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動盪年代 第10章運氣

直到奧貝雷恩一行人離去後的第三天,蘇才離開這座廢棄的城市。

這是一座極為龐大的城市,格局在舊時代曾流行一時,主城居中,東南、西南、正西、正北拱衛著四座衛星城,城際公路、運河和高鐵如蛛網縱橫交錯。雖然現在屋宇傾頹,運河乾涸,公路斷裂,但殘留下來的部分仍可一窺全盛時期的宏偉規模。

主城部分就如一頭匍匐在原野上的沉睡巨獸,東西伸展,綿延近百公里,前幾日一系列的生死戰鬥,其實也不過探索了這座城市的一個角落。城市的中心區以及遙遠的另一邊,還潛藏著巨大的危險。即使在戰鬥最艱苦的時候,蘇也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這些區域,而奧貝雷恩也沒有借道這些區域的想法。

蘇在一座能夠看得到朝霞和夕照的高樓頂層,靜靜地坐了三天。黑夜之後,是白天。白天過去,又是黑夜。

當夜幕第三度降臨時,蘇離開了這座巨大而詭異的城市。一直到離開時,他都感覺到似乎有一雙目光在默默地注視著他。

經過三天的寧靜,他身上所有的傷口都開始收攏,聽力也已恢復大半。而行走在黑暗中的蘇,碧色瞳孔的中央隱約透著暗紅的光芒。這是紅外視覺的標誌,意味著從此刻開始,蘇擁有了真正的黑暗視覺。也只是自這一刻開始,黑暗才真正不再成為阻礙。

夜風習習。

蘇淡金色的髮絲微微飛舞著,詭麗的眼睛與右面黑色的眼罩形成強烈的對比,大半的面容仍掩藏在層層繃帶下,然而身上那些殘存的破爛到極點的布條,只能遮蓋住大半身體。露在外面的肌膚晶瑩緊致,在夜色的映照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暈,如同象牙。

他赤足,行走在碎石遍佈、鋼筋縱橫的廢墟上,卻不曾受傷。

改裝步槍槍帶早就斷了,此刻提在蘇的手裡,槍口指向地面,擺動幅度則是一模一樣。

蘇以恆定的勻速離開了這鋼筋水泥的森林,暮色自身後照來,在廢墟都市前化成一個輪廓分明的剪影。

風吹起了他的發與身上的碎布,那一條在黑暗中無盡延伸的路,沒有來處,也沒盡頭。

裡高雷來到總部頂層,狠狠地吸了兩口煙,然後猛然抬起腿,一腳踹開了面前深栗色的硬木房門。

這粗暴的進門方式當然使房間裡的人吃了一驚,法斯爾手裡抱著一疊文件,保持著要放入皮包的姿勢,一雙有些混濁的眼珠越過玳瑁眼鏡的上框,斜盯著裡高雷,臉上毫無表情。但就是毫無表情,才真正是精彩的表情。

這間辦公室裝飾相當奢華,完全複製了舊時代六十年代大公司高管辦公室的復古風格。這裡每一件傢俱,每一個飾物,甚至於書櫃中那些成排的精裝舊時代古典經濟學著作都十分珍稀。畢竟這個時代,早就不需要經濟學了。

這樣的辦公室一共有三間,是裡高雷特意專門設立,專供總公司高層來分部時使用的。小時候在荒野中成長的經驗,使裡高雷明白讓一些關鍵的人開心,有多麼的重要。

但是此刻,裡高雷似乎完全忘記了這條曾經讓他一路竄升的原則。他狠狠地吸了口煙,走上前兩步,站在那張寬大的寫字檯前,將煙頭用力在法斯爾最喜愛的鱷魚公文包上按熄。

法斯爾依舊在盯著裡高雷的眼睛,根本沒向那皮包看上一眼,只是他兩腮上下垂的、點綴著幾點老人斑的肉抖動了幾下,出賣了他真正的心意。

「我回來了。」

裡高雷毫不退縮地盯著二十公分外的那雙混濁的藍灰色眼睛,鼻中更嗅得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濃濃香水味道。

