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使徒傳說 第15章探夢

蘇將角落裡的垃圾桶拎起,放在眼前仔細觀察著。其實完全多此一舉,蘇的多重感知能力早已將垃圾桶方方面面的數據都探測清楚,看和不看沒什麼區別。但是他仍然反反覆覆地看了很久,才伸手在桶壁上一捏一撕。

嘶啦一聲,塑料桶瞬間變型,卻沒被撕裂。當蘇鬆開手指時,它竟然緩慢地恢復了原狀。蘇隨手一撕已經用上七階的力量,就是一厘米厚的合金鋼板也撕裂了,卻奈何不了這個厚塑料桶。想了想,蘇掏出打火機,開始灼燒桶壁。足足一分鐘過去,打火機已經變得過熱,桶壁卻連個焦痕都沒有出現。

蘇輕輕地歎了口氣,驗證出這個塑料桶很不簡單,從物理性能來看代表了舊時代的最高材料科技水準。但是不知為什麼,他卻有些高興不起來。而身體內潛伏著的本能,此時也出奇的安靜,完全沒有干涉的意思,聽任蘇的決定。

找到出身之謎的線索已經出現,但是否拿起這把鑰匙,卻讓蘇猶豫不決。如果真如片斷的夢境所揭示的那樣,自己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話,那麼即使是找到了出生地,也難以確定會遇到什麼樣的危險。蘇不怕危險,只是覺得現在沒有去冒險的資格。至少,他還需要照顧梅迪爾麗和帕瑟芬妮,更是虧欠了美麗狡詰的龍騎將軍許多許多。

不管怎麼說,眼前的事還是要弄清楚的。

蘇來到一樓的吧檯前,將垃圾桶放在吧檯上,直接問:「這東西是哪來的?」

吧檯後面的男人永遠是一副對什麼都無動於衷的表情,對周圍發生的任何事都沒有興趣瞭解,只是從早到晚忙碌著手上的活:清洗餐具、準備食物以及把客人吃剩的東西胡亂混在一起,再用特殊的機器壓成方塊。這種看起來很噁心的食物在流民中卻很受歡迎,因為熱量足夠高而且口感不錯。

聽到蘇的問話,他慢吞吞地抬起頭,漫不經心地向蘇手中的垃圾桶看了一眼,然後什麼都沒說,繼續幹著手上的活。

若是換作其它地方,他這樣做沒什麼問題,不少人會把這種姿態當成是深藏不露的強大能力者。就算有人不開眼也沒關係,以他三項四階的格鬥能力,的確可以在很多地方橫著走。就是在塔爾德克,他也算得上一號人物。然而不幸的是,在他對面的兩個人即使放在整個血腥議會都算得上是一號人物,而且完全能夠看穿他的實力。更不幸的是,蘇現在完全沒有耐心。

蘇將垃圾桶直接放在吧檯上,上身前傾,伸手拍向男人的肩膀,一邊問:「這東西是從哪來的?」

男人的雙眼中驟然射出精亮的光芒,冷喝一聲:「你想幹什麼?」

喝斥之際,他右手一揮,已經抓住了蘇的手腕。男人本來顯得十分精瘦的手臂上此時肌肉賁張,粗了一倍不止,同樣加大加厚的手掌上青筋浮現,想要一把捏碎蘇的腕骨,好讓這個長得非常精緻的小傢伙知道,塔爾德克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撒野的。

蘇的手落得並不快,然而男人四階的力量落在他的手腕上卻如同水滴溶入大海,根本沒有任何作用,蘇的手該落多快就還是多快。男人的臉瞬間脹成了紫紅色,不光是手臂,整個身體都膨脹起來,皮膚呈現出詭異的亮紫色,這是瞬間動作過大能力,超出身體負荷,導致皮下毛細血管大面積迸裂的結果。

他已經將力量提升到了巔峰狀態,可是卻依然阻擋不了蘇的手拍落。在蘇那只健美卻並不特別粗壯的手臂上,似乎有一整座山在壓著,他那點小小的力量連被忽略的資格都沒有!

