翻譯給了幕府將軍聽,幕府將軍居然也沒動怒,倒是又對著蘆屋舌夫說了一通什麼。蘆屋舌夫轉過來又問建文道:「你說你是大明太子,可有證據?」

「證據?」建文故意冷笑著從腰間解下裝著傳國玉璽的袋子,解開繫在口上的繩子,將傳國玉璽從裡面拿了出來,「你若是認得上面的字,讀出來聽聽。」

鑲嵌著金角的傳國玉璽散發著溫潤柔和的白色光芒,「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讀完上面鐫刻的這八個字,蘆屋舌夫原本沒有什麼血色的臉更加慘白,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是大明朝貨真價實的太子。

一旁的李千戶等人也都驚呆了,他們也萬萬沒想到,傳國玉璽竟被建文隨身帶著。當今皇上每日都在為沒有傳國玉璽,得位名不正言不順而煩惱,不料這寶貝竟然在前太子身上。若是將此物進獻皇上,他李千戶只怕至少能連升三級,封個侯爵也不是夢。

建文最怕的是日本人只要海沉木,而將他交給錦衣衛,不過海沉木既然不在他身上,自己又能證明身份是貨真價實的太子,日本人想必不會將他這個重要籌碼輕易交出去,這也是他眼下唯一的生機。

然而,蘆屋舌夫的表現出乎意料,他表現出的竟然是近乎瘋癲的狂喜,狂喜到手舞足蹈,嘴裡念起既不是中文、也不是日語的古怪語言。

建文被他的狂躁嚇到了,他聽不懂蘆屋念的語言,但這語言他感到特別耳熟,他想起了父皇從小教自己背的那卷經文。經文的語言生澀難懂,既不是中文,也不是別的什麼語言,父皇從不告訴他經文的意思,只是讓他背下來,每天都要考他,哪怕背錯一個字,都會招致父皇的懲戒。現在,蘆屋舌夫的語言中竟有許多詞和他從小念過的經文是一樣的,他不知所措,那爛熟於胸的經文湧出腦子,他不知不覺也跟著背了起來。

蘆屋舌夫聽到他背誦經文,竟也跟著念起來,和建文所背的竟是一字不差,他一邊念,一邊對著天「哈哈哈」地狂笑。

念了幾遍後,蘆屋舌夫對著幕府將軍用日語大叫,幕府將軍聽罷站起身,猛地從侍童手裡搶過太刀,指著建文喊了些什麼,天狗眾和黑甲武士們「吼」地齊聲答應著,圍到建文身前。

「對不起幾位,這個人,我們不能交出來。」蘆屋舌夫獰笑著吐出他那條尖尖的舌頭,對李千戶說道。

見到手的富貴要被日本人扣下,李千戶急了,「此人是胡大人要的要緊欽犯,說好了你們綁人,我們設法運出來,大家各取所需,如何又不能將人交給我們帶走?」

「我們要的東西如今不在這人身上,但是這人現在於我們也有大用,自然不能交給你們。」

李千戶在看到建文掏出玉璽時,已然將五馬諸侯夢做了個遍,如今竟然告訴他,到手的功勞要被搶走,急得眼睛都充血了。他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喝道:「老子也是刀頭舔血十幾年混上來的,你們以為錦衣衛的刀子都是用來切豆腐的不成?」

蘆屋舌夫也不答話,向後跳出一丈多遠,示意手下將建文押進船艙。李千戶喝了聲「上」,沈緹騎和六名錦衣衛都抽出腰間佩刀,朝著簇擁建文向船艙走去的日本人衝過去。六名天狗眾毫不猶豫地拔出腰間雙刀,將刀舞得花團錦簇,朝著錦衣衛也衝過來。

六名錦衣衛和六名天狗眾殺在了一起。這些錦衣衛都是這次指揮使千挑萬選出來的高手,前來蓬萊本是另有所圖,個個武藝高強。天狗眾則是幕府將軍利用劍豪身體再生調教而成,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十二人殺成一團,竟然勝負難分。只見繡春刀和太刀你來我往,甲板上銀光閃閃,殺得好不熱鬧。

李千戶雖說是個小人,手底下功夫卻不差,他反手提刀,單提著飛魚服前襟身法極快,眨眼衝到簇擁著建文的黑鎧武士身前。兩名武士沒來得及拔刀,就被李千戶麻利地「噗嗤噗嗤」兩刀劈倒在地,武士的鮮血飛濺,竟噴到蘆屋舌夫白色狩衣上。