「我知道。」

法斯爾回答。他也聞得到裡高雷身上混雜著汗臭、煙味、血腥氣以及叫不上來源的臭氣的味道。雖然對鼻子是個巨大的折磨,但法斯爾沒有後退的意思。

「那麼你也知道結果了?」

裡高雷笑著問。他是呲著牙在笑。

「當然!萊科納死了,不過暗黑龍騎很快會再派人來的。」

法斯爾玳瑁眼鏡滑得更低了。

「我們招惹了一頭惡狼!」

裡高雷從牙縫中擠出的不止是這句話,還有噴濺的口水沫,當然有不少抖落在了距離不到20公分的法斯爾臉上。

「再兇猛的狼也猖狂不了多久!萊科納不是個簡單的傢伙,在你們根本無法接觸到的世界裡,法佈雷加斯的名字十分響亮!」

法斯爾也提高了音量,將三倍的口水還給了裡高雷。

「等那些貴族老爺們派出的人從我們根本不知道的遙遠地方爬過來,這頭惡狼已經將我們撕成碎片了!」

裡高雷開始從口袋裡摸煙,但是找到的只有雪茄。他毫不猶豫地給雪茄去了頭。

「但我給了你們足足五百個全副武裝的戰士!」

法斯爾拿過一小瓶香水,用力地按下去,將濃濃的香水噴在雪茄的切口處。

「五百隻綿羊,不管怎麼武裝都不會變成獅子!」

裡高雷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根大火柴,用力在法斯爾的鱷魚皮包上擦燃。那一道醒目的劃痕,就像是燃燒的火焰。

「啊哈!就算100頭有一到三階能力的綿羊,也能幹翻一群惡狼了!你是想證明自己的無能嗎?」

法斯爾開始噴裡高雷的鼻子。

「舊時代有句名言:不是我軍無能,實是敵人太狡猾!」

裡高雷開始點雪茄。

「那是舊時代最有名的笑話之一!」

法斯爾擰開了香水瓶蓋。

「現在不是笑話!我在荒野長大,我知道什麼樣的人不能招惹!」

裡高雷的雪茄開始燃燒,灑過香水的煙味格外的刺激。

「但我們已經招惹過他了!」

法斯爾努力證明小半瓶香水如果倒得巧妙,也能澆滅大枝的雪茄。

裡高雷咬著濃香沖天的雪茄,惡意地笑笑,剛想說些什麼,兩人之間突然砰的一聲冒出了大片火光,然後刺鼻的白煙四下瀰散。這次規模有限的爆炸來得實在太快,不要說沒有什麼能力的法斯爾,就連裡高雷也沒能反應過來,被炸了個正著。

雙方的損失都很慘重。

法斯爾不僅最心愛的領帶泡了湯,已經有三十多年歷史的玳瑁眼鏡也出現了好幾條裂紋。裡高雷似乎比他也好不到哪裡去,作為滄桑男人標誌的凌亂胡茬一掃而空,偉岸猛男最不可或缺的濃密胸毛也幾乎全軍覆沒。

看起來,法斯爾那一小瓶香水如果遇上了火焰,就會變得很不穩定。

爆炸過後,裡高雷摸著光潔的胸肌和下巴,愕然了片刻,才苦笑起來。法斯爾一邊捂著被爆炸炙腫了的嘴唇,一邊察看著玳瑁眼鏡上的裂痕,每多看到一條裂縫,他的眼神中就會掠過一絲痛苦。

裡高雷雖然沒有受傷,臉上、胸口也是陣陣發麻。作為能力擁有者,這點小碰撞實在微不足道。裡高雷深深地吸了口氣,身體上的不適就漸漸消失了,但是法斯爾卻不同,不光是嘴唇,就連臉也開始腫了起來。

裡高雷苦笑了一下,問:「你是要走了?」

法斯爾已確定眼鏡上的裂痕不可修復,頹然隨手把它扔在桌上,重重地歎了口氣,搖頭道:「我在這裡呆著也沒什麼事好做。你知道,總部這幾年一直不怎麼太平,我如果不回去,恐怕很多利益就會被別人給拿了去。這幾年公司能夠在北區分部投入這麼多的資源,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你最好不要現在走,如果還想多活幾年的話。」

裡高雷鄭重地說。

「有這麼嚴重?」

法斯爾皺了皺眉,這個動作又引起了他一陣疼痛,面容扭曲成一個有點可笑的表情。

裡高雷重重地吐了口氣,望向窗外,說:「很嚴重!我有種感覺,他已經來了。」

法斯爾也向窗外望去,除了茫茫風沙之外,他什麼都沒有看到。他搖了搖頭,重重地坐回到皮椅中,將那條已經半焦的領帶解開,長長地出了口氣,似乎輕鬆了些。

「好吧,我就在這裡再呆幾天,看看情況。不過……」

法斯爾望著裡高雷,直截了當地說:「我回不去,損失的只會是你。」

「沒什麼損失比命更重要!」

裡高雷沉重地說。他默然片刻,才問:「入侵者價值非凡。暗黑龍騎究竟出了什麼代價,才讓你心甘情願的把這個秘密交出去?」

「一個五階能力的完整配方。」

「該死!」

裡高雷咒罵了一句。

與此同時,蘇安靜地站在一座廢棄別墅的窗後,望著幾百米外以30公里時速行進的一輛裝甲越野車。這輛越野車執行日常巡邏任務,車上一般有五到六名士兵,主要火力是車頂一挺12.7MM高射機槍,副駕駛座上另配有一挺7.62MM的普通機槍。

