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05章覺醒

隨著隱藏於一切之後的脈動,世界的進程也在悄然加速,只有極少數居於金字塔最頂端的人才能夠體驗到這種變化。不過,沒有人能夠預知變化會帶來什麼,所有存在,都只能按照自己的判斷去行動。

作為北大陸舉足輕重的勢力之一,災禍之蠍名義上的總司令依然是迪亞斯特,拋卻一些個人性格上的缺陷不談,迪亞斯特在戰場上的作為的確可圈可點。曾經身為高級能力者的經歷,讓迪亞斯特在普通人及低階能力者圍殺高階能力者的戰術特別有心得。在與暗黑龍騎對戰初期,他也依靠巧妙的戰術屢次重創暗黑龍騎。在幾場失利之後,暗黑龍騎立刻作出調整,投入越來越多實際戰鬥力極強的龍騎,以質量優勢對抗災禍之蠍的兵海戰術,逐漸扭轉了戰場局勢。

直到今日,迪亞斯特都還記得蘇這個名字。他不僅以自己的力量重創了災禍之蠍,麾下的扈從和戰士們也都不是易與之輩。迪亞斯特幾次擊潰了蘇的部隊,卻都是以數倍傷亡的慘重代價換來的,連慘勝都談不上。而那時的蘇,在暗黑龍騎中最多只能算是中級軍官!迪亞斯特心裡很清楚,暗黑龍騎如果全力出動的話,將能輕而易舉地一路打進蠍巢。之所以不這樣做,可能主要原因還是為了練兵,為了在戰爭中培養出更多的能力者。在動盪年代,領土已經失去了意義,能力者才是真正具惟一的戰略資源,石油不是,核能不是,糧食也不是。

還好,血腥議會忽然爆發了內亂,而且規模越來越大,局勢已經失控。迪亞斯特曾經試圖趁火打劫,向議會領地發動進攻。可是他隨即發現正面面對的敵人已經換了,不再是暗黑龍騎那種傭兵式的、缺乏統一指揮的烏合之眾,而是裝備嚴整、後勤充足、整齊劃一的軍隊!更致命的是,這支軍隊中不乏以前很難遇見一個的高階能力者!很快,迪亞斯特就知道了他面對的是亞瑟家族的軍隊,也是血腥議會的三大豪門之一。

幾場戰鬥下來,迪亞斯特就知道踢到了鐵板。對方的防線單薄且漫長,到處都是弱點。可是他就是集結起千人規模的大部隊衝擊,並且配備充足的指揮官,也往往攻不下由幾名高階能力者率領幾十個戰士駐守的據點。而且前些日子,僅靠自身力量就毀滅了他整支軍隊的一男一女,已被證實是亞瑟家族的直系繼承人,現任族長的兒子,奧貝雷恩。而另一個更加恐怖的女人則不知來歷。但不管她是什麼來歷,迪亞斯特都知道,憑借手頭現有的力量,肯定無法撼動血腥議會的防線,多一個少一個,都無所謂了。缺乏高階能力者,始終是迪亞斯特的一個致命傷,而且無法彌補。即便是災禍之蠍,一級指揮官都是無法量產的,能夠得到多少,只能看運氣。

迪亞斯特不停地抽著煙,寬大的指揮室中早已煙霧繚繞,地面上扔滿了煙蒂。一次性抽上百支煙,對於殘留著幾階力量的迪亞斯特來說,構不成太大的傷害。事實上,他倒是一直在渴望著足夠的傷害,為此甚至會做些出格的事,比如說強姦自己的女兒。可惜,當潘多拉以黑髮少女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時,迪亞斯特知道,自己這個想法終於成為泡影。哪怕潘多拉完全不抵抗,只是並著腿躺在那裡,高達十階的防禦力就可以自行防止一切的侵入,就算迪亞斯特恢復了八階的能力也是如此。

有了潘多拉,還有使徒,按理說災禍之蠍並不缺乏高端力量了,可是他們卻從未出現在與暗黑龍騎爭鋒的戰場上。暗黑龍騎還可以說是為了培養新的能力者,那災禍之蠍又是為了什麼?培養人根本就沒有升階的可能性!

