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使徒傳說 第23章走向歸途

老人頹然倒下,身上的盔甲忽然開始扭曲,每一片都在呻吟聲中變形。激戰中積累的能量,直到這一刻才完全爆發出來,就連超級合金製成的重甲都承受不住。血象噴泉一樣從盔甲的縫隙中噴射出來,旋即被能量蒸發無蹤。

蘇沿著階梯拾級而下,並未去動祈禱室中神壇上的聖像。那的確是無價之寶,可是它蘊含的無盡能量時時在和蘇共鳴著。聖像就如假寐的活火山,蘇很擔心如果自己觸摸到它,會在剎那間被噴湧出的能量燒成飛灰。如果是在燃燒自己之初,蘇或許還有點信心,但現在他已燃至餘燼,哪還會有任何貪婪的念頭?

蘇的身體內部正在燃燒著,大腦中不斷刺痛,讓他幾乎無法思索。面前的景物忽明忽暗,全景圖也變得斷斷續續。忽然間,蘇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全身一震,周圍的世界頓時陷入了黑暗。

漆黑,而且安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蘇的意識中央,悄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在無盡的黑暗中,是如此的醒目。它逐漸擴大,隱約看出像是一幅紅綢,並且旋轉著在放大。在茫茫黑暗中,這抹惟一的亮色吸引了蘇全部的注意力。紅色越來越大了,可以看出這是一面被風吹著飛舞的紅綢,而在紅綢的中央,少女的身影漸漸的清晰。

她沉睡著,長髮散在身周,上面浮動著點點閃耀星輝。

在極度的寂靜中,忽然響起了一聲撕裂布帛的聲音,那面飛舞的紅綢像是被無形的手一撕為二。可是仔細看去,它仍是完完整整的一塊,將少女托扶在虛空中。

然而頃刻間發生了變化,它變得粘稠、厚重,也不再飄逸,濃濃的血腥氣剎那間充斥了整個空間。所有的紅色都在這一刻變成了血。血在洶湧,浮起了少女的長髮,浸沒了她的身體,最終,慢慢侵染上她沉睡的臉。她在血色之海慢慢向下沉去,在這片構於虛空中血之海中,沒有海底。

「梅迪爾麗!」

蘇再次睜開了眼睛!

花費了好一會功夫,他才辨認清楚自己的處境。他半倒在地上,頭擱在樓梯的轉角上,身體大部分已經失去了知覺。在他身體下方,積著一大攤鮮血。此刻這些血液在漫無目的地四處流動著,時時會伸出幾根血絲探測周圍的環境。但沒有蘇的意志,入侵者們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只是憑藉著本能四處瞎竄,亂成一團。

蘇勉強活動了一下身體,還好,手和腿還可以使用,雖然已經沒多少力量了。失血也讓他感覺到陣陣虛弱,地上血液中的入侵者都已快耗盡生命力,即使收回也於事無補。

周圍黑暗而寒冷,只有遙遠上方出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照亮了周圍。冰冷的階梯繼續向下延伸著,完全看不到盡頭。看來在昏迷後,蘇在旋轉階梯上滾了好久,才停了下來。

他抓著扶手,用力拖曳著沉重的身體,讓自己靠著扶手站了起來,以僵硬的動作一階階地向下走去。在昏迷之前,他的身體內到處都是灼痛,而現在則代之以大片大片的麻木。麻木蔓延的地方,都是燃燒過後身體組織徹底壞死的區域。身體中的火焰已經熄滅,蘇還頑強地活著,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和養份,那麼他還有可能恢復。比較麻煩的是大腦組織也有小半被燒燬,雖然剩餘的智慧中樞還能夠思考,但是思緒的速度還不到超載時的百分之一。

全景圖還能夠點亮,但也只能伸展出去十幾米,而且亮度微弱,圖像模糊。在全景圖的探測範圍內,只有一條不斷延伸向下的通道,根本看不到盡頭。通道四壁後,穿過混凝土層和承重結構,就是厚實的岩石。惟一的道路是繼續向下,蘇要拿到的東西也就在下方。

