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最後的貝薩因都 第21章飛翔

在太陽大神殿低層的殿頂,開闢著一條一千兩百米的長條型跑道,由這些修築在雪山山頂的跑道也可以看出太陽大神殿究竟是何等的壯觀與恢宏。在跑道的盡頭,停著一架四發老式螺旋漿飛機,機身銅色的蒙皮擦得一塵不染。跑道盡頭的一名紅袍武士揮舞著兩面小紅旗,看到信號後,飛機的四架螺旋漿開始旋轉,很快就加到了最高速度,機身也因此而不斷顫抖著。

隨著剎車鬆開,飛機緩緩滑入跑道,然後四台發動機奮力怒吼,機身猛烈加速,然而由於加載了過多燃油而使機身超重,它搖晃著,幾次躍起又落回到地面上。眼看著跑道快到盡頭,就連指揮起飛的紅袍武士都捏了一把汗時,飛機似乎被一隻無形大手握住猛地往上一提,機身猛然跳上天空,在輻射雲構成的大海上方展翼高飛,一座座雪峰象海中的孤島,不斷在機翼下掠過。

天是極藍的,藍得看不到邊際。空中一輪太陽肆無忌憚地放射著光和熱,將流動的火傾洩到輻射雲層上。半邊天的雲層都被染成了紅色,像是燃燒的火海。

螺旋漿飛轉著,震耳的發動機聲掩蓋住了風的呼嘯,成為這個世界惟一的聲音。飛機顛簸得很厲害,但偶爾也有風平浪靜的時候。每當這時,整個世界的時間和空間好像都已停滯,飛機如一葉輕舟,無聲無息地在雲海上滑行著,感覺不到速度,也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透過座艙的舷窗,蘇俯視著下方的雲海,默然。

老式飛機經過緊急改造,整個機艙都變成了油箱。儘管油耗巨大,但是大量載油已足夠支撐著它飛到北大陸,前提是不要出什麼故障。

這架飛機的壽命已近八十年,卻奇跡般地保養良好。而在羅切斯特最初設計建築太陽大神殿時,就設計了一條屋頂跑道,並且準備了一架飛機和所需的備件。老式飛機上幾乎沒有電子設備,全是機械手動方式操縱。機械加工工藝十分精湛,機翼上每一下微小的震動都會通過駕駛桿傳導到蘇的手上。

在輻射雲上空飛行,一切電子儀器都會在強烈的電磁擾動下失靈,所以博士準備的這架飛機上沒有加裝電子裝置。至於導航,擁有十一階感知的蘇要是還會迷路,那就是最大的笑話了。

大地、山巒、湖泊、城市廢墟,一一在雲海下往後方退去。

在熱帶雨林中,一隊正在狩獵的土著突然停下了動作,一個個不停地向四周看著,面露驚恐。一個頭髮花白的巫師猛然抬起了頭,耳朵動了動,然後以異常敏捷的動作爬到了樹頂,向天空中望去。其餘的土著也紛紛登上了樹頂,呆呆地看著天空。這時,空中傳來的隱約轟鳴已經越來越明顯了,輻射雲層也開始擾動。空中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隙,一架巨大且古老的飛機就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緩緩從天空掠過,又消失在輻射雲深處。

所有的土著都呆了,過了好一會,他們才回過神來,頓時張皇失措,尖叫著跳來跳去,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就在他們想要跳到樹下的時候,忽然呆住,然後全身僵硬,什麼動作都做不出來。

就在樹下林間,一隻隻霍爾奎拉正無聲無息地奔跑著,數量簡直無窮無盡,宛如一道黑色洪流。土著部落中早已流傳著霍爾奎拉的傳說,這種突然出現在雨林中的凶獸簡直就如死神一樣可怕,它們什麼都吃,狡猾無比,絕不會中任何陷阱,而且比尋常的變異生物厲害得太多,曾經有過一頭霍爾奎拉消滅了整個村莊的土著獵手的故事。現在土著在雨林中狩獵之前必定會祈禱,祈禱自己不會遇到一頭霍爾奎拉。