「難道他們是怕了血腥議會嗎?」

迪亞斯特不止一次地從最惡毒的角度揣測,卻不知道自己有幾次已經接近了真相。

在迪亞斯特面前的大地圖上,戰局錯綜複雜,代表著傷亡的紅色數字不時地跳動著。東方戰局無法打開局面是有情可原的,迪亞斯特要擔心是在這個方向上的全面潰敗。可西方戰局也沒有多大進展就說不過去了,那裡並沒有什麼高階能力者存在,已知數據顯示,若大的區域中至多只有幾個六階能力者,包括那個不斷襲擊災禍之蠍部隊的女人。她剛剛晉陞五階不久,在最近的一次戰鬥又被探測出了六階的能力。

深埋在腦中的微芯片按照迪亞斯特的想法,發送出一個遙控指令。於是地圖開始連續顯示戰場上拍回來的照片。那是一個強健、敏捷、象豹子一樣的女孩,飛揚的栗色短髮如同燃燒的火焰,即使在瘋狂的殺戮中,她臉上仍然是冰冷的美麗,只是雙瞳中閃耀著無法熄滅的狂野之火。更加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那把長得驚心動魄的鋒利長刀,不管是人體、槍炮還是戰車,都會在凶厲無匹的斬擊下一分為二!除了一把長刀之外,這個女孩手中再無它物,但僅僅憑著一把長刀,她已將整整十六支災禍之蠍的小分隊斬盡殺絕!死在她手上的,除了七百多名培養人戰士,還有三名一級指揮官!

戰報上清晰顯示著,在斬殺第一名指揮官時,她才僅僅有著五階能力而已。一名五階斬殺有著數十戰士保護、自身能力達到七階的一級指揮官?如果此前聽到這種事,迪亞斯特只會把它當成一種笑話。但笑話真實發生了。所以,當她達到六階,用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刀將一級指揮官連同他的座車一同斬開時,迪亞斯特已經不吃驚了。

經歷過無數次斬殺,長刀卻鋒利如昔。

數百張戰場照片迅速放完,又開始從頭回放。迪亞斯特的腦海中已全是那個如火般女孩各式各樣的身影。那個女孩身上有種無法形容的強大力量,看著她以一往無前之勢衝向佔據絕對優勢的敵人,然後在生死一線中斬殺強敵,每每讓迪亞斯特有莫名的衝動。

她早該死了,卻依然活著。

既然一級指揮官都沒有用,那麼迪亞斯特也拿這個瘋狂的女孩沒辦法。看著她殺敵時充滿力量感覺的各種姿態,迪亞斯特心中的火焰筆直升起。他沙啞著嗓子吼了一聲,兩名培養人副官就走了進來。她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有著美麗的容貌和誘人的身材,但是毫無表情的臉以及沒有神采的雙眼破壞了一切美好的感覺。迪亞斯特直接撕開了她們的衣服,死死盯著作戰地圖上被定格的一幅女孩飛躍而起的照片,抓過其中一個女人,開始了劇烈的原始衝刺活動。

但他的腰才擺動了十幾下,不要說主戲,就連序幕都沒有過完時,作戰室的自動門就已打開,一名英俊高大的培養人男副官走了進來,根本不管裡面正在進行著什麼,朗聲說:「司令官大人,潘多拉閣下連線到了指揮室,要求你即刻前往,接受命令!」

「什麼?」

在慾望剛剛浮起時被人打斷,迪亞斯特自然憤怒如狂。

培養人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恐懼,大聲重複了一遍。迪亞斯特幾乎想殺人了,可是作為父親,他很清楚潘多拉的底線在哪裡。稍加權衡之後,他就大步走向指揮室。

指揮室的空中,投射出了潘多拉全息影像。她看著連褲子都不系的迪亞斯特,雙眉微皺,冷冷地說:「你應該很清楚我為什麼會連線到這裡。我不得不提醒你,迂迴挑戰我的底線是件非常愚蠢的事。」