在廣闊且複雜的荒野中,這輛越野車顯得非常單薄,而且車上的武器對於暴民或者是武裝流民來說具有非凡的吸引力。由於知識的匱乏,流民們往往不能準確判斷出高射機槍的真正威力,以及越野車外掛裝甲的防護力,從而錯誤地估計了雙方的實力對比。

對付這樣一輛裝備了兩挺機槍和三枝自動步槍的越野車,只有輕火力的流民們不論是十個人,還是50個人,其實差別不大。他們的武器射不透越野車的裝甲,而200米左右的距離,足夠越野車上的射手將他們統統掃倒。這些越野車上配備的射手都具備大型武器掌握二階的能力。

這樣的巡邏車,實際上是麗為小股武裝流民設下的陷阱。他們如果以為人數上的優勢可以彌補火力上的差距,那麼大半甚至是全部的人變成屍體就是流民們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

卡的一聲響,蘇將一顆子彈推上了槍膛。

黃昏了。

早就該返回基地的巡邏車遲遲未歸,但是鐘擺城今日值勤的尉官卻是毫不擔心。現在正是晚餐時間,他在軍官飯堂中給自己滿滿的取了一大盆最喜愛的起司焗西紅柿牛肉,吃得酣暢淋漓。只看他吃東西的速度,就知道這位尉官今天心情不錯。實際上,這名尉官此刻想起的是前幾天掃蕩暴民時,看到的暴民們的食物。有了對比,自然今晚的伙食就顯得格外美味。

在荒野中,這位尉官面前的一盤食物,確實可以換來一個清秀少女幾個晚上的盡心服務。如果在年景不好的情況下,也有可能直接換回一個甚至是幾個年輕的女奴隸。

以往巡邏車晚歸的情況時有發生,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那麼就意味著有一群眼力不佳的武裝流民要倒霉了。流民的人多?尉官從來不擔心這個。巡邏車車體裡其實裝著足足1000發高射機槍彈,另有2000發機槍彈,這些東西完全可以消滅一個連的流民。所以尉官的胃口和往日一樣好。

天邊的餘暉快要散盡的時候,巡邏車徐徐出現在鐘擺城哨兵的視野裡。與往日激戰歸來時狂飆突進、帶著滾滾煙龍的聲勢不同,這次的巡邏車以十幾公里的速度慢吞吞地向鐘擺城開來,那晃晃悠悠的架勢彷彿在郊遊觀光。車身上方,坐在高射機槍後的射手也無精打采地歪靠在槍上。

「嗨!看哪,查理他們回來了!耽誤了這麼久,肯定戰果不少。我怎麼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出巡時連根鳥毛都沒摸到過!」

坐在哨位機槍後面的一個年輕射手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地說。

哨位建在一座十層樓房的頂層,視野十分開闊,而且射擊陣地是由混凝土製成的,防護比沙包堆成的胸壘要好得多。

防護牆後面,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正背靠牆坐著,悠閒自在地抽著煙。RF010突擊步槍隨意地扔在身邊的地上,不過一旦有情況,老兵伸手就能摸到槍。

「小子!如果你多參加幾場戰鬥,或者是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能夠整日無所事事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老兵悠悠地說。

年輕的戰士顯然不以為然,那張還有著些稚氣的臉上充滿了對勝利、榮譽和財富的渴望。他嫉妒地望著緩緩駛回的巡邏車,不乏惡意地揣測他們一定是戰果輝煌,才用這種反常的方式回來,好吸引更多的眼球和注意力,甚至說不定在妄想得到麗將軍的青睞!