「梅迪爾麗……」

蘇默念著這個名字,刺眼的紅色彷彿又在眼前顯現。

那並不是預感,還來自於推演。這幅畫面最早出現在與將軍交戰的剎那,而且在梅迪爾麗提到安息地時再次出現,最後,在聖堂的戰鬥中,在超越極限的狀態下,它被完整地推演出來。

第三次蛻變並沒有完全消除梅迪爾麗身上的隱患,暮光古堡一戰,少女以一已之力屠盡對手,代價則是自己的生機盡毀。借助於某種極為龐大的外部力量,她才得以完成了第三次蛻變,重新甦醒。然而隨著她能力的日益增強,昔日留下的隱患會逐漸顯現,並且在某一天再次引發基因的全面崩解。少女將像當日那樣,重新浸沒在鮮血中,徹底融化消亡。不同的是,這一次將她淹沒的會是她自己的血。

核心能夠暫緩這個過程,卻無法阻止,甚至還可能使崩解變得不可避免。在觸摸到將軍核心時,蘇就察覺核心最深處根植著使宿主崩解的功能。而觸發這一功能的指令會來自於外部,換句話說,就是控制著核心的上位生物可以使依托核心而存在的將軍在瞬間解體。此後,蘇曾探察過希爾瓦娜斯體內的核心,發覺同樣擁有這一功能。

這個發現讓蘇無法成眠。

希爾瓦娜斯體內的核心是蘇依據「黑暗之心」創造出來的,而梅迪爾麗的核心和黑暗之心有關聯,卻並非直接的創造從屬關係。這也就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上,或至少在這個宇宙中,很可能存在著一件能夠掌控少女生死的存在。它可能是某個超級生命,也可能僅僅是某個單純的器官。

梅迪爾麗身體內部的隱患已經開始顯現,就像一道看不見的裂縫,正在她瓷器般精美的外表下悄然伸展著。少女偶爾會在不經意間展現出的柔弱和憂鬱,或許正是出自本能的反應。她並不畏懼死亡,卻會留戀生活在蘇身邊的時光。

安息地的主場和蘇有著共鳴,聖堂的能量和蘇有著共鳴,少年懷抱的神聖經典也和蘇有著共鳴。在共鳴的背後,這是凌駕於基因和能量之上的,以某種未知形態存在的密碼,說明構建聖堂、主場和安息地能量體系的中心,和蘇身體內的黑暗之心有著冥冥中的聯繫,也許出自一體。得到了安息地深處的秘密,或許能夠修正梅迪爾麗身體中的核心,最少可以延緩她在生命最燦爛一刻解體的命運。

蘇不知道梅迪爾麗是否知道自己的命運,但是他決定親手改寫這個故事的結局。恰如十七年前,他接過了尚在襁褓中的她。

蘇雙手抓緊扶手,身體以僵硬而奇特的姿勢艱難地翻過護欄,通的一聲摔在旋轉階梯的另一側,又連續翻滾了十幾級台階才算停下。他再一次慢慢地爬起來,抓緊扶手,攀登,翻越,再次重重摔下。這個過程每重複一次,他就會深入地下數米。

蘇的動作遲緩沉重,像是剛剛甦醒的活屍。但是詭異的一幕突然出現,當他再次站起時,沒有繼續向下,反而拾級而上,向地上出口走去。他的雙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不顧蘇的意願,堅決向上攀爬著。蘇的左眼光芒閃動,右手閃電般揮落,竟然深深刺入自己的右腿!指尖以高頻震動著,破壞了右腿內惟一幾道還能發揮功能的肌肉。

撲通一聲,蘇再次倒了下去,順著台階一路翻滾向下。他的身體象裝滿了舊物的布口袋,不斷與冰冷堅硬的牆壁和台階碰撞著,發出沉悶的聲音。

當蘇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卻一時站不起來了。他俊美的面容已然徹底扭曲,還有些活力的肌膚上不斷湧出大量的汗水,可以看到皮膚下根根肌肉纖維都在扭曲著。極度的痛苦已經超越了語言所能描繪的極限,即使是蘇也難以承受,意志在一波波痛苦的衝擊已處於潰散的邊緣!這是蘇身體內部的戰爭,是本能發起的反擊。