「那又能怎麼樣?你對你媽媽做出那種事,當然不會介意殺了你自己的父親。」

迪亞斯特冷笑著說。

「我再次提醒你,你並不是真的不怕死,而且你現在還不想死。」

潘多拉的死亡威脅終於讓迪亞斯特收起了浮滑態度,他悻悻地問:「究竟有什麼任務?」

「需要能源!三天之內,所有設施的能源供應都要降到最低限度,軍工廠一律停工。把一切能源,包括備用能源指向權限上交。在十天內,你要想辦法佔領總量500萬千瓦以上的發電站,或者取得相當的替代能源。」

潘多拉的聲音冷得像冰。

「你是說,我將得不到任何士兵和戰車的補充,就靠著現在幾千個廢物,不到五個的一級指揮官,就要想辦法佔領兩座以上的大型電站?你還不如直接殺了我!」

迪亞斯特暴跳如雷。

「這是來自偉大使徒的最高命令!」

潘多拉絲毫不肯鬆口,「如果你完不成任務的話,那麼在第十天的時候,你將被徹底抹殺。不會有任何例外。」

「但這根本沒有可能完成!你得給我更多更強的指揮官,而不是現在那些華而不實的傢伙!他們根本就沒數據上看起來的那麼有用!你能想像三個一級指揮官會死在一個僅僅五階的女人手下嗎?啊,她現在已經六階了,都是拜那些指揮官之賜。他們簡直就是奉送進化點的機器!」

迪亞斯特歇斯底里地咆哮了一通,潘多拉只是安靜地看著,冰冷的目光逐漸讓他安靜下來。這時,他才感覺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

「為什麼突然要這麼多的能源?」

迪亞斯特忽然問,「難道……它要甦醒了?」

潘多拉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看著迪亞斯特。但他已經明白了。

潘多拉的影像逐漸消失,把迪亞斯特留在了指揮室裡,讓他自己去煩惱和震驚。她還有自己的麻煩。

蠍巢是一座雄偉的現代化工業都市,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工廠成為這座城市的拼圖。它座落在大湖邊緣,十幾根粗達一米的取水管道深深探入湖底,不斷瘋狂汲取著湖水。湖中的水是藍色的,純淨得像塊巨大的藍寶石,但是靠近湖邊,強烈的輻射就會提醒不小心的人們,這裡是一塊死亡之域。

幾根數十米粗的煙管靜靜豎立著,顯得格外醒目。它們噴吐著白色的蒸汽,下方的輪機則一刻不停地提靠著龐大的電力。整個蠍巢已經接近全自動運作,各種原料都有專門的通道和投料口,而生產出來的培養人只要走出檢測室,進入裝備間,就會看到屬於自己的裝備已經放在指定的位置,穿戴整齊後,再進入武器場進行系統測試。是的,在災禍之蠍的定義中,培養人和他的裝備是一體的,是一個完整的作戰系統。這是一架無比巨大的戰爭機器,在過往的征戰中,它還沒有爆發出全部的潛力。

但是今天,在最後一個培養人三級指揮官完成測試後,武器場的所有設備一一關閉,就連燈光都熄滅了,只留下照亮通道的應急燈光。而在此前數日,各種生產武器裝備的工廠就已停工,甚至於生產鋼鐵和各種金屬的冶煉廠也停止了運轉。它們的高爐和電爐一旦停工,絕對損失巨大。

很快,除了發電廠之外,所有的工廠都停止了運轉。

黑髮少女走向蠍巢地下深入的秘密中心。沿途的隔離門在失去能源的情況下也可以憑機械方式打開,只是需要十噸的力量。這難不到潘多拉,她輕而易舉地推開隔離門,再將它們關好。這類的事情,她已經做過不下數十次了。

秘密中心深處燈火通明,各種儀器運轉的聲音匯合成巨大的轟鳴,金屬牆壁的表面不時會爆出細微的電火花。潘多拉可以感覺到牆壁的溫度,埋藏在隔離板後的電纜中正奔湧著超過極限的電流,一直匯聚到地下更深處。那裡如同無底深淵,貪婪地將所有能量吞噬乾淨。