啪的一聲輕響,蘇的手落在了男人肩上。

聲響並不響,蘇的動作也很輕柔,就像是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但是隨後響起密密麻麻的骨裂聲,男人擁有四階防禦力的肩骨徹底碎裂,變成無數不到一立方厘米的小碎片。這樣的傷勢,就算是六階防禦的能力者也不會徹底痊癒,肯定會對戰鬥力大有影響。

男人癱坐在地上,臉上的血色盡褪,顯得蒼白之極,右手軟軟地垂在身體一側。這個時候,他望向蘇的眼神中才有了些驚慌的神色,但更多的是怨毒、痛恨還有恐懼。蘇繞過吧檯,在他身前蹲下,以獨有的悅耳聲音說:「你想捏碎我的手,所以我拍碎了你的肩。同樣,如果有人用槍指著我,我也會切下他的頭。既然你是一個不算太弱的能力者,應該明白這個時代的遊戲規則,所以別再辦蠢事。好了,現在,告訴我,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到了這個時候,男人終於明白蘇不是在和他開玩笑,也不是有意找茬挑釁,而是真的想要知道這個垃圾桶的來歷。他苦笑了一下,很有些後悔自己的自我感覺良好及自作聰明。

男人強忍著痛苦,說:「這東西……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是十二年前撿回來的。當時有一隊人到大淘金場深處探險,回來時帶了很多奇怪的東西。那時還沒有塔爾德克,這裡只是有一百多人的聚居地。他們去的時候有很多人,回來的還不到十個。他們在我們的聚居地停留了兩天,扔下了一堆沒用的東西,就離開了。當時我只是個年輕有點力量的男人,從他們扔下的垃圾中搶到了一支槍,後來又撿了些沒用的東西。這個塑料桶也是那時候撿來的,拿到時已經被切開了,也不知道裡面原先裝的是什麼。我看它幾乎無法損壞,就一直留了下來,可又沒什麼真正的用處,所以扔在房間裡當垃圾桶用。」

蘇繼續追問:「那些人是什麼來歷,去大淘金場裡呆了多久?當時除了這個桶,他們還扔了些什麼,帶走的是什麼東西?」

男人苦笑著說:「我只知道他們都是些能力者,其它的就不知道了。那時我只不過是個流民,勉強比別人強壯點而已,哪裡敢去打聽他們的事?他們在大淘金場裡呆了大半個月吧,具體時間有些記不清了,去的時候是十輛車組成的車隊,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三輛車。至於扔的東西……他們扔了不少槍,大部分是壞的,有幾把還能用。還有許多合金包裝箱,以及幾個這樣的塑料空桶,包裝箱都是空的,不過卻是建房子的好材料,所以被一搶而空。只有這些空桶沒什麼用,我搶到槍後就撿了幾個回來。後來我在聚居地裡開了個旅店,再後來索拉丁帶人來到了這裡,把聚居地變成了塔爾德克,我還是開我的旅店和餐館,直到今天。」

再反覆盤問了一會,蘇確信已經從男人身上問不出什麼了,於是望向梅迪爾麗。在很多涉及到舊時代的知識方面,少女比他要懂得多。

「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那麼在大淘金場一帶應該有一個舊時代的秘密研究基地,而且規模不小。」

少女彈了彈吧檯上的垃圾桶,繼續說:「這種桶原本的用途應該是裝載具有強腐蝕性的珍貴原料,也有可能用於裝運極度危險的生物原料。它的材質特殊,即使以我們現在的技術,也很難大規模生產出性能相當的材料。所以這個應該是出自某個實驗室的非量產型產品。單從這個來看,那也應該是個很有價值的地方,值得去看看。」

蘇沉吟著:「那些人只去了一次,說明已經把有用的東西都搬空了,或許我們去了也是白去。」

「那可不一定。就算白跑一次,也不過是浪費點時間而已。何況這次不去,以後也總要去的。」

梅迪爾麗說。

蘇思索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除了來時帶著的幾噸鯨鯊肉外,三個人幾乎沒有任何行李,因此決定離開時也很簡單,叫醒希爾瓦娜斯,帶上點水和食物就可以出發了。十分鐘後,三個人像來時那樣,沒有任何阻礙地離開了塔爾德克。