蘆屋舌夫大驚失色,立即張開嘴,吐出舌尖,企圖用催眠術控制李千戶。建文見蘆屋要使手段,急叫道:「小心催眠術!」李千戶抓起一名死掉的武士身邊的武士刀,朝著蘆屋拋過去,蘆屋閃身躲刀,頭頂上戴著的烏帽子竟被擊落,髮髻散亂地披在肩上。

幕府將軍「嗷——」地大吼一聲,舉起他那把七尺長的巨大野太刀,朝著李千戶劈來。李千戶用手中刀去擋,對方力猛刀沉,繡春刀刃薄身長,並不適合格擋。李千戶硬接下這一刀,只覺得半條膀子都麻了,他想叫沈緹騎來幫忙,回頭再看,哪裡還有沈緹騎的影子。

建文此時被黑鎧武士們擁著進船艙消失不見,接著又有兩名天狗眾帶著幾十名黑鎧武士從船艙裡魚貫而出,加入戰團。

甲板上的戰局隨之一變,六名錦衣衛中已有三名被砍死,六名天狗眾裡也有四名被錦衣衛們合力砍掉頭顱殺死。但是,此時剩下的四名錦衣衛早已都帶傷,李千戶逃到船邊想跑,只見載著他們過來的海船早出去了一箭之地,沈緹騎不知何時已回到船上,正衝著自己抱拳拱手。

「他媽的……」李千戶知道沈緹騎這是刻意報復,要陷自己於死地。如今他沒有辦法,也只好翻身殺回去。

就在此時,護衛著大安宅船的兩艘關船上發出一陣騷動,船上的人都在朝著海面上看。

正在大安宅船上戰鬥的人也都短暫地停止戰鬥,朝著海面望去,只見一個黑點穿波衝浪,擦著海面高速朝著大安宅船衝過來。

那黑點飛行的軌跡像是孩子用石頭在水面打水漂,每飛出七、八丈就要降低高度接觸一下海面,然後藉著力再次飛出七、八丈。這黑點就這樣蹭著海面,朝著大安宅船漸行漸近。直到離著一里來遠,船上人終於看清,飛過來的竟是個長著小翅膀、赤裸上身的大漢,他背上還馱著個身材嬌小玲瓏的女忍者。

直到炮彈般飛馳而來的大漢距離大安宅船只有不到半里遠,船艙裡的日本士兵們才想起應該做什麼。關船和大安宅船木箱子般的船艙上蜂巢般的窗戶裡伸出上百挺大鐵炮,「辟辟啪啪」朝著大漢射擊。所謂大鐵炮,其實是加大口徑的火槍,射程比一般火槍要遠,是日本戰船的常備武器,日本人喜歡靠這種大鐵炮的齊射壓制敵人火力。

那大漢看著粗笨,身形竟是極靈活,他左躲右閃,竟將射來的炮彈都躲了開。有時眼看要被射中,他粗胖的腰向著旁邊靈活一扭,子彈竟然擦著他身子打偏了。一輪大鐵炮射過,海面上水花濺起一片,大漢居然毫髮無傷。

「騰格斯,你進船艙,送我去甲板!」站在大漢身上的女忍者七里喊道。

大漢騰格斯喊聲「好」,舉起帶著瑟符手鏈的右手,說來奇怪,他的身體竟然騰起,筆直地朝著斜上方大安宅船的窗戶飛去。大鐵炮打出一輪後,想再發射需要經歷漫長的裝彈過程,躲在窗後裝彈的射擊手們看著大漢朝著自己撞來,驚呼著扔下大鐵炮四散奔逃。

眼看騰格斯要撞到大安宅船的窗戶上,七里縱身一躍,雙腳穩穩踩在船舷上,腳下生出兩叢瑰麗的珊瑚,將她釘在牆壁般的船舷上。在她身下,騰格斯一頭撞進窗內,撞得木屑亂飛,船艙裡一片驚叫,真不知這皮糙肉厚的大漢是怎麼把硬木的窗戶撞壞的。

七里穩下心神,朝著船甲板上疾奔,兩道珊瑚痕跡在她腳下時隱時現,一直將她送上甲板。

待她落在甲板上,只見船上六名錦衣衛腸穿肚破倒在地上,三、四十具天狗眾和日本武士的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幕府將軍巨大的身軀跪在地上,李千戶渾身是傷,繡春刀深深劈進幕府將軍的右肩。

李千戶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上肌肉顫動,鮮血流得滿臉都是,雙手緊緊握著刀把。過了片刻,他的雙手鬆開了繡春刀的刀把,身子朝後直挺挺倒下去,一把脅差短刀深深插在他心臟的位置。

幕府將軍慢慢站了起來,他左手抓住插在自己左肩上的繡春刀,拔出來扔在一邊,鮮血從傷口噴湧出來。幕府將軍似乎並不在乎傷口,他將野太刀交在左手,轉轉脖子,踩著一地滑膩膩的血漿,朝著七里走來。

七里感到深重的壓迫感,帶著猙獰面具的幕府將軍,似乎擁有著鬼神之力。她心一橫,用日語說道:「武田大人,可還記得百地忍者之裡,被你殺害的一百餘口嗎?」

「一百餘口這點點數量,我怎麼會記得?」面具後傳出幕府將軍冰冷生硬如鐵板的聲音。是的,一百餘條性命對他算什麼?在統一日本的戰爭中,他殺死的人何止百萬?光是將上萬人頭堆砌成「京觀」的事他也已做過不少次,區區百人性命又如何會記在心上?