階梯向下的終點不是天堂,而是地獄。

蘇已經呈現出了超級生命的某些特徵,比如說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復生能力。他幾乎可以在任何環境下生存,至少目前還沒有受壽命約束的跡象。換句話說,蘇的生命可能已經長到了接近永生的地步。但是超級生命的另一個特徵,則是生存本能的極端重要。在任何情況下,生存都是排在第一位的選擇。因為對於超級生命來說,只要活下去,就會擁有一切。

如果沿著階梯走向去,蘇知道,在地下深處沉睡著的生命根本不是現在的自己所有匹敵的。特別是在他重傷垂死的情況下,連逃走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聖堂中的戰鬥,雖然面對的老人遠比蘇要強大,但身體本能通過超載計算出獲勝的機率仍然比較大,而成功逃跑的概率則要超過三分之二。隨後的殊死戰鬥,整個過程都如蘇所計算的那樣,沒有一點偏差。甚至老人倒下的時間和死去的方式都在預料之中。老人非常強大,擁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但他仍然是一個人,是人就會犯錯誤,就會有起伏波動。而蘇則是機器,精準到極致的戰爭機器,能夠轟出50噸的力量,絕不會只有49.9噸的出力。但以他現在的狀態,去面對地下深處的恐怖存在,再如何幸運,都不會有一點僥倖的機會。

蘇很清楚這一點,問題是,正在覺醒的本能也很清楚。蘇的意志目前還擁有身體許多部位的最高控制權限,而本能反擊的手段則是細胞層級的痛苦,以摧毀蘇自身的意志,控制身體,逃離行將到來的毀滅。

於是,蘇的意志和本能之間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戰爭就此爆發,戰場則是身體內還活著的每一個細胞。

蘇深知本能的強大,強大得讓他觸摸不到邊緣。而他並不知道自己意志有多麼強大,也完全無法去想。數以千萬億萬計的痛苦衝擊中,他甚至根本完不成想的過程。

若還有人在,他看到的只是,蘇翻越扶欄,摔下去,站起來,再翻越扶欄,如是反覆。

一路向下。

蘇漂亮的臉上已滿是劃痕,活動的血絲不斷從傷口中滲出,卻沒有辦法收回去。雖然遍佈著血跡和傷口,可是蘇看起來依然漂亮,惟一閃亮的地方就是碧色的左眼。右眼上的眼罩已經脫落,露出的是如翡翠般的眼瞳,晶瑩,但沒有神彩。

痛苦會讓他面容偶爾扭曲,但可以看到,蘇竟然開始在微笑著。

他可以切斷對身體痛覺的感知,卻無法屏蔽直接作用於中樞神經的痛苦。痛苦如海,可是痛到後來,也就漸漸的麻木了。在本能的反抗與掙扎過程中,又有大片的組織壞死,可以說,現在蘇生還的希望再次弱了幾分。蘇的身體狀態已到達了一個新的臨界點,再這樣爭鬥下去,不等抵達階梯盡頭的出口,蘇就會先行消亡。

在終極毀滅的威脅下,本能終於被壓制下去。

這時從上方隱約傳來人聲。

蘇突擊聖堂時的動靜可不小,和老人的戰鬥時間也不算短,經過這麼長時間,算算聖輝十字軍增援的人也該到了。以蘇現在的狀態,再遇上個大騎士都會是真正的麻煩。

他加快了動作,翻過欄杆,凌空摔到更低的階梯上。這種方式比走路下去要快不少,特別是他現在雙腿早已失去了作用。不過沒有了本能的牽絆,一聲聲沉悶撞擊聲音的頻率加快了不少。

終於來到了階梯的盡頭,蘇已經站不起來了。他用雙手撐著自己的身體,爬進了幽深的通道。

通道不長,也不是很雄偉,但很整潔乾淨,地面上鋪著黑色鑲暗金紋的天然石磚,一塵不染。通道中沒有一絲晦澀灰敗的氣息,時時有清新的風撲面而來,顯然經常有人出入,而且通風系統非常好。