塔爾德克的大門是一扇十幾公分厚的鋼製滾動門,很有舊時代大工業生產的氣息。大門上方,懸掛著巨幅畫像,畫上是個滿臉濃密鬍鬚的男人,微微發福的身材居然顯得有些和藹。畫面上的男人大笑著,向前方張開雙臂。畫面下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歡迎來到塔爾德克,我們共同的家!

走出大門的時候,蘇回頭望了望這幅畫像。巨畫上的男人就是索拉丁,蘇雖然沒見過他,但是塔爾德克中足足有十幾幅索拉丁的畫像,雕像也有三座,想不認識也很困難。塔爾德克的整體風格讓蘇覺得和舊時代聯邦南方某些小國家很類似,都是達到了極致的個人崇拜。當然,新時代更有個人崇拜的基礎,如果以戰鬥力作為衡量的標準,身為能力者的領袖們個人價值很容易達到普通人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而在舊時代,領袖們多半打不過一個普通的壯年男人。

回首一望後,蘇就向大淘金場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哨兵的視線中。

此時此刻,在塔爾德克最高大宏偉的建築市長府中,一身野戰軍服的索拉丁正站在落地窗前,凝望著大淘金場的方向,沉思著,片刻後才說:「他們已經走了?」

索拉丁身後站著一個高挑美艷的年輕女人,也是一身軍服,更好地襯托出了讓人驚歎的身材。聽到索拉丁發問,她上前一步,回答說:「是的,從衛兵那裡傳來的消息,他們在十分鐘前離開了塔爾德克,向大淘金場的方向走去了。」

「大淘金場嗎……」

索拉丁凝望著窗外。這裡的冬天寒冷而陰暗,時常會有瀰漫的霧氣。從市長府的頂層望去,視線雖然能夠越過塔爾德克的城牆,卻也看不了多遠。不過索拉丁銳利的目光卻似穿越了重重迷霧,鎖定到一個神秘的地方。

「你說他們有沒有可能找到甚至進入那個地方?」

索拉丁忽然問。

年輕女人皺眉思索著,顯然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認真地想了想,才不確定地說:「開旅店的肯丁雖然讓人討厭,實力還是相當不錯的。可他都在那個男人面前沒有一點還手之力,或許他們能夠進去吧?」

「呵呵,那可不一定。」

索拉丁摸著自己的鬍子,笑了幾聲,說:「如果你知道當初進入那裡的都是些什麼人,恐怕就不會這樣想了。他們都是聖輝十字軍的人,裡面足足有七個大騎士!」

「七個大騎士?十二年前?」

年輕女人驚訝地張大了口。

「是的,七個大騎士和三十個十字軍!如果不是我和瓦格瑞爾大騎士的關係特殊,他也不會告訴我這些,雖然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你知道當初有多少人從那裡回來嗎?」

索拉丁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再次發問。

「多少個?」

年輕女人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當然也有一小半迎合他的因素。

看著女人渴求的臉,索拉丁感覺到了滿足,於是說:「那次活著回來的大騎士,只有兩個!其中有一個就是瓦格瑞爾,不然他也不會知道這麼多。」

「只回來了兩個!」

莫名的恐懼悄然抓緊了年輕女人的心,她有些吃力地說:「可是,索拉丁大人,這幾年來那個地方的活動範圍不是……不是越來越大了嗎?會不會到塔爾德克這邊來?」

索拉丁失笑,說:「活動範圍距離塔爾德克最近也有90多公里呢!就算按照目前的擴張速度,也要十幾年才能到我們的門口,擔心那麼久遠的事幹什麼?」

「可是,那三個人到了那裡,會不會發生點什麼?」

恐懼依舊徘徊在年輕女人的心頭,蒼白的嘴唇和顫抖的聲音都說明了這點。

「你是不是擔心那個男人了?」

索拉丁哈哈大笑著,幾大步邁到女人面前,審視著她妖嬈的臉,說:「那個叫蘇的男人長得的確不錯,連我都很動心!如果他能活著回來的話,我不介意你和他干幾次!不過我一定要在旁邊看著!」