然而,現在就有成百上千頭的霍爾奎拉在他們眼皮下奔行著,一路向北而去。僅僅是恐懼,就足以讓所有的土著不敢有任何動作。

一名土著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一聲淒厲慘叫,身體從樹上掉落。他手腳揮舞著,墜落的過程雖然很短暫,可是淒厲的叫聲卻連綿不絕,遠遠迴盪。一頭霍爾奎拉忽然抬頭,一口咬住這個倒霉的土著,強勁有力的上下顎合攏,立刻從土著身上咬下一截大腿,然後頭一甩,把他甩向後方。幾頭霍爾奎拉紛紛躍起,在空中分食了那名土著,落地後繼續跟著大部隊向北方狂奔。不時有霍爾奎拉抬頭向林冠上呆若木雞的土著們看上一眼,卻沒有一隻停下來,耗費幾秒鐘時間在捕食上。至於開始那個倒霉的傢伙,對於掉到嘴邊的食物,霍爾奎拉們自然不介意補充一下養分。

雨林中又起了一陣騷動,一片黑壓壓的雷古納振翼飛來。數十萬的數量讓它們結成一片黑雲,在雨林間席捲而過,所過之處,幾乎寸草不生。

沒過多久,整個雨林沸騰了!

無數動物,大到沼澤巨鱷,小到各種昆蟲,都紛紛離開棲息的巢穴,瘋狂奔跑著。各種野獸匯聚到一起,構成了另一種逃命的洪流,即使是原本的天敵,此刻卻並肩奔逃。

在雨林中央,黑色的洪流正悄無聲息地湧過,追著天空中的飛機而去。所有膽敢攔在它們面前的生物,都會在瞬間被撕碎。緊隨霍爾奎拉而來的,是更加恐怖的雷古納蜂群。從高空俯瞰,碧綠的大地就像被刷過,出現了一條失去鮮艷色彩的斷裂帶。而在雨林的另一邊,一小群覓食者正在不疾不忙地奔跑著,它們只有二十一隻,體型也不算大,卻沒有任何被侵犯了領地的變異生物敢於向它們發起攻擊。在這個時刻,覓食者已經不再掩飾自己的氣息,穩居這個星球食物鏈頂端的強者氣息,足以讓一切猛獸退避。身為中階生物兵器,覓食者在整個生化大軍體系中的地位要比霍爾奎拉和雷古納高得太多,它們一般不會與後者為伍,即使一起行動,後者也只是保護它們的衛兵和炮灰而已。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股生化洪流依舊向北方滾滾而去,並在大地上留下濃重一筆,標識出自己前進的軌跡。

當夜幕降臨時,老式飛機已轟鳴著掠過大海。海岸礁石嶙峋,夜幕下的大海掀起一波波黑色濁浪,狠狠地拍在礁石上,發出陣陣轟鳴。夜色籠罩下的大海咆哮著,然而在高高的海岸邊緣出現了一個黑影。從剪影看去,那是一頭狼形的生物。它仰頭發出一聲長長號叫,然後一躍而起,身軀在夜天中劃過一道蒼勁有力的軌跡,躍落百米,撲入深深的大海!

更多的霍爾奎拉出現在海岸上,它們絕無停留,一頭接一頭躍入大海,向根本看不見的彼岸游去。隨後是黑雲一樣的雷古納,它們的體型比霍爾奎拉要小得多,持久力也要差得多,到這裡已不斷有雷古納體力耗盡,墜入海中。但餘下的雷古納卻還在拚命振動翼翅,頂著海上的狂風,向北方飛去。

所有的霍爾奎拉集結成整齊的陣型,在海中破浪前進。從高空俯瞰,猶如龐大無匹的海獸,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掠過。

此時此刻,北大陸的戰火非但沒有平息,反而越燃越烈。戰爭所帶來的惡果已經充分顯示,就連曾是一方淨土的龍城也不能完全避免波及。

在龍城南方,座落著一座規模宏大的工廠。工廠守衛並不算十分嚴密,近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雖已是不小的力量,但和工廠的價值相比,威懾力卻顯得有些不足。工廠佔地達數萬平方米,如此大的面積,僅由百名士兵防守,稍稍顯得單薄了些。不過工廠外豎立著的指示牌上那醒目的摩根家族徽記,卻可以使任何垂涎此地的人三思。這是人工合成食品的工廠,座落在交通要衝,直接處於交戰雙方戰線中心地帶。由於摩根家族秉持中立立場,在如此要地佈置重兵反而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只有象徵性的守衛兵力。