蘇雙手交替,挪動身體,沿著通道爬行著。這個時候,他反而變得很平靜,什麼都不再去想。

轉過一個彎,再爬上十幾級台階,蘇的眼前豁然開朗,一道柔和、溫暖、充滿神聖氣息的光芒如水般灑落在他的身上。

蘇的面前,是一間數百平方米的大廳,十幾盞聚光燈將光柱投注在大廳中央的黑色暗金相間的石台上。那像是一座祭台,上面放著足有三米多長的水晶棺,透過半透明的棺壁,可以看到裡面躺著一個美麗的女人。她穿著潔白的聖袍,金色的長髮鋪灑在身下,肌膚如象牙般柔和白晰,面容沉靜,似乎正沉浸在美麗的夢境中。

這是一個獨特的女人。不僅僅是因為她美麗的容貌,還因為她三米的身高。如果忽略絕對數據的話,她可是說是擁有完美身材比例的女人。但是在蘇眼中,她更像是一個盛滿了能量的容器!她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產生著能量,純粹的能量從虛無中產生,填滿了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有極少一部分能量散溢出來,對於這座地下大廳、甚至整個安息地的能量體系來說,也是相當豐沛的。散溢的能量被水晶棺過濾之後,轉化成富含神聖氣息的能量,再被大廳吸收,通過輸能管道供應到地上,成為維持主場能量的一部分。而大多數能量則在她的身體內部再次湮滅,不知消散在何方。

和聖像不同,蘇根本感知不到她身體內的能量來自於何方,又消散在哪裡。但在看到她的剎那,蘇的右眼忽然跳動了一下,一段信息傳入他的意識。於是蘇知道,這個女人就是自己要尋找的目標,也是補完梅迪爾麗身體隱患的關鍵之一。

她處於奇異的狀態下,活著,也不能說是活著。她有濃烈到極致的生命反應,卻又空空蕩蕩,讓蘇一點也感覺不到她的意識和精神所在,像是一尊沒有意識的軀殼。

在祭台前,豎著一根暗金色的金屬紀念柱。柱體是橢圓形,頂端被傾斜削過,形成光滑的鏡面。以蘇的眼光,也看不出鑄成紀念柱的是什麼合金,只能憑感覺知道它硬度超乎異常,而且對神聖能量有極大的吸納儲存作用。小小柱體中蓄藏的能量,居然直追核燃燒棒。它的硬度遠遠超過任何已知合金,不知道需要多麼大的力量,才能在它頂端削出如此光滑的鏡面。至少蘇辦不到,也不知道有誰能夠辦得到這點。

鏡面上刻著幾行字:【獻給永恆的瑟瑞德拉。——顧薩格拉布】字一點都不漂亮,邊緣粗糙剝落,風格卻粗獷之極,一眼望去,一道多年縱橫殺戮、浩瀚無匹的森森氣勢即撲面而來!

簡潔至極的兩行字中,卻在散發著濃烈得說不出的情感,似乎不僅僅限於男人和女人之間,而是到達了另外一個層面,博大、寬廣、濃烈而且決絕。

僅僅是留下的兩行字,就讓蘇有隱隱無法呼吸的感覺!

紀念柱前,少年梅策爾德正跪在那裡,垂著頭,以輕微且急速的聲音在祈禱著什麼。他單薄的身體在瑟瑟發抖,能量不斷從身體和懷中散溢出來。厚重的神聖經典被他緊緊抱在懷裡,露出的一角不斷流動著乳白色的光輝,每次閃亮,能量都會如水波般散溢出來。

安息地地下的場景大大出乎蘇的意料。他本以為在這裡埋藏著的會是一個如黑暗之心一樣的器官,又或是如將軍、當初的希爾瓦娜斯那樣、根基於這些器官的特異生物,卻沒有想到會遇到這樣一個女人。嚴格的說,她並不能被稱為女人,僅僅擁有人類的外表而已。她正介於物質和能量之間的某種微妙狀態內,但又感知不到她的意志。從紀念柱上的留言看,她應該是有智慧的生命。只是不知道為何變成現在的狀態。

這些想法如閃電般從蘇腦海中流過,疑團還有很多,但現在不是尋找答案的時候。因為他要找的東西就在眼前。蘇撐起身體,向水晶棺爬去。才爬了一米,蘇的臉上忽然觸到了什麼,幾條無形的能量絲悄然崩斷。

蘇心中一凜,知道自己已經觸發了某種機關。隨著能量絲的崩斷,整個大廳,不,整個安息地的能量體系都為震顫!這並不是因為蘇的侵入,而是由於某個巨大意識正在甦醒!