潘多拉走進位於中央的一間環形房間,這個房間不大,中央擺放著一隻異常先進的培養槽,兩側則是兩個直立著的培養槽,已經許久沒有打開過。培養槽中有一個中年的男人和一個美麗的女人。男人身體雄健,即便飄浮在培養液中,也能感受到一身肌肉所包含的力量。而女人的身體纖弱而美麗,曲線十分柔和。她略有些上了年紀,但無法確實知道容貌。因為女人只有一具無頭的身體。

培養槽都處於啟動狀態,營養液則時刻維持著機能。但是兩個身體中都沒有任何生機,根本是兩個標本。

看了看培養槽中的一男一女,潘多拉的雙眸忽然泛起霧氣。這是許多年都沒有過的事了。她轉眼間恢復了正常,脫去衣服,向中央的培養槽走去。那是她休息的地方。

培養槽艙蓋合攏了,培養液開始注入,十幾根長長的金屬針刺進指定的部位,釘在她的骨髓上。潘多拉緩緩閉上了眼睛,意識逐漸陷入黑暗。

很快,潘多拉的意識就在無盡的虛無空間中醒來。

她第一個看到的,就是遠方那道貫穿天地的光芒。但是,這個空間中已經不再完全被黑暗籠罩,在無窮高的上方,高懸著一輪新的光芒,如果一顆色彩艷麗的星球。而在它相對處,又有一輪光芒正在亮起,只是亮度十分昏暗,只能勉強辨識出來而已。潘多拉仰頭看著,從她的角度望去,空中兩輪光芒處於同一個平面上,而從相對方位看,它們所處的圓面上應該還有著三個位置。在那裡,潘多拉感覺到有些異樣,似乎有巨大的星體在隱藏著,和周圍空無一物的虛空迥然有異。五顆星體間距離完全相同,沿著正圓型軌道極其緩慢地運轉著。

潘多拉恢復了十歲小女孩的樣子。她的腳下有一片光芒,托住了她的身體。現在,她全部的活動的空間就在這片只有幾平方米大的光芒上。在這裡時,除非使徒有吩咐,否則她看不到、也聽不到任何東西,視線所及,只有遠方那道雄偉得無以倫比的光柱。這個空間中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只有當她駕馭黑炎之章時,才會知道外面究竟到了哪一天。

這個空間,是一座巨大囚牢,而且無法逃脫。

在長久的孤寂中,潘多拉學會了封閉自己,學會了讓自己的意識處於絕對靜止的狀態。她可以坐在那裡發呆,直到再次得到召喚為止。在此期間,她的意識中全是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若非如此,處在這樣的環境下,她早就瘋了。可是她知道,她絕對不會瘋的,使徒一定會維持她意識的完整,以讓她清晰地體驗到每一點每一滴的痛苦。不,使徒會先讓她瘋狂,讓她體會過瘋狂徹底的輕鬆後,才讓她重新清醒過來。如此之後,她對於孤寂的體會會更加清晰,意志會更早崩潰。

即使學會了發呆,潘多拉也記不清究竟有多少次瀕於崩潰的邊緣,但是直到現在,她還保持著完整。堅持的奇跡,連她自己都感覺到驚訝。

虛空中暗淡的星體上忽然投下了一束光,在潘多拉眼前,這束光投射出一個男性人類的形象。他的身體上,最為醒目的則是大塊大塊的深藍色晶體。晶體面積幾乎佔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一。他的雙眼沒有瞳孔,只是兩片深不見底的藍色。從他眉心至尾椎,生出數百條大小不一的肉須,遠遠看去,如同飛揚的戰旗。