夜很黑,在輻射雲層的籠罩下,入夜之後,幾乎就是絕對的黑暗了。但黑暗並不會對能力者構成太大阻礙,夜視幾乎是普及了。兩名衛兵站在哨位上,有些百無聊賴地活動著手腳。在這個時代,夜晚總是有些寒冷的。這裡從無戰火波及,和平日子過得久了,讓這些衛兵們早已失去了警覺心。在他們內心中,仍是深信不會有誰會愚蠢到與摩根家族開戰。而且這座合成食品工廠並不完全是摩根家族的產業,血腥議會才是幕後的大股東。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黑暗中已經有超過十個瞄準鏡將他們套進準星內。

沉悶的槍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各個哨位的哨兵身上或是頭上紛紛爆出大團血花。黑暗之中,數以百計的身影從藏身之處躍出,向工廠撲去!刺耳的警報聲旋即響起,還在睡夢中的守衛們立刻從床上跳起,抓起武器就衝出宿舍。可是他們剛剛出門,就被迎面一陣密集彈雨象割草一樣放倒。少數倖存守衛則退回宿舍,借助地形拚命抵抗,一邊把遇襲的消息傳遞出去。

激烈的槍聲打破了夜的寧靜,進攻者數量眾多,但是衣著武器五花八門,戰術素養更遠不及守衛,指揮也顯得混亂。儘管偷襲成功,又佔據數量上的絕對優勢,入侵者仍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完全佔領整座食品工廠,而且還未能阻止絕望的守衛們引爆一個人工食品合成車間。

龍騎總部依舊一片安寧。老式的大樓上,從幾扇窗戶中不斷流溢出溫暖的燈光。總部的工作人員已經越來越少了,隨著戰爭的進行,暗黑龍騎的存在意義正在消失。大部分龍騎都分別加入了交戰兩方,歸屬摩根麾下的暗黑龍騎也越來越少,除了家族成員之外,就只有少數類似於胡裡奧中校這樣平民出身的龍騎還呆在暗黑龍騎裡。

夜已經深了,摩根將軍仍然沒有休息,他坐在沙發中,正翻閱著一本關於舊時代歷史的書。茶几上的咖啡不斷飄出縷縷醇香,在現在這種時刻,可絕對是過度奢侈的享受。在辦公室外,性感美艷兼而有之的女秘書正坐在辦公桌後,很是無聊地玩著鋼筆,明顯有了些睡意。這時桌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甚至失手打翻了一杯咖啡。她一邊忙亂地擦著潑灑的咖啡,一邊急忙抓起電話聽筒。

才聽了兩句,她的臉色就驟然變了,撕下一張便簽,快速記錄要點後,就走進摩根將軍的辦公室,把便簽放在將軍面前。

飛速掃了一眼便簽,摩根將軍的手竟微微一抖,說:「埃提亞的食品合成工廠遭到襲擊,已經陷落了?很好,他們終於走出這一步了。」

他站了起來,在辦公室中來回走了幾圈,然後在落地窗前停下,凝望著夜幕下深黑色的大海,吩咐著:「告訴帕尼婭,讓她查清楚究竟是什麼人襲擊了我們的食品工廠,還有,不管對方是誰,都把工廠給我奪回來,她有24個小時的時間。至於戰鬥要求……我不希望讓哪怕是一個入侵者逃跑,也不需要任何俘虜,她會明白我的意思。另外,通知洛克,讓他開始動員家族部隊,他有3天時間。」

女秘書快速記下命令後,就離開了辦公室。摩根將軍緩緩轉身,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他似乎蒼老了十幾歲。將軍走到辦公桌前,沉吟片刻,提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等了片刻,說:「老朋友,你那裡情況如何?」

電話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很好!很安靜,也沒什麼小蟲子來打擾我。不過就是有些太安靜了,讓人有些心慌。我們那些老朋友可不是什麼安分的傢伙,他們到現在還沒有動作,實在是件很奇怪的事。」