蘇神色凜然,在無盡虛空中,有一雙湛藍如海的巨大眼眸正徐徐張開,俯視著比螻蟻還要渺小的蘇。

濃烈的生命氣息從虛空中匯聚而來,注入到沉眠於水晶棺中的女人體內。她的臉上瞬間多了一層血色,甚至眼睫毛動了動,眼看著就要醒來!

所有的變化都在頃刻間發生,蘇剛剛勉強撐高了自己的身體,準備迎接行將到來的戰鬥時,虛空中那雙海藍色眼睛的焦點就集中到他的身上。於是蘇的意識驀然炸開,擴張到了無窮無盡,與另一個從無盡虛空而來的龐大精神體對接到了一起。

「怎麼又是精神世界的對戰?」

蘇只來得及閃過這樣的一個想法,全部意識就被席捲進入到另一個層面中。

在黑暗和虛無統治的世界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一道通天徹地的光芒。在光芒中央,有一個如神一般的女人。她有著無法形容的美麗,更有君臨天下的威嚴。她的金髮在光柱中飛騰著,每一下揮舞都會散發出大量的光芒和火焰。而她的雙眼沒有瞳孔,有的只是濃冽的金色光芒,看不到一絲情感,只有無盡冷冽的威嚴。她的身軀是由火焰與光芒凝成,沒有手與腳,數十道飛舞著的火帶看來就是她的手與腳。

蘇凝立在虛空中,他沒有看到自己的身體,也沒有感應到周圍的環境,似乎只有一團無形的意識飄浮在黑暗中。可是由遠而近的女人卻是真實存在,她散發出的光芒穿越無窮盡的距離,照耀在蘇的意識上時,帶給他的竟是撕裂般的痛!

當虛空中散發火焰與熱力的神詆接近時,代表著精神世界的景象終於在她身後徐徐拉開帷幕。

收割魚人的秘密時,蘇曾經在無意之中觸摸到了冰洋之主普利德克拉的精神世界,進行了一場意料之外的激戰。那時普利德克拉精神世界的象徵是足以淹沒大地的咆哮巨濤,而蘇展現出的則是一顆荒涼、孤寂、寒冷、沒有任何生命氣息的星球,一顆巨大的行星!那場精神層面的爭戰,蘇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從那次經歷中,蘇意識到了一種全新的戰鬥方式,也初步瞭解了戰鬥的規則。精神世界的拼爭,一是看意志的堅毅程度,另一個則是精神世界有多寬廣,而後者更是決定性的因素。

當這個女人的世界徐徐展開時,出現在蘇眼前的,是一片浩瀚的星海!

巨大的絕望撰住了蘇的心靈,數以千計代表著恆星的光點在女人身後織成一條星河時,他就悄悄地發送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指令。

隨著漫天火焰席捲而來,蘇的精神世界終於在壓力下開始展現。

首先,是一片荒涼、冰冷的地面在他腳下出現。地面是由深紅色的粗石和沙礫構成,在不知從何方而來的光線照耀下散發著耀眼的光芒。然而這卻是一個極度寒冷和乾燥的世界,大地上處處龜裂,完全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即使是超級生命,也難以在這樣的環境中長久存活。

大地在向四周延伸,在視線的盡頭開始出現地平線,微彎的弧形代表這是一個龐大得有如恆星的星球。星球的表面冰冷死寂,大地反射著深紅、暗紫和蒼白,各種顏色都在冰冷地訴說著一個事實,這裡沒有生命,也不可能產生生命。

終於,一顆死寂的巨大行星在蘇腳下完整地呈現。隨後,行星周圍的景象也逐漸顯現,蒼黑天穹上,又現出一顆懸掛著的超巨型行星,行星閃耀著深黃色的光芒,但依然給人以冰冷死寂的感覺。