「潘多拉!」

使徒的呼喚喚醒了她冰封的意識,讓她的雙眼重新有了神彩。

「這次的任務你完成得很好,特別是第七隻羔羊的數據,更是意外收穫。現在基因的完整度已經能夠滿足讓我甦醒的最低要求,我將開始構造身體,並在七日後完全醒來。瑟瑞德拉不知因為什麼原因突然甦醒了,擁有洞察之眼的她,很可能發現我的存在。所以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必須甦醒,並且去尋找永恆之心。我已經感知到它正在活動著,權限還被開啟到了第三級。這並不是好事,但會讓我更容易找到它的下落,徹底補全自己。而現在,潘多拉,是時候做出你的選擇了。你是否願意永遠臣服於我?如果你願意,將重新得回黑炎之章,我將為你構造核心,使你成為我的將軍,並且得到近乎永恆的生命!當我找回永恆之心時,你也將隨我成為永恆。而且我會重新賜與你父親和母親,讓你擁有完整的家庭。如何?做出選擇吧!」

潘多拉仰頭看著使徒,以夢囈般的聲音說:「我會服從你的命令,像以前一樣。」

「僅僅是服從?」

憤怒讓使徒身上的晶體不斷射出跳躍的雷電,他的咆哮甚至讓潘多拉的影像為之模糊!他抬起手,看樣子想要給她一記狠狠的耳光。可是這隻手並未落下,因為他知道,任何或者是意識上的折磨都對潘多拉沒有任何作用。

「我希望你再好好考慮一下,直到我找回永恆之心為止。到那時,你必須給我一個答覆。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是至少也要為你的爸爸媽媽著想一下。」

使徒冷冷說完後,又扔給了潘多拉一個東西:「這個先還給你。不過,這次你不用發呆了,很快就會再次出動的。多花點時間在它上面吧。」

說完,使徒的影像又化為光束,重歸那顆正在逐漸亮起的星體。在虛空中,似乎還迴響著他隱約的抱怨:「人類真是麻煩!」

直到使徒徹底離去,潘多拉才低下頭,看著被使徒拋過來的東西。那是一個絨線做的玩具熊,其實非常非常的普通。不同的是,這只玩具熊的身體上有一大片已經發黑的血跡。

潘多拉慢慢伸出小手,伸向玩具熊。然後,她就像一個真正的十歲小女孩,緊緊地將它抱在懷裡。只是,她的身體在劇烈顫動著。而在這無聲的世界裡,她聽不到自己的哭聲。

在虛空之上,使徒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幕。

在蠍巢的地下最深處,安放著前所未有巨大的特製培養槽。這個長20米,寬10米,深達5米的巨型培養槽完全可以當作游泳池來使用。而現在,這個連潘多拉都無權進入的空間中燈火通明,機器轟鳴聲已經大到了可以將普通人立刻震聾的地步。

培養槽上方,高能光束髮生器已經就位,隨後十餘道高能光束就射入培養液中,在光束盡頭,培養液中包含的特殊物質不斷聚集,化為實體。隨著十幾道光束的移動,慢慢的,一副骨骼的雛形開始出現。隨著光束中能量強度和性質的變化,從培養液中吸附的物質也有所不同。骨骼生成後,開始在內部嵌入顆顆能量晶體。然後將是鍍膜,並在膜上覆蓋各類組織和肌體纖維。

七日之後,使徒菲茲德克將在此甦醒。

大陸上暗流洶湧,而海底也不平靜。

一隻變異巨蟹正在海底爬行,它的動作蹣跚而笨拙,還不時失衡,就連前進都十分困難,更別說隱匿行蹤悄悄接近獵物了。它的巨螯只剩下一隻是完整的,另外一隻居中斷開,從斷口處伸出十餘根揮舞著的肉須。而在它的口器下方,身體覆蓋的甲殼微微張開,鑲嵌著一顆碧色的眼睛。這顆眼睛緩緩轉動,瞳孔忽張忽縮,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如果能看到變異巨蟹的內部,會發現它的身體結構已經完全改變,中心部位重新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腦核,能夠進行極為簡單的思索。