一想到麗渾圓挺翹的臀部和修長筆直的雙腿,這名年輕戰士的血液就不由自主地流淌得快起來。再望向巡邏車的眼神中,隱約就有了些連他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敵意。

在鐘擺城,麗的強勢不容置疑,無可挑戰,而且絕無道理可講。但是這個年代,女人就是男人的附屬品、洩慾工具以及生殖母體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儘管年輕的戰士不過是階級最低的三等兵,內心深處也有把麗撲倒在地凶狠蹂躪的衝動。當然,這樣的想法只能隱藏在心底的最深處,不僅不能在麗面前表露出來,就是在同僚間胡侃閒扯的時候也是萬萬不能說的。

通過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想要打麗將軍主意的士兵,不論是清秀、纖麗、文弱型的,還是粗糙、強悍、胸毛型的,在戰場上的死亡率都高得出奇,無一例外。

老兵終於抽完了煙,懶洋洋地從護牆上伸出頭,向巡邏車看了一眼。儘管天色已十分昏暗,而且巡邏車距離這邊還有一段距離,但憑藉著豐富的經驗,老兵還是一眼看出那名射手的姿勢有很大問題。他猛然站了起來,一把抓過夜視望遠鏡,向巡邏車望去。一望之下,老兵立刻轉身大叫起來:「警報!警報!快拉警報!查理他們都死了!」

刺耳的警報聲響了起來,警報響起的剎那,剛想吞下最後一勺牛肉的尉官結結實實地一口咬在了鋼勺上。正慢條斯裡地朝一杯濃郁咖啡中加糖的法斯爾手一抖,小半罐糖全倒進了咖啡裡,完全毀了這杯上等的牙買加。裡高雷一個人躲在漆黑的辦公室裡,一支又一支地吸著煙,聽到警報時,忽明忽暗的煙火不再跳動,而是一直凝定到熄滅。麗則悶在地下靶場裡,在震耳欲聾的槍聲中不住挑戰著蘇的那把改裝手槍。

老兵先點亮了探照燈,一束強烈的光柱集射在緩慢直線開來的巡邏車上,將車身和車上的人照得纖毫畢現。

射手靠在槍座上,頭垂在胸前,強烈的燈光下可以看出他胸前背後的軍服上染遍了暗色。駕駛室內的兩名戰士則仰頭靠在座位上,失神的雙眼茫然地瞪著天空和車頂,他們的胸口全是暗色污跡。

巡邏車低沉地吼叫著,繼續以不到二十公里的速度向警報長鳴的鐘擺城爬來。城內軍營中人聲鼎沸,不住有士兵衝了出來,一隊荷槍實彈的夜間巡邏戰士已乘車趕了過來,向巡邏車迎了上去。有勇敢的戰士跳上巡邏車,將駕駛室內已經死去的士兵拉出,並且將被設了自動行駛的巡邏車停下。

巡邏車就停在鐘擺城入口五十米外。早有經驗豐富的軍官想到車上會否安裝了炸彈,已召來電子專家帶著專用儀器掃瞄車體。

幸運的是,巡邏車上除了高射機槍消失之外,似乎沒什麼損傷,更沒有炸彈或者是其它的什麼陷阱。除了駕駛室裡的兩名戰士和車頂的射手,車後廂裡還塞了兩具屍體,都是同車出去的人。車廂內的彈藥大多保存完好,只是少了些高射機槍彈,不知道是被發射出去了,還是被人取走了。清點數量,高射機槍彈少得不是很多,也就是一兩百發的樣子。

當裡高雷和法斯爾趕到時,巡邏車已被停到一旁,五名士兵的屍體並排放在地上。十幾名戰士持槍在周圍游曳,布下了一道警戒線。

裡高雷將吸到盡頭的煙蒂扔在地上,用軍靴碾了幾下,一邊說:「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的三階綿羊。」

躺在地上的射手,重型武器掌握已經到了三階,是麗手下的王牌之一。用高射機槍無論是點射還是掃射,在500米的距離上成績可以與優秀戰士的自動步槍100米射擊相比。他此刻安靜地躺著,破爛的軍服只能勉強蓋住胸口的大洞。其他幾名戰士也是一樣,每人身上都有一個極為醒目的巨大彈孔。

法斯爾擦了擦額頭密佈的汗水,勉強微笑道:「看起來對方是個優秀的狙擊手。」

「不止是優秀。」

裡高雷冷冷地回答。

法斯爾聳聳肩,說:「可是我聽說,王牌的狙擊手都喜歡打眉心。」

「他的槍不一樣,如果打眉心,會把整個腦袋都轟掉。」

裡高雷看著法斯爾,過了片刻,才繼續說:「他不打頭,是要讓我們看清楚這些人臨死前的表情。」

看著那些或驚恐、或駭然、或疑惑、或茫然的面孔,法斯爾忽然覺得臉上的肌肉十分酸痛,再也笑不出來。那一個個直徑超過十公分的巨大彈孔,是如此的觸目驚心,法斯爾甚至有所錯覺,似乎那些彈孔已挪到自己身上,夜風從彈孔中穿過,帶來了令人心顫的涼意。