隨著星河襲來,蘇的精神世界也開始加速擴展,一顆又一顆巨大得不符合常識的行星開始出現。漆黑的空間中,除了這些密密麻麻的行星外,卻看不到任何光線。虛空中甚至連小隕星帶都沒有,有的只是靜止或者按某種軌跡呆板移動著的顆顆冰冷星體。

已經出現的宇宙中,沒有一顆恆星,光芒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不過一顆顆星體仍然被照亮。但即使在反射著光芒,它們也依然讓人感覺到無比的寒冷。

而且,這個世界是極度寂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靜得讓人發瘋。

而光輝與火焰構成的女人身後,展現出的星河卻充斥著旺盛的生機,即使是一顆顆恆星,也在努力噴吐著光和熱,於呼吸的瞬間中就完成從誕生到湮滅、最後歸於沉寂的全過程。這是一個劇烈運動著的、生機盎然的世界。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悄無聲息地撞擊在一起,蘇腳下的星球大地上驀然升起一層濛濛光華,大地無聲龜裂,大塊岩石失重浮空,然後像被無形的風吹過,分解成無數小粒,化為虛無。如果從更高的角度,可以看到整顆星球無聲崩解,化成了基本粒子。不僅是蘇所站立的星球,他身後無數星球都開始分裂崩解。迎面撞來的星河中則相應有無數恆星爆裂,一團團奪目的火光此起彼伏。

蘇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重新恢復了身體,正站在一顆完好無損的死亡行星上。行星崩解的波濤很快就席捲到這顆星球上,但是蘇眼前一閃,發現自己已出現在另一顆行星上。

兩個世界正在互相吞噬、互相消融,宇宙億萬年的演繹被濃縮在數秒之內。在如此規模的精神世界爭戰中,意志已經退到了可無可有的位置。

此刻在祭祀大廳中,水晶棺的頂蓋無聲地向兩邊打開,棺中純淨無色的水快速下降,從隱藏的通道流瀉出去。沉睡的女人身體動了動,外溢的能量瞬間將所有的殘水蒸乾,大團蒸汽升騰而上。在煙雲霧靄中,如神般的女人緩緩坐起!

少年本在瑟瑟發抖,感知到前方能量發生了巨大變化,才抬起頭。看到水晶棺中的女人坐起,他頓時一臉喜色,向她伸出雙臂,高聲叫著:「媽媽!」

然而就在這時,女人張開了雙眼!她的眼中根本沒有瞳孔,只有一片金黃,不停地散溢著如火的流光!從她身上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氣息,甚至連生命的氣息都已不在,那種蒼茫、孤涼和浩瀚,不知從何而來,卻可以讓任何生物為之戰慄!

「媽……媽……」

少年梅策爾德明顯被嚇著了,他輕聲叫著,身體卻在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

女人緩緩低下了頭,金色視線逐漸有了焦點,落向少年的方向。但是她對少年的呼喚沒有任何回應,高高在上的氣勢卻在逐漸累積,而且清晰無誤地透露出凜冽殺機!當她產生殺機時,弱小些的生命會直接死亡。

雖然梅策爾德身體內的強大能量和懷中的聖典保護著他,但在殺機的壓迫下,他也臉色慘白,冷得像是赤身站在雪地中。這不是他想像中的母親。梅策爾德再次後退了兩步,後背卻撞上了什麼東西。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他尖叫起來,猛然回頭,然後發出更加淒厲的驚叫!

在少年身後,是蘇。

蘇用雙臂支撐著身體,下身和雙腿軟軟地拖在地上,看起來已完全失去了作用,在他身後,是一條蜿蜒著的血帶!

蘇睜著雙眼,眼眸中都沒有瞳孔,也沒有焦點,完全是茫然的墨綠。他仰著頭,和棺中的瑟瑞德拉對視著,阻擋在兩人視線中央的梅策爾德完全變成了透明的空氣。

驟然看到非人般的蘇,而且就在自己身後,本就留有嚴重心理陰影的梅策爾德立刻僵硬,他想逃跑,也想向母親求救,可是瞬間的恐懼卻讓他連動都動不了一下!就在他大腦中一片空白之際,蘇忽然一躍而起,撲到少年的身上,一手按在他的頭頂,一手按在肩部,雙手發力,高高地飛上空中,凌空向瑟瑞德拉撲去!