「餓……」

每當這個想法出現,眼睛就會向外發出一個神秘的肉眼不可見的波動,稍待片刻後,總會有幾隻深海生物循著波動游來,然後成為靜靜踞守當地的它的獵物。它捕獵的方式也完全不同常態,當獵物們警惕著那只完整的巨螯或許會發起的一次猛烈攻擊的時候,不起眼的斷裂巨螯上的肉須會倏然伸展,如絲網般密密揮出瞬間緊纏住獵物,然後貌似柔韌的尖端如鋒刃般破入獵物體內。隨後肉須壁上會分出無數更細微的血管,纏繞在獵物的血肉上,不斷吞噬著,以此為自己的營養。一條體型比變異巨蟹還要大一倍的魚類,可以在十分鐘內被吸蝕一空,連魚骨都難逃一劫。

血肉組織被融化成養分,再轉化成純淨的能量,供給眼睛使用。殘渣和分解的魚骨則被用作修補和完善身體。很快,從巨蟹頭部上方就生長出一截探向前方、由硬質甲殼構成的管道。管道中空,森森然如一截炮管指向前方。

眼睛會根據召喚到生物的數量和種類,自動調整所發出的波動,很快又游來了一條大魚。這次變異巨蟹身體一震,新生成的管道中噴出一道骨刺,彷彿絲毫不受海水阻力的影響,劃出淡淡的軌跡,毫釐不差地釘入大魚翼翅下方鱗片的末端。那裡是這種大魚全身最柔軟的地方,本來被骨翅和鱗片所覆蓋,但是在水裡滑行的時候,翼翅微張時會有瞬間的空隙,被變異巨蟹乘虛而入。驟然受痛,大魚拚命翻滾,飛速向遠方逃走。可是它只擺動了幾下,就失去了平衡,開始不停地繞著圈游動,間或上下翻滾,很快肚皮翻向了上方。那根骨刺中含有的劇毒,完全不是它能夠抵抗的。

變異巨蟹以緩慢且怪異的姿勢爬過去,揮舞著肉須纏住了死去的大魚,幾分鐘後再次將它吃干搾淨。這次進食後,眼睛的飢渴稍稍緩解,它所附身的這只變異巨蟹內部的結構也趨於穩定。至少迫在眉睫的危機有所緩解。

眼睛再次發出召喚波,但是這次等了很久都沒有任何獵物被誘惑過來。深海海底並不是生命富集的區域。很快,眼睛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在生存和進化方面,它的本能異乎尋常的強大。

在「需要思考」和「需要變得更快速」之間,眼睛果斷選擇了前者。它會感知周圍,分析所處的環境,成功的捕食經驗,並且結合自己所擁有的條件作出最佳選擇。

一個新的思考中樞逐漸形成。擁有兩個思考中樞後,它開始有餘力考慮如何對附身的這只變異巨蟹進行改進。從眼睛的瞳孔最深處,緩緩浮出一個符號。仔細看,會發現這是一個立體的符號,結構無比複雜,而且還在不斷顫動著,並且散發出各色光芒。這是一個蘊含了極大量信息的符號,眼睛瞬間從中讀取了無以計數的水生生物改進方案,最小的改進只需要它捕食一條小魚就可以,而最大的改進則需要吃掉整整一打巨鯨!但以眼睛目前積存的能量,也只能解讀出這個符號中所蘊含的很小很小一部分信息。

現在,兩個思考中樞可以使改變身體的進程加快一倍。

很快,變異巨蟹的甲殼就佈滿龜裂,並且開始脫落。當大半甲殼脫落後,內部外露的組織讓它看起來很像是一條形態有些奇異的魚。被保留下來的部分甲殼變成了骨刺,伸向四面八方,而且每根骨刺尖端都有細小的孔洞,可以將致命的毒素注入到敵人的身體內部。

變異巨蟹,不,現在應該叫做變異劍魚,緩緩從海底浮起,流線型的尾部略一擺動,它就破開海水,飛速向遠方游去。

在儲備的能量接近耗盡前,它終於找到了下一個獵物。它早已計算過,在當前環境下,當儲備能量消耗完之前,有99%的可能找到新的獵物。不過恰好在能量消耗到99%的時候才找到獵物,足以說明它的運氣不是一般的差。