探照燈的光芒,此刻顯得格外的蒼白和刺眼。

通通通!如炸雷般的槍聲突然響起,在空曠的荒野中迅速傳播著,鐘擺城的高樓之間也迴盪著槍聲的余聲。

「是高射機槍!」

一聽到槍聲,裡高雷立刻反應了過來。他猛然一個側撲,將法斯爾牢牢壓在身下。只不過他明白蘇的槍法,既然聽到了槍聲,那麼意味著一切已經晚了,裡高雷以本能做出的任何動作都只能起到聊以自慰的作用而已。

架在十樓上的探照燈撲地冒出一股白煙,就此熄滅。操控著探照燈的老兵身體則被兩顆高射機槍子彈穿過。一顆幾乎打斷了他的腰,另一顆則削去了他半邊頭皮。三發點射的最後一發子彈則熄滅了探照燈。

年輕的新兵呆呆坐在機槍陣地上,好像還沒有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熱騰騰的鮮血順著他的頭、他的臉流下,流入到衣服裡面,粘粘的十分不舒服。新兵並沒有受傷,淋在他頭上的是老兵的血,或許還有肉。

新兵忽然想起了老兵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小子!如果你多參加幾場戰鬥,或者是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明白能夠整天無所事事,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恐懼這時才湧了上來,新兵突然蹲在地上,緊緊地抱住頭,歇斯底里地痛哭起來。

黑夜之中,高射機槍槍口噴發出的大團火光是如此醒目,根本無從掩飾。羅克瑟蘭公司那些經驗豐富的戰士幾乎不假思索,手中的武器就噴射出長長的火舌。他們本能的反應非常快,未經瞄準的射擊也相當有水準,但是效果卻幾乎沒有。理由很簡單,他們手中自動武器的有效射程很難達到400米之外,而高射機槍射位超過了800米。

夜很黑,唯一的探照燈也被打熄,雖然還有一台備用的探照燈,卻沒有人敢去打開。射擊位置與探照燈距離超過1000米,卻是一槍中的,而且用的並非狙擊槍。

十幾名士兵弓著腰,成扇形向高射機槍的發射位置包抄過去。但是尉官發出的命令卻被裡高雷叫停。他深深地瞭解蘇的槍法,也知道蘇在黑暗中的恐怖,這麼點人過去只有送死的份。而巡邏車的裝甲根本擋不住高射機槍的射擊。再從基地裡調人,甚至是調戰車出來,蘇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裡高雷站了起來。被重重推翻在地,並且被一具接近200斤的雄壯身軀碾壓過後,法斯爾那接近六十歲的身體明顯有些吃不消,好不容易才爬了起來。法斯爾習慣性的想要抱怨點什麼,卻見裡高雷目光炯炯地盯著一處。他順著裡高雷的視線望了過去,看見的是那輛晚歸的巡邏車。巡邏車頂上的高射機槍已被拆走,換上了一支幾乎同樣巨大,但是粗陋破爛的改裝步槍。

裡高雷登上巡邏車,取下改裝步槍,仔細地觀察著。步槍有長得出奇的槍管,但是槍身護木已支離破碎,槍管和槍機上佈滿了劃痕,怎麼看,這都是一支接近報廢的老式改裝步槍。威力夠大、結構夠簡單、彈道還算穩定,或許是這支步槍僅有的優點。作為槍械專家,裡高雷無法想像,就是靠著這支值不了300元的破爛步槍,蘇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擊斃了萊科納,並且將那只分工明確、裝備先進而且能力超卓的隊伍逼退。

裡高雷舉起槍,做了個瞄準動作,透過最簡單的標尺和準星,看到的只是黑夜掩蓋下模糊的建築輪廓。靠著這樣原始的瞄準具,就能夠擊中一千米外的目標嗎?

「回去吧。」

裡高雷扔下了步槍,向法斯爾說。至於槍上是否有入侵者,已經不重要了。裡高雷一直很清楚,當時蘇瞄準的目標不是他,唯一的原因就是他還排不上號。

回到總部後,法斯爾本想回到五樓自己的住處去休息,沒想到裡高雷也跟了進來。他把自己重重地甩進外間的沙發上,冷冰冰地說了句:「你這裡的沙發比我的床舒服。」

法斯爾從臥室裡探頭出來看了看,說:「至少你應該洗個澡。現在你的味道很重!」

裡高雷身體如同裝了彈簧,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啊哈!這可是你要求的,水費要算在你的帳上!」