「好。」

七里只說了一個字,拔出腰間的忍者刀,嬌小的身軀朝著幕府將軍衝去。

迅速駛離大安宅船的錦衣衛海船上,沈緹騎目睹了大安宅船上血腥的戰鬥。

他的小隨從錦衣衛怯生生湊到旁邊,問道:「大哥,咱們就這樣把李千戶扔在倭人那裡,看著他被殺,還賠上六個弟兄,真的好嗎?」

沈緹騎「哼」了一聲,海風將他的飛魚服下擺吹得飄浮起來,他的眼神冰冷,說出的話也同樣冰冷,「李千戶從來不拿咱們兄弟當人看,死不足惜。至於那六個弟兄,誰讓他們是李千戶的親信?讓他們陪葬吧。」

說罷,他看了看旁邊的幾個水手,他們都不知道沈緹騎將李千戶送上死路的事,都還在忙著操船。現在這艘船上最大的官就是他沈緹騎,他壓低聲對隨從的小錦衣衛說道:「兄弟,你記住了,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兄弟想升上去,誰擋著路,就讓誰死。」

剛說完這句話,操船的水手們驚叫起來。只見一條關船將船身橫了過來,側舷一排黑洞洞的窗戶對著他們,看樣子是要射擊。錦衣衛的海船沒有裝備武器,眼看著就要遭受攻擊。

突然,關船旁邊的海水像是沸騰了朝著兩邊分開,一座山丘從水面下迅速升起。關船上的人都嚎叫著企圖躲避,那山丘繼續上升,竟是條碩大無匹的巨鯨。它從水面猛地躍起,朝著關船撞去,關船應聲被撞成兩截,船上的日本水手和士兵們紛紛落水,或者主動跳進海裡企圖逃生。

巨鯨張開嘴,舌弓成棧橋似的,上面站著個頭戴高麗式紗帽,身穿白色高麗長衣的小老頭。

沈緹騎正感驚愕,忽聽水手們又是一陣驚叫,只見另一條關船大鐵炮火力全開,「辟辟噗噗」地射擊。由於慌亂,子彈大都打進水裡,白色濃煙在一輪射擊後遮蔽了半條船。濃煙漸漸散去後,只見在關船側後方出現一條外殼上釘著鐵板裝甲的中式大型戰船,船上百餘名水兵用重頭標槍、弓箭和火槍朝著關船射擊。水兵們沉著地朝著關船射出子彈和標槍、羽箭,一陣飛鋋電激、流矢雨墜地猛攻,關船上抵抗的聲音消失了,看樣子船上的武士都已被消滅。

再看那條蓋著鐵板裝甲的大型戰船上,判官郎君提著斬馬刀,正在指揮著水兵們操船朝著大安宅船靠攏。大安宅船上的武士們從船艙的三層窗戶裡伸出大鐵炮,炮彈像冰雹朝著破軍的座船襲來。炮彈將船身上的鐵板裝甲打得火星亂冒,在判官郎君身邊爆裂,有的水兵被擊中倒地,或者落入水中,判官郎君不為所動,鎮定地手拄斬馬刀,繼續指揮還擊。

被將火力都吸引去攻擊破軍座船的大安宅船,它的另一面,二十條戰船不知從哪裡殺出。戰船排成線形,用舷炮朝著大安宅船射擊,它們的威力遠比鐵炮要大,幾輪炮擊將大鐵炮全部打啞了。

戰局的變幻令沈緹騎瞠目結舌,可他還沒從這驚愕中醒來,戰局再次發生變化。藍天碧海相交的邊際線上,數百條大大小小戰船潮水般揚帆升起,幾乎將海面完全遮蔽。中間的巨型寶船上掛著騶虞旗和鄭字旗,以及代表水師提督的九盞青色犀角燈。

「乖乖不得了,這回熱鬧大了,鄭提督的主力船隊也來啦。」

沈緹騎眼睛不錯珠地看著眼前這場壯觀的大海戰,他抓下頭上的紗帽,倒吸一口涼氣。

《四海鯨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