「這個世界不喜歡我。」

一邊吞噬著食物,眼睛一邊浮上了這樣的想法。不過它並未對此感到擔憂,反而覺得很正常。任何世界都不會喜歡它的,但這並不會影響到它的行動,也不會影響到行動的結果。

它早已習慣了。

換句話說,就是命運已經注定。

新的食物是一頭巨大的底棲蚌類,但是強大的噴水能力使它可以以魚類的速度在海底移動。如象鼻般的口器可以從最細的岩石縫中將獵物吸出來。這是一頭十分兇猛的食肉動物,卻遇上了眼睛。還沒等它反應過來,一根骨刺就破水而來,牢牢釘在它的口器上,能夠擠爆海底巖頁的象鼻口器,在這一刻脆弱得像一張薄紙片。幾秒鐘後它就在劇毒作用下失去了全部行動能力,任由眼睛附生的奇特生物鑽進了半開的蚌殼。面對體積是自己數十倍的巨蚌,眼睛用了整整一個小時來進食,又用兩個小時的時間完成身體結構的改變。

這次它變成了梭型,身體前後兩端各有幾排小孔。隨著身體後端小孔中噴出激烈水流,它在水中異常靈動地劃出一條弧線,轉而向上,如箭般飛速射出!

它終於擺脫了貧瘠的深海海底。

哪怕是在全無生命、甚至全無有機質的海底,眼睛也有辦法生長、進化,並且脫離。但那種進化途徑將會形成一個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態,不過現在的眼睛並不知道有另外一種選擇。根據海底的環境,它只會選擇一個適應的、相對快速的方案。

離海面越近,生命就越密集,它就能獲得更多的補充。很快,充足的營養就讓它得以重新構建了一套消化系統,這套系統擁有特殊的肌體結構,可以耐受近千度高溫,食物在這裡幾乎是以燃燒的方式進行消化。在能量利用效率極大提高的同時,完全消化所需時間也縮短到了幾分鐘。

「必須學會思考。」

靠著兩個思考中樞從深海海底一直衝到貼近海面時,它開始有強烈的衝動,覺得需要大幅強化思考的能力。

可是,這並不符合最優的生存順序。

這種衝突讓眼睛初次感覺到了困惑,好在目前身處的這片區域,食物來源足夠豐富,先強化思考能力並不會把進化過程拖得太長,仍屬於可以接受的範圍。就在它決定按照強烈的衝動強化思考能力時,忽然感覺到周圍海流洶湧,一頭巨大的鯨鯊從水下游來!

看著突然到來的巨大食物,眼睛知道,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半小時後,鯨鯊已變成片片殘屑,緩緩沉向海底。這只海洋中的霸主,在一瞬間就成為眼睛的食物。它的力量和利齒,在眼睛的速度和劇毒前,全無用處。

鯨鯊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現了一顆劇烈蠕動的肉球。肉球表面密佈著大大小小的血管,像一顆脊椎動物的心臟般不停地脈動著。這次進化持續的時間格外漫長,足足過了三個小時還沒有結束。後期肉球開始不斷變幻著形狀,似乎裡面孕育著的東西正在不斷變化。這是前所未有的現象,因為眼睛非常清楚進化的順序,每次進化的過程都乾脆利落,絕不拖泥帶水。可是這次卻是例外。

終於,肉球下方破裂,噴出一股水流。藉著強勁的反衝力,它上衝數十米,猛然撞破海面,餘勢未盡,又飛上十幾米,才又落回海面。

海上正是深夜。

濃雲幾乎壓到了海面上,大雨傾盤而下,狂風將海浪推至數十米高,再狠狠地拍擊下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大海已經變成了威力無窮的怪獸,即使是萬噸巨輪,也能輕易傾覆。肉球在波峰浪谷間起伏著,時而被海浪壓到數十米的水下,時而隨著浪尖躍上百米高空。碩大的雨滴激打在肉球的表面,發出辟啪的聲音。可是這響聲完全淹沒在如雷鳴般的浪濤聲中。

大海在咆哮著,甚至讓人產生錯覺,這是整個世界正在宣示憤怒!