女人咬著下唇,低聲罵著:「你真是個變態!」

這句話讓索拉丁變成了一頭看到紅布的公牛,他呼吸粗重起來,猛然將女人按倒在地上,狠狠撕開她身上的軍服,很快把她變成一絲不掛,然後兇猛地撞了進去!他一邊聳動著身體,一邊喘息咆哮著:「是的,我是變態!這個該死的世界,只有瘋子和變態才能生存!」

女人掙扎著,顯然這種方式更能激起索拉丁的慾望。她一邊叫著,一邊挑撥:「到那時候,你難道真的只是看看就夠了嗎?和蘇一起來的兩個女人據說都非常不錯!」

不過她沒有想到這並沒引來更猛烈的衝擊,索拉丁反而停下了動作,身體的熱度也在快速消退。

他冷笑著,說:「我還想多活幾年。」

索拉丁不一定很聰明,卻很明智,這是所有爬到一定位置上的人的共同特點。

蘇自然不知道,也沒興趣去知道這些幕後的事情,他現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剛剛踏入的大淘金場上。

大淘金場只是上千平方公里廣大區域的泛指,其實和荒野分別不大。大地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稀疏的樹林零散分佈在大地上。樹木大多已死去多年,但也有少數還是活著的,而且它們很好辨認,都有著和尋常樹木完全不同的扭曲尖銳的枝幹,少數還能夠自主地移動。墨綠色的樹身也將它們和普通樹木區分出來。

天是陰的,厚厚的雲層逼近地面,好像隨時都會塌垮。風呼嘯而過,並不是很強烈,卻非常的寒冷。皮膚上傳來的感覺告訴蘇,周圍的溫度已經低於零下四十度。這是一片對生命並不友好的土地,卻有著其它地域沒有的生命密度。放眼望去,雪原上每隔幾公里就會分佈一兩個緩慢蠕動的黑點。在樹林等可以稍稍避風的地方,還可以看到幾座簡陋到了極致的窩棚。在蘇強化過視覺的碧色左眼中,遠方那些黑點都變成一個個清晰的人影。他們身上胡亂纏裹著厚厚的布條或是其它什麼可以保暖的纖維,許多人體型奇怪,和正常人有很大的區別,像是天生的畸型。風很冷,但是沒有下雪,這些人都用簡陋的工具在翻著雪,挖著土,偶爾找到些什麼,即會放到背著的口袋中。

從踏入大淘金場的時候起,蘇就感覺到皮膚上有些微的發麻刺痛的感覺,這是皮膚對強輻射的警告。這種程度的輻射早已經不適合普通人生存,但以目前看到的情況,至少有幾千人在大淘金場中遊蕩著,挖掘著,既不畏懼寒冷,也無視殺人的輻射。

看來不論在哪個時代,在生存出現危機時,食物和生存都是人類無法拒絕的誘惑。

在大淘金場邊緣地帶,零散分佈著十幾個補給站。它們都隸屬於塔爾德克,給在大淘金場中活動的流民提供最低限度的保障。當然,所有東西都是要用核物資來換的。

隨著深入大淘金場,一種莫名的恐懼感覺便悄然降臨,似乎正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天空中俯視著大地上發生的一切。看不見的緊張,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每個人的心臟。大淘金場上蠕動著的人們,動作變得更加僵硬,呼吸也粗重急促。

蘇、梅迪爾麗和希爾瓦娜斯排成一線,向大淘金場深處走去。依舊是蘇打頭陣,少女在後,而希爾瓦娜斯走在隊伍中央。蘇逐漸加快了速度,隊伍以二十公里的時速勻速前進著。三個小時後,他們就將進入大淘金場的核心地帶。即使是最瘋狂的拾荒人,也很少會進入核心地帶。那裡雖然物資豐富,但是距離補給站的距離過於遙遠,拾荒人沒有足夠的體力走進去,再活著走出來。