法斯爾看了看手錶,說:「但你只有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後,我會切斷冷水。」

五分鐘後,裡高雷帶著升騰的熱氣從浴室裡走了出來,一臉的舒爽。他腰間只圍著一條大浴巾,肌肉虯結的身軀四射出雄性的魅力。

法斯爾坐在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目光越過纏滿膠布的眼鏡,望著裡高雷:「皮膚不錯,很光滑。」

裡高雷臉上的愉快神色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換上了一臉想揍人的表情。失去了鬍鬚和胸毛之後,原本粗獷的裡高雷變得十分英俊,他本來就長得不錯,濃濃的胡茬和胸毛給他增添的是十足的雄性氣味。

這一晚,在安靜中度過。

清晨時分,裡高雷吹著口哨離開了法斯爾的房間。他準備找麗共進早餐,順帶著隨便聊點什麼。鐘擺城在舊時代是一座有十萬人口的大城市,靠500戰士根本不可能攔得住蘇的潛入。如果蘇昨晚想要動手,裡高雷倒是希望他進的是麗的房間。如果是那樣的話,不管漫長的晚上發生了些什麼,都可以說是最好的結果。

但是裡高雷想與麗共進早餐的願望落了個空。據說凌晨時分麗從地下靶場出來時,才聽說了昨晚發生的事。她大怒之下,立刻帶上幾個人,親自駕著裝甲巡邏車出了鐘擺城去找蘇算帳。

裡高雷立刻面色大變!麗完全不知道他領著萊科納與奧貝雷恩追殺蘇的事情,也就不知道蘇為何會突然到鐘擺城大開殺戒。麗是一個天才的將軍,一個優秀的軍人,並在格鬥域擁有令人驚艷的天賦,但是她同樣也是一個末流的政客。麗非常愛惜手下的士兵,儘管那些不合她心意的人不在這一範圍內,一下子失去了這麼多優秀的士兵,而且還是死在蘇的手裡,麗憤怒難抑。

裡高雷理解麗的心情,也知道她還不清楚真正的危險。

蘇,如果有扣動扳機的機會,應該不會猶豫。

裡高雷猛然推開還在身邊喋喋不休的尉官,一路飛奔下樓,直奔車庫。他沒有選擇自己那輛裝甲越野車,而是直接坐上了麗那輛剛剛修復的黑色機車。伴隨著引擎雷鳴般的吼聲,裡高雷衝出了鐘擺城。他將油門加到最大,沿著地面上越野車留下的痕跡,向荒野深處追去。

鐘擺城周圍地形複雜,散落分佈著村莊、廢棄廠房、無人的農場與高低起伏的土丘山坡。麗駕著越野車狂野地奔行著,壓根不顧忌可能的危險,每每自兩座相鄰的鄉村別墅中間直穿而過,完全不考慮斷壁殘垣後是否會潛伏著什麼東西。

不知行駛了多久,麗猛地踩下剎車,越野車帶著尖嘯顫抖著停了下來。她打開車門,從駕駛室裡走了出來。麗裡面仍是一身黑色的緊身皮衣,上身則加了件短夾克,在揚起的風沙中,她那栗色的短髮就像是跳動的火。

麗像是一頭雌虎,怒視著周圍。她有敏銳的直覺,蘇應該就在不遠。

不是每個人都有麗這樣的勇氣和信心。車頂的機槍射手就盡量想把身體縮到車廂裡面去,並且瞪大雙眼,努力試圖在周圍複雜的地形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可惜的是,周圍任何東西,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子,完完全全沒有一點異常。越是找不到,射手就越是緊張,寒冷的感覺一陣陣從身體裡冒出來,扣住扳機的手指幾乎失去了知覺。

麗點著了一根煙,默默地抽了起來。這根煙下得很快,當她把煙蒂狠狠拋在地上時,越野車揚起的漫天塵土還沒有消散,甚至遠方的塵煙反而變得更濃了。

在一根斷了半截的電線桿後,橫伸著一根槍管,槍管上纏滿了黃褐相間的布條,遠遠看上去就是一根生滿了銹的鋼筋。穿過槍口的準星,可以看得到麗混著憤怒與憂鬱的面容,她的短髮和她如此的般配,如同燃燒的火焰。