肉球表面的裂痕越來越大,可以看到裡面有什麼正在一下下地敲擊著。這時肉球再次被波濤拋起,然而另一個大浪狠狠壓下,以萬噸之力將它拍飛!

這一下重擊讓它表面的諸多血管都為之破裂,淡色的液體四處噴射,轉眼就被風浪沖刷一空。受到重創的肉球顫抖著,似乎還在哀鳴。但是來自內部的攻擊卻一下比一下強烈,嗤啦一聲,肉球的裂口忽然被撕開成一個橫貫半球表面的大豁口,竟有一隻人類的手臂從裡面伸了出來!

這隻手揮舞了幾下,才抓到肉球裂開的外皮,發力一撕,將裂口擴大到了極致,幾乎將肉球撕成兩片!隨後,裡面的生物徹底得到了解放。

這是一個殘缺不全的「人」他有著一頭淡金色的碎發,在風雨中緊緊貼在以人類標準而言漂亮得近乎完美的臉上。他頸和肩是全的,但只有一條右臂,左肩和胸口以下,只有絲絲縷縷零亂的肌體組織,根本沒有生長完全。

他用力將肉球殘留在身體上的外皮一塊塊撕去,哪怕這樣會將身體上的肌膚弄破也在所不惜。整個過程中,他一直在風浪中起伏拋飛,身體下方缺損處的肌體組織也有不少被狂風駭浪捲走。

直到將身上最後一塊殘皮撕淨,他才慢慢停下了手。

夜空中忽有一道驚電閃過,瞬間照亮了海天之間的世界。當此烈芒破空之時,這個破繭而出的人已睜開了眼睛。即便在閃亮的電光遮蔽了一切的那個瞬間,也可以看到他右眼中閃動著碧色光輝。那是歸於永恆的光芒,也是深沉、冰冷,不屬於任何生命體的光芒。而他的左眼仍是令人悚然的空白。

他瞬間看清了週遭的環境,右眼中的碧色光芒閃動,輕聲說:「想起來了,我是……蘇!」

蘇,在吐出這個名字的瞬間,一顆淡金色符號即從右眼深處升起,碎裂,每一幅波動、每一縷光輝都包含了大量信息。於是所有的記憶都已恢復,對時間的感覺重新歸來。

從被瑟瑞德拉的光芒粉碎、殘體落入大海,到這一刻重新覺醒,一共過去三天。

風雨越來越大了,起伏的浪濤已經高過數十米,空中的雲層逐漸壓低,貼向海面。幾條旋轉的風龍開始在遼闊黑暗的大海上出現,它們汲起大量海水,帶上數百米的高空,然後拋灑在數十公里之外。

抑或是這個世界真正在憎恨著蘇,一條龍捲風恰好出現在蘇的身邊,以無可抵抗之勢將他捲了進去,直接帶上數百米的高空。

天和地都在飛旋著,到處都是冰冷且無窮無盡的海水,除了風和海的呼嘯,耳中根本聽不到任何其它的聲音。劇烈的拍擊下,海水已硬得像鋼。蘇用右臂保護著殘缺身體那脆弱的斷面,任由風海將自己拋上拋下。

又是整整兩天過去。

世界也會疲倦,風和雨終於漸漸小了,曾經在大海上縱橫千里的龍捲風消匿無蹤。覆蓋千里的風眼也耗盡了能量,風力漸漸減小。雖然海上依然怒浪排空,大雨如注,但和風力最強時的未日景象不可同日而語。

蘇重新回到了海裡,隨著波濤起伏著。如果是普通的能力者,即使沒在兩天兩夜的狂風駭浪中死去,現在也會因為體溫的流失而奄奄一息。可是浮在海面上的蘇卻和破繭而出時沒什麼不同,完美的面容寒冷如冰,不論風雨多大,右眼始終睜著,看著周圍的世界。而他的臉上,也始終帶著淡淡的傲慢與不屑。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