少年被蘇的身體撞中,仰天倒下。可是蘇如魔鬼般撲上來的剎那情景,卻形成一幅幅極為清晰的畫面,刻印在他的腦海裡。梅策爾德感覺得到,蘇的下身和雙腿撞在自己的頭臉和胸膛上,又在借力飛起的過程中從他身上拖過。可是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某個巨獸用濕淋淋的舌頭舔過!梅策爾德沒有從蘇的撞擊中感覺到任何骨頭,這完全不應該出現在人類的身體上!

梅策爾德忽然覺得臉上濕淋淋的十分難受,於是下意識地擦了一把,卻擦到了一手的猩紅!瀕於崩潰邊緣的少年已分辨不出那是自己的血還是蘇的血,只是看著自己紅色的手,劇烈地喘息著。突然!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從瞳孔的倒影中,可以看到血漿中居然伸出一根根血絲,不斷揮舞著。而且濃稠的血漿更是違反了物理規律,居然延著手指向上流去,匯聚在指尖時,又伸出數根長長的血絲!

看到這只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手,梅策爾德喘息著,身體顫抖得越來越是厲害。他忽然發出一記無聲的高頻尖叫,無形震波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而去。大廳的地面、牆壁,乃至一切都像是沒在水中,湧起了道道漣漪,只有中央的祭壇及其周圍沒有異樣。下一刻,地面、牆壁猛然噴出團團細霧,堅硬無比的石材全部化成細灰,紛揚飛騰!而梅策爾德則爬了起來,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上祭壇,撲進了瑟瑞德拉的水晶棺中,牢牢地抱住了她裸露著的大腿。梅策爾德根本沒有注意到,蘇正掛在瑟瑞德拉的身上,雙手環抱著她的脖子,死死地咬住了她的肩膀。

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瑟瑞德拉的身體開始散發出強烈的光芒,梅策爾德的雙臂竟然漸漸沒入瑟瑞德拉的大腿中,他緊緊貼著瑟瑞德拉肌膚的臉也沒了一半進去,而且還在逐漸深入。梅策爾德就像溶化了一樣,不斷被瑟瑞德拉吸收著,最後竟然整個溶進了她的身體裡!只有他穿的衣服留在原地,而聖典則從渾圓的大腿上滾落,啪的一聲掉在水晶棺底。

精神世界的戰鬥仍在繼續,屬於蘇的死亡星群依舊在無休無止地擴張著,甚至幾顆死亡行星還在移動,最後轟向迎面衝來的星河。然而熾烈星河生生不息,一顆顆恆星不斷誕生湮滅,在從生到死的過程中釋放出龐大的力量,衝擊並毀滅著死亡星群。蘇已完全處於下風,死亡星群的擴張根本就跟不上湮滅的速度。

然而,站在新的一顆死亡行星上,蘇卻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知道,他的身體已經完成了使命,成功地從瑟瑞德拉身上咬下來一小塊組織,吸到幾滴血液。接下來,身體將象野獸一樣,依靠本能逃離,把東西送回去。

而在精神世界,蘇只想拖盡可能長的時間,以免瑟瑞德拉甦醒後阻擊他的身體。

毀滅已不可避免,在精神世界的衝突中戰敗,蘇的全部意識都將消散,他的身體將變成只有本能的野獸。蘇不確定在自己死後,身體會不會在本能的驅使下再產生新的智慧,新的意識。即使有了新的智慧和意識,那也是一個全新的個體,不再是蘇。然而,這對蘇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在進入精神世界的戰爭前,他給本體儲存了最後的命令,而且現在命令已經啟動。

死星一顆顆毀滅,從無窮無盡的星群,變成可以數得清楚的星團。每一個瞬間,都有數以千萬記的光斑閃亮,這是一顆顆死星解體留下的標記。而凝立在星團中央的蘇,卻忽然有了餘暇和心情,去想些不相關的事。