蘇靜靜地注視著麗,看著她臉上不加掩飾的憤怒和不解,默默的分析這些表情是否真實。但是他的分析沒有得出結果。

蘇將一截特製的彈鏈壓進了拆下的高射機槍,彈鏈上一共有五發空位,裡面添了四發子彈。

除了麗和車頂的射手外,越野車裡還坐著兩個戰士。

遠處響起了引擎的轟鳴聲,伴隨著隱約的呼喊。

麗皺眉向聲音的來處望去,一臉的不愉快。蘇的眉毛也微微彎起,但是他的眼睛仍在看著麗,槍口也開始向麗移動。

「躲起來!他會殺了你的!」

裡高雷高亢蒼涼的聲音穿透轟鳴的引擎聲,遙遙傳了過來。機車以近於失控的高速衝了過來,看它的路線,是要插在麗的前面。

麗冷笑,她一直覺得裡高雷既麻煩且囉嗦,蘇要殺她又和他有什麼關係?何況她並不相信裡高雷的話,她與蘇之間,還有一場未開始的賭局。然而裡高雷臉上是無法掩飾的惶急,以及機車隨時可能翻倒的速度,讓麗的冷笑凝固:裡高雷不是在開玩笑!

吱呀一聲,伴隨著剎車聲,機車終於傾覆,貼地滑行了十幾米後,猛然飛了起來,巨大的車體從麗面前掠過。裡高雷則在同一時間從車上躍了起來,借助巨大的沖能,飛過了十餘米的距離,凌空向麗撲去!

麗是格鬥域的高手,一看就知道以裡高雷的衝勢,如果就這麼直接摔在地上,斷幾根骨頭就已經算是萬幸。他很有可能直接將脊椎摔成十幾截,順帶搭上頭骨,這種傷,即使羅克瑟蘭公司可以不計成本地救治,也只能保證裡高雷今後可以下床走路而已。

麗詫異於裡高雷的異樣,但不及思索,腳下發力,猛然迎著裡高雷衝去。兩人幾乎迎面撞在一起時,麗撲入裡高雷懷裡,環抱住他粗健的腰身,自己柔軟而極有彈力的身軀空中一個轉折,已繞到裡高雷身後。麗全身運力,高達四階的力量噴薄而出,帶著裡高雷疾墜而下,然後高腰軍靴在地面上犁出兩條足有十幾米長的淺溝,這才算消去了裡高雷恐怖的衝勢。

呼的一聲,機車車體自他們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掠過……

「你瘋了嗎!」

麗正想責備裡高雷,卻不曾想他突然反撲過來,藉著餘勢,趁著麗立足未穩,撲在她的身上。還在半空時,兩個人就面對面地緊緊貼在了一起,裡高雷更是張開雙臂,將麗牢牢環住!裡高雷的力量也非常的大,麗一時間居然也掙脫不掉。

麗眼睛中閃過危險的光芒,她在格鬥域的能力遠遠超過了裡高雷,這並不是開玩笑的。只要她肩背著地,有了借力的地方,就會讓裡高雷明白想佔她的便宜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空中飛行的機車後輪中突然亮起一溜火花,一枚子彈輕易地切斷機車寬粗的輻條,微微改變了方向,貼著裡高雷的後背劃過,不知飛到了哪裡。

第二枚子彈緊接著飛來,從臉上剛剛凝聚起恐懼神色的射手胸口穿過,只留下一個恐怖的空洞。第三、第四枚子彈相繼飛來,轟然擊穿了越野車薄弱的裝甲,亂竄的彈頭和飛濺的破片切開車廂內兩名士兵柔軟的身體,雖然沒有命中要害,然而足夠多且足夠大的創口已能夠瞬間致死!

麗如一隻母豹般彈起,將裡高雷拎起按落,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剛想在他寬厚的後背上狠狠地踩下,卻看到他背上一道長長的血槽!

通通通!沉悶的槍聲這個時候才傳了過來,槍聲入耳,麗立刻知道是高射機槍的聲音。

她愕然,轉頭望向越野車,正好看到射手的身體緩緩倒下,以及車廂上兩個醒目的彈孔。彈孔中,正不住湧出鮮血。她再回首,荒野茫茫,哪還有蘇的蹤跡?其實在叢林中她就知道,如果蘇想隱藏,她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他。

麗低頭望向裡高雷,她擁有格鬥域的高階能力,也是格鬥高手,這並不僅僅是力氣大動作快能抗會打就可以的。此時,回想前面一連串動作,她已然明瞭,如果不是裡高雷的撲壓,那麼在裡高雷背上犁出一道血槽的子彈就會分毫不差地從她身體中穿過。

這可是高射機槍彈!能夠將她纖麗的腰身打成兩斷的高射機槍彈!