在蘇經過時,許多拾荒者會抬起頭向他們看上一眼,然後繼續埋頭干自己的事,也有不少人根本連頭都不抬。

當看到一個拾荒者幾乎被粉紅色變異組織擠滿、連五官都看不見的臉時,希爾瓦娜斯的心頭還不是由自主地抽動了幾下。

走在最前方的蘇突然停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然後做了個讓她們隨後跟上的手勢,自己突然加速向遠方奔去。

在大淘金場的另一端邊緣,平整如鏡的雪地上突然出現一個突起,迅速移動,在雪原上留下一條長長的痕跡。突起不大,移動速度卻極為驚人,轉眼間已延伸出去十幾公里。它忽然停了下來,雪堆上端裂開,從冰雪中探出了一個小腦袋,長長的鼻子在空氣中用力地嗅了幾下,然後整個頭才從雪中伸出。它和任何已知的生物都不同,頭部兩側各生著八隻眼睛,呈S型曲線分佈,而且八對眼睛的顏色形狀各不相同。它同時睜開了六對眼睛,向四周望去。六對眼睛同時張開時,頭部周圍竟然產生了一個暗淡卻絢麗的光暈。小生命的體型不大,和小型的狐差不多,身體是淡銀灰色為主,夾雜著灰色的色條。仔細看上去,它的身體表面是厚實堅韌的硬皮,有些部分上覆蓋著硬質半透明的鱗片,以加強對重點部位的保護。在透明鱗片下,它身體的光澤緩緩流轉,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了一體。

它撐直了身體,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前方,一直閉著的兩對眼睛也張開了一對。合計七對光澤不一的眼睛共同構成奇異的圖案,立刻有一個半透明的七色光罩扣在了它身上。在前方不到百米的地方,雪詭異地消失了,露出的是黝黑的土地。土壤很濕潤,還在不停地冒著騰騰熱氣。從天空俯視的話,可以看到平整如一的雪原上突兀地出現了幾個橢圓形的空洞,而且還在不斷擴大著。

熾熱的水蒸汽不斷從土壤中冒出來,溶化了邊緣的冰雪,讓裸露的地表面積變得更大。有幾處裸露地面的土壤開始翻動,似乎有什麼東西正要從土地下拱出來。

挺立在雪地中的小東西發出了低沉的咆哮,威脅著還沒有露面的敵人。它忽然張開了口,結果小小的腦袋上顯示出來一張大得驚人的巨嘴,看上去整個腦袋都裂成了兩半!口腔內分佈上兩排利齒,鋒銳卻有些凌亂不堪。利齒彎曲的刃鋒指向口內,獵物一旦被咬住就很難逃脫。只是一張嘴就可以看出它有多強的攻擊性。

蒸汽升騰的土地上突起了一個鼓包,幾根黑色章魚觸手一樣的東西從土裡伸出,上面托著一個深灰色的巨繭。灰繭旋即裂開,從裡面滾著一個獵犬一樣的生物。它的毛髮濕漉漉的,不斷向下滴著粘液。它的下半身和狼狗一樣,長著四隻強健有力的爪子,但上身筆直豎起,形如昆蟲,生長著外骨骼,另外生著兩隻短小的前肢,前肢末端則是如螳螂般的鋸齒刀鋒。這是個非常詭異的生物,很不自然,像是兩種不同的生物被強行拼裝在一起。它的身體肌肉強健得過分,毛皮上卻有大塊破損,有些地方露出色澤鮮亮的肉質,還有些地方則覆蓋著一些堅硬鱗片。它生著狼狗的頭,吻粗壯有力,主要的殺傷手段應該是前肢的一對刀鋒上。