為什麼要為她做這麼多呢?蘇想著。

隨即,他又有些無奈的笑了笑。沒有理由,真的沒有任何理由。彷彿一切都是應該如此。從蘇下決心把她養大的那一刻起,就是這樣了。

其實,也不需要理由。做了就是做了,這個世界,也可以很簡單的。

「真他奶奶的……」

蘇失笑,難得罵了句髒的。好像這還是跟麗學來的。

沖毀死星的宇宙風暴,已經不遠了。蘇看著,等待著。

在大廳中,抱在瑟瑞德拉身上的蘇狠命地一甩頭,竟然從她堅硬無比的身體上生生撕下了條血肉!瑟瑞德拉痛苦地尖叫著,高亢的叫聲讓大廳中的一切都為之粉碎!

蘇閉緊了嘴,吞下的血肉迅速咽到喉嚨。他忽然伸手抓住自己咽喉,狠狠地一挖,竟挖下一大塊血肉,幾乎把脖子挖去了三分之二!隨後,他用力一甩,將這塊血肉甩向大廳入口。還在空中時,血肉就以極速開始變化,探出四根細長的觸手,並且彈出兩段扁平卻鋒利的前肢。它轉眼間化成了一個小小的異形生物,以與身軀極不相稱的敏捷和速度衝入扶梯通道,帶著刺耳的尖嘯向上攀爬,僅僅幾秒鐘,它就衝過了數百米長的通道!

在祈禱室通向地下通道的入口,幾名大騎士正圍著老人的屍體,一臉震驚。所有人都慌成了一團,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局面。祈禱室的地下,是聖輝十字軍的聖地,通常情況下他們是被嚴禁進入的。可是現在眼見有不可思議的強大敵人擊殺了老人,闖入了禁地,他們究竟應該怎麼辦?又是誰有這個本事,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殺死當初追隨顧薩格拉布創立聖輝十字軍的七騎士中的晨星騎士薩米利安?在漫長的歲月中,當年的七騎士已經一一凋零,只有梅策爾德補上了最重要的啟輝騎士之位。

而就在今天,當年的七騎士已全部凋亡。

一名大騎士走到通道口,探頭向幽深的通道內望去,猶豫著是否應該打破禁忌,到地下聖地去一探究竟。可是連擁有十階能力的晨星騎士薩米利安都死在敵人手下,他,或者身邊的幾位同僚下去了,真能發揮什麼作用嗎?

但是地下聖地中不止有敵人,還有啟輝騎士梅策爾德!梅策爾德的重要,每個大騎士都非常清楚。操控聖典,並不是能力,而是天賦。失去了梅策爾德,也就意味著不會再有新的大騎士出現。

對未來的恐懼打破了他對禁令的顧忌,這名大騎士決心進入聖地中一探究竟。他剛剛將身體探入通道口,忽然耳中傳來一陣細微卻極為尖銳的嘯音!他猛的一怔,一種極度危險的感覺忽然降臨心頭,可是視野中卻沒有任何人影。就在他怔住的瞬間,忽然胸口傳來一道極為凶厲悍猛的大力,如同被一輪重錘砸中一般!他眼前一黑,身不由已地向後飛出,一口鮮血猛然噴了出來。大騎士堅硬的合金胸甲相應地凹陷出一個大坑。

一道黑影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從通道中衝了出來,在大騎士的胸甲上一彈,又在牆壁上彈射了兩輪,就衝出了祈禱室,再撞破聖堂薄薄的外牆,轉瞬間遠去。

從始至終,居然沒有任何大騎士看清楚從通道中衝出來的是什麼!

就在他們面面相覷的時候,腳下的地面忽然震動起來,轉眼間就變成了整個聖堂都在搖晃。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地面突然爆開,一道衝擊波猛然從地下噴出,將整間聖堂都轟上夜空!

在茫茫夜色中,可以看到安息地的中央升起一道粗大之極的白色光柱,直射上天!在光柱中,聖堂翻滾著向上,不斷解體,將大塊大塊的石料拋向四面八方,還有許多人影被甩飛出來。而在光柱的中央,一個週身都散發著奪目光芒的女人升上天空,然後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長嘯,就此向大海的方向飛去。

長嘯聲高亢、激烈,充滿了憤怒,也有些許的不甘。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