麗靜靜站著。

「麗!不要……這麼站著!他……」

裡高雷艱難地撐起身體,將手伸向麗的腿,想要將她拉倒。然而他背上的傷勢雖不致命,卻一時剝奪了他大半行動能力。裡高雷抓住了麗的腿,卻完全扯不動她。

麗站著,在空曠的荒野裡,她其實是最醒目的標靶。然而她只是站著!

「看來今天的運氣真是不怎麼好……」

蘇默默地想著,纖長的手指間夾著兩枚子彈,穿上了彈鏈,再次壓進高射機槍的槍膛裡。

麗覺得天空在旋轉,風聲、機車引擎的聲音都已消失,耳中卻有無數意義難明的聲音,轟轟隆隆而來!

為什麼要殺她的部下!

為什麼要殺她!

為什麼!

麗從不畏懼死亡,她只是不明白。

麗一抬腿,掙脫了裡高雷的手,大步向槍彈射來的方向走去。她自後腰上拔出那把醒目的改裝手槍,向著前方一口氣連射六槍,巨大的槍聲甚至壓過了高射機槍的聲勢!

「蘇!你要還是個男人的話,就給我站出來!」

麗極有穿透力的聲音在空中迴盪著,她順手給手槍又裝上六發子彈,然後抬手又是一陣亂射。這把手槍,50米外就全無準頭可言,麗也就是向著前方信手亂射罷了。

「出來!」

麗的聲音已有了一些沙啞,巨大的槍聲完全壓不住她的嘶喊。

蘇抱著高射機槍,背靠半截牆壁安靜坐著。他當然已不在剛才的射擊陣地上。幾秒鐘的空隙,已夠他運動出很遠,找到下一處射擊陣地。咻的一聲響,一枚子彈忽然飛來,從牆壁的上緣掠過,幾乎是擦著蘇的頭頂飛過!看著面前緩緩飄落的幾根淡金碎發,蘇很是無奈。麗拿著只能在50米內保持準確度的手槍隨手亂射,流彈卻幾乎打中700米外他的頭。蘇今天的運氣,真的很不好。

麗已射完了第三盤子彈。

三次連射似乎耗去了麗全身的力氣,她就那樣直立在廢墟中央,汗水濕透了她的栗色短髮,一根根緊貼在光滑優美的前額上。擊錘落空的卡嗒聲,幾乎抽空了她全部的力氣。

麗在口袋中摸到了最後一發子彈,還有一枚硬幣在生硬地磨著她的手指。麗將子彈和硬幣都拿了出來,慢慢將子彈上膛。

「麗!」

裡高雷已掙扎著站了起來,但他雙腿無力,來不及趕過來。其實來得及和來不及都是一樣,這麼長的時間,這樣的距離,如果蘇下手,就是十個麗也殺了。

錚的一聲輕響,一枚硬幣從麗的指間彈起,高高飛上天空。一線陽光從雲縫中透出,照耀在這枚飛舞的硬幣上,剎那間散發出絢麗光彩。就在硬幣飛到最高點的瞬間,廢墟上響起一聲巨大的槍聲,槍聲破碎了這個絢麗的夢,也轟碎了輕盈舞動著的硬幣。

麗這一槍,出奇的准。

越野車又發動起來,掉了個頭,緩緩向鐘擺城駛去。

麗筆直坐著,雙眼盯住前方,機械地操縱著越野車前行。那雙握著方向盤的手,是慘淡的青白色。裡高雷斜靠在椅背上,外衣已撕成布條,草草紮住了背上的傷口。下身那條牛仔褲也有大塊磨破,露出稜角分明的肌肉和茂密的腿毛。裡高雷不停地抽著煙,藉著煙霧來緩解身上的疼痛。

「為什麼!」

麗忽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問話的時候,裡高雷看見她嘴唇內側鮮血淋漓。

「他可能……需要些物資。需要那種其它地方得不到、只有我們才有的東西,比如說高射機槍。槍就是僱傭兵的第二生命……你看,他用高射機槍比原先那把破槍的效果要好得多。」

裡高雷看著窗外不斷掠過的景物,隨意地說。

麗沉默著,車速既沒有快,也沒有慢。

裡高雷忽然覺得嘴裡的煙異常的苦澀,於是隨手按熄了還有大半截的香煙。火熱的煙頭,慢慢熄滅在裡高雷大腿的肌肉上。

廢墟中央隨意插著一截木棍,棍頭上則挑著那把改裝手槍。

兩顆槍彈呼嘯而來,一顆截斷了木棍,另一顆則擊中了改裝手槍,將它轟成無數飛散的金屬零件。

「這次的運氣……」

蘇沒有去看這兩槍戰果,只是扛著高射機槍,孤寂地站在廢墟中央。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