剛從繭中出來,它還顯得有些笨拙,晃了幾下才站穩。淡黃色的粘液不光從毛髮上流下,從傷口中流下,從狼吻中流下,甚至耳朵眼睛中也在不斷地湧出來。寒風不斷吹散蒸汽,吹打在它身上,卻無法讓粘液乾涸,也不能讓它凍結。粘液一滴滴落下,接觸到地面時就會嗤嗤地冒出青煙,腐蝕性不下於強酸。

一站穩,它就盯住了對面雪地上的小生物,喉嚨中不斷發出低哮聲,支撐身體的四隻爪子不斷抓撓著地面,卻沒有立刻撲上去。在雪地中蹲伏著的小東西論體型還不到它的三分之一,卻讓它本能地感覺到很大的威脅,有些不願意衝上去。它有限的智慧無法判斷出為什麼會害怕這樣的小東西,但殘留的生物本能卻讓它停在了原地。

裸露的土壤仍在翻湧著,繼續鼓起了六七個土包,幾個巨繭從土包中露出了頭。土壤中不斷滲出油黃色的粘液,地面變得像沼澤一樣寧靜。

雖然很快就會有同伴出現,但是最先出現的變異狼犬還是沒有衝上去,只是示威性地低吼著,從交錯的牙縫中流下的不止是黃色的粘液,還有濃稠的暗紅色血漿。

看著足足八塊裸露的土地,以及不斷冒出的數十個巨繭,在雪地中維持著進攻姿態的小東西也有些疑惑。

對面的奇怪生物在它眼中有著無法抵禦的誘惑,不僅僅是難得一見的美味,它身上的每個組件、每個細胞、每段基因都有難以估量的價值。小東西的本能序列中,掠取多種成分基因的重要性僅次於維持生存。甚至在某些對進化非常重要的基因前,值得拿生命去冒險。眼前這隻狼犬和昆蟲拼裝的異形就是攜帶著多種重要基因的移動寶庫,也是吸引它來到這裡的主要原因。

它疑惑的是,自己食量並不大,基因的獲取更是只需要一點血液就夠了,最多加上某些重要組織。不管怎麼說,面前這只生物都夠自己吃上一整天了。但是自己的到來,怎麼會激起這麼大的反應,似乎對方整個種群都出動了!它忽然對於深藏在凍土之下,這個奇異種群的母體產生了興趣。於是它暗自記住了這個地方。它的大腦體積很小,卻有著和腦容量絕不相稱的智慧。它從記憶中調出了一幅地圖,在當前所處的地點打上了一個重重的標記。地圖很奇怪,非常的詳細,而且可以任意放大縮小。當放大到極致時,就連一顆小小的砂石都會變成巨石。另外地圖顯示的區域很不規則,呈現出一個大大的弧形,記錄了它從出生起走過的軌跡。

小生物亮出前肢,從末端彈出兩根刀鋒,交錯摩擦著,發出刺耳的聲音。在生物的世界,這是不折不扣的示威和挑釁,看來對峙雙方有著相近的攻擊手段。問題是,它那兩根還不到三十厘米長的刀鋒和對手超過一米的巨大刀鋒完全不具可比性。

面對這樣的挑釁,對比之下體型巨大的狼與昆蟲的拼裝體終於按捺不住,周圍一個接一個浮現的巨繭也重新給了它勇氣,並且讓它天性中的殘暴再度佔據上風。

在響亮的咆哮聲中,狼與昆蟲的集合體一躍而起!支撐身體的四爪極為有力,推送著上百公斤的身體躍出將近十米,幾個跳躍已撲到小傢伙面前,刀鋒狠狠插下!巨大刀鋒如果插實了,可以將它輕鬆地剖成兩半。

但是對手有著難以估量的靈活和敏捷,它在雪地上就地一個翻滾,閃過了插下的刀鋒,然後從狼爪中間穿過,在視線中消失。

驟然失去對手的蹤跡,巨狼焦燥地吼叫著,擺動狼頭四下尋找,甩得嘴裡的粘液和濃稠血漿到處飛濺。它幾乎沒有等待,就感覺到尾臀部一陣強烈的刺痛。剛剛消失的對手已繞到它身後,順著它破損不堪的尾巴爬上身體,並且沿著臀背一路向上,向高高立著的昆蟲般的上半身爬去!當它回頭向背上望去時,才看清小傢伙除了一對前肢外,身上還長著六根長長的節肢,此刻正交錯而行,迅捷無倫地從自己背上爬過。六根節肢尖端十分鋒利,每一下都深深地刺入厚實的狼皮,開出了一個窄而深的傷口。

巨狼基座上的昆蟲半身覆蓋著厚實堅硬的甲殼,所以它有自信不會受到更嚴重的傷害。當那個小傢伙爬上肩部的時候,就會發現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它不僅有一個狼頭,而且這個狼頭可以旋轉的角度超過200度!刀鋒也是如此。另外,狼頭外面的毛皮很大程度上只是裝飾,下面的骨骼才是真正防禦的力量。那是類似於昆蟲的硬質外骨骼,硬度或許還擋不住重斧的直接劈砍,但是肯定不怕近距離普通手槍的直射。

小傢伙的六根節肢對手的昆蟲甲殼上劃出道道火花,片片堅硬如鋼的甲殼也被刻出道道淺痕。它沒能刺穿對手的甲殼,但是達到了目的:接近了獵物的頭部。

捕獵一般的生物時,頭並不是首要目標,頸部、脊椎或是肛門才是要害所在。但是小生物的狩獵本能告訴它,眼前的敵人只有頭部才是真正要害,攻擊其它部位都不足以癱瘓它的戰鬥力。它的七對眼睛各具不同的功能,而且不是兩兩成對,十四隻複眼有12種不同的探測功能。在小生物的眼中,眼前的獵物是連毛皮下十幾公分的部位都隱約可見。可以說,正是對獵物超凡的感知能力,才使它成為恐怖的獵手。

狼頭閃電般轉回,吻狠狠地咬合在一起,卻咬了個空。

小生物已彈離了它的身體,它的背上不知何時多了兩雙昆蟲般透明的短翼,正嗡嗡地急速扇動著,讓它懸頂在空中。

小生物出人意料的飛行讓巨狼的狼頭錯愕了一下,然而會飛的東西很多,這並未讓它猶豫多久,兩片巨大刀鋒呼嘯著交錯斬下!這記既是攻擊也是防禦,巨狼想要將小東西逼退,以它的體型,被小而靈活的敵人近身後顯然不利。只要再爭取幾秒,它的同伴就會孵化,從巨繭中破殼而出。幾十個巨繭內並不都是狼蟲,而是多達七個不同的品種,可以在戰鬥力上形成互補。其中就有一種可以克制靈活小型生物的戰士。

然而小生物的速度再次超出了狼蟲的想像,它閃電般後退,讓過切落的刀鋒,再閃電般前進,六根節肢和兩根刀鋒一齊釘在巨大的狼頭上!但銳利的尖鋒僅僅刺入一厘米,就無法繼續深入。狼蟲得意地咆哮著,它對於自己頭骨的硬度極具信心,至於毛皮的破損,根本就不曾放在它心上,因為它只有輕微痛覺。甚至它揮起刀鋒向仍釘在自己頭上的小東西斬去,全然不怕刀鋒在切斷對手之後,肯定會砍在自己頭上。

它知道自己的刀鋒根本砍不動自己的頭骨,而本能讓它在降生的第一刻就知道,自己最大的弱點就被包裹在最堅硬的頭骨內。

然而,小生物也知道這個。

就在一雙狼眼的前方,小生物胸腹部忽然裂開,露出四條狹長如柳葉般的軟肉。軟肉即刻發出杏黃色的朦朦光芒,看起來神秘而且美麗。可是狼蟲看到了,卻只顯得恐懼。生命體對危險的神秘直覺在尖叫著告訴它,有什麼恐怖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就在直覺發出警告的一刻,最恐怖的事情已經發生。幾乎無法察覺的高頻震動從小生物胸腹處的四個光源產生,並以它的身體、節肢和刀鋒為媒介,傳遞到了狼蟲的頭骨上。震動在瞬間微調了上百次,然後找到了打開毀滅之門的鑰匙。

狼蟲頭骨固有的頻率被找到,開始和震動產生共鳴。在第一時間,堅硬得似乎不可摧毀的頭骨上就佈滿了裂紋,頭骨內的大腦更是被震成了沸騰的肉漿。在震盪共鳴的攻擊面前,狼蟲的頭骨變得不堪一擊。

在臨近毀滅的一瞬,狼蟲的意識從暴怒和恐懼中忽然脫離,想起了在它降生時就接到的指令,似乎,目標並不是眼前的這個小傢伙。只不過,它已經沒有機會去深入思考這個問題了,而且以它極為有限的智慧,也多半想不出答案。

小傢伙刀鋒揮過,輕而易舉地剖開了狼蟲粉碎的頭骨,將自己的腦袋整個插了進去,狠狠地吸了口腦漿,然後躍離狼蟲還沒有完全倒下的身體,在空中幾個翻滾之後,輕輕巧巧地落在了雪地上,七對複眼盯住了一個個正在裂開的巨繭,卻不急於發動進攻,而是盤點消化著剛剛得到的戰利品。

狼蟲的戰鬥力毋庸置疑,但是它可以說遇上了天敵。小傢伙的刀鋒和節肢都是威力非凡的武器,但是在它依靠本能進化出高頻震盪攻擊後,這些武器更多時間只能淪為切割食物的工具。

它面前的巨繭雖多,但在它看來這些都是食物而已,數量多些少些沒有區別。畢竟對一頭獅子來說,面前的綿羊是一隻還是一群都是一樣的。

可是腹中傳來的異樣感覺讓它有些遲疑。它得到了狼蟲的基因,初步感知表明這些基因片斷能夠促進進化。然而狼蟲所有的基因都是斷裂殘缺的,中間缺少了許多關鍵部分,像是一幅畫被撕去了許多小塊一樣。這樣的破碎基因最多能夠在它的進化過程中起到參考作用,卻不能直接吸收轉化。而且基因破碎的位置很有講究,破碎斷裂規律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密碼,想要破解的話即使是最先進的基因和數學工程實驗室,恐怕也要耗費幾十年的時間。

小傢伙當然不具備頂級實驗室的分析能力,而只有直接吸收利用的天賦,這讓它對自己很有些不滿。正思考著這些的時候,一個龐大的意識忽然籠罩了整個空間!隨後,在小傢伙的意識中響起了洪亮威嚴的聲音:「你是誰?為什麼攻擊我的傀儡?」

第二個問題非常簡單,在小傢伙的潛意識中,這些傀儡都是美味的食物,而進食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不需要徵詢食物的意見。可是第一個問題卻差點讓它的思維短路。

「我是誰?」

小傢伙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到答案。它又發現了一個一直被自己忽略了的問題,它沒有名字。

名字是什麼?這是它浮起的又一個問題。

名字不是應該由父母給與的嗎?這是第二個問題。

可是在母體中的時候,母親並沒有給它起名字,它也沒有從母親的意識中感知到自己的名字。

那麼父親呢?或者按本能的說法,父體呢?父體有沒有給自己取過名字?

父體……

這個名詞讓它不寒而慄!

不知為什麼,它一直極力避免想起自己的父體。雖然從人類得來的記憶看,在未變成成熟體之前,父體應該是保護它的主要力量。

不,它發覺自己弄混了概念,那是指的父親,而不是父體。父體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就在這個時候,它身上幾乎每片鱗片都豎了起來!巨大的恐懼瞬間攝住了它的意識!那是即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那是……父體的感覺。

父體應已不遠,並且還在迅速接近!

「你是誰?」

巨大的聲音再次在小生物的意識中響起,而它卻一言不發,忽然掉頭,如箭般貼著雪面飛射而去,轉瞬間消失在茫茫雪原深處,讓那巨大的意識措手不及。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