摩根將軍歎了口氣,說:「或許他們在謀劃著些什麼。不過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做點什麼了,戰爭打到這個時候,也該到翻底牌的時間了。但是你那裡非常重要,你可要看好了,千萬別讓那幾個傢伙趁亂從裡面逃出來!」

「放心!幾十年了,我這裡可從沒出過錯。牢裡的那幾個傢伙,就等著爛在地底下吧!不過二號已經放出來很久了,他沒惹什麼亂子吧?這可是我為了你私自放出來的,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有些不好交待。」

摩根將軍笑了笑,說:「他和海倫在一起,還能弄出什麼花樣來?」

電話中傳出一陣豪放的大笑:「那倒也是!海倫那個小傢伙幾歲的時候就非常難纏了,我還沒見過能夠讓她吃虧的人呢!不過,海倫身體畢竟很虛弱,這可是個硬傷,二號那傢伙有時候可是會發瘋的,你還是當心一點得好。」

「沒關係,還有科提斯在呢!」

「那塊狡猾的黑鋼?」

「就是他。」

「我怎麼記得那個愣小子似乎很不喜歡你。」

「是海倫叫他來的。」

「嗯,那還差不多。嘿嘿,我就覺得你辦事沒那麼周到!好了,我該去查查牢房了,你知道那些傢伙有多麻煩,稍微不注意就會弄些事情出來。不過你放心,我會盯緊一號的。」

放下電話,摩根將軍想了想,忽然又覺得不是那麼放心了,於是再次撥了個號碼。片刻後,辦公桌的光屏上出現了海倫的頭像,她顯得有些憔悴,但臉上依舊是冰冷機械的表情,冷冷地說:「摩根將軍,現在能源非常緊缺,我的很多實驗設備都被迫關機了,所以遠程無線通訊是件非常奢侈的舉動。我希望您要說的事足夠重要,至少對得起消耗掉的這些能源。」

摩根將軍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又沒說出來,過了好一陣,才問:「最近……缺什麼嗎?」

海倫冰凍的臉上顯出一絲詫異,她也停頓了一下,才說:「電,燃料,彈藥,原料,槍械還有食物,什麼都缺。特別是食物,那兩個傢伙很能吃。」

摩根將軍小心翼翼地問:「那我明天一早就讓人送些東西過去?」

「不必了,我付不起錢。」

海倫直接拒絕。她一向如此,帕瑟芬妮被取消將軍頭銜後,也沒能給私立醫院留下多少預算,前次依靠計謀獲取的資金很快就已消耗一空。現在海倫已經和赤貧無異,根本無力購買戰爭狀態下這些極為緊缺的物資。

「這樣吧,我可以給你提供貸款,專門用於購買這些東西。利率就按現在市場通行的計算。」

摩根將軍又提出了一個建議。

海倫再次拒絕,說:「抱歉,我現在不再需要這些東西。如果您沒有其它事情,我想能源已經消耗得足夠多了。」

「他對我已經死心了。」

摩根吃了一驚:「什麼?這可不像他的作風!」

「我在他最引以為傲的地方狠狠踐踏了他的自尊心,他就知難而退了。這沒什麼難的。」

海倫輕描淡寫地說,然後切斷了通訊。

「最引以為傲的地方……踐踏自尊……嗯,有些奇怪。拉菲那傢伙,不是一向以自己的戰力為傲嗎?」

摩根將軍皺眉苦思。這時的他,臉上全是好奇與關切,全沒了下令家族武力動員時的崢嶸殺伐。

切斷了和摩根將軍的通訊後,海倫獨自坐著,不知在想些什麼。偌大的實驗室中亮著一盞檯燈,用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台上一米見方的一小塊區域。海倫的金髮在腦後束成一束馬尾,美麗的側面散發著一種神秘的美麗。這時一個小小的腦袋從她身後的黑暗中探了出來,四下看了看後,輕盈地躍上她的大腿,一路爬上,最後蜷伏在她肩膀上,用腦袋輕輕地撞著海倫的臉。

「餓了?」

海倫輕輕拍了拍雪的頭。

出人意料的是,雪竟然發出細細的聲音:「是的,非常餓,從來沒有吃飽過!可是外面不是有好多敵人嗎,吃掉它們就可以了。」

雪的聲音中性中略偏陽剛,卻隱約透著奇異的磁性,說不出的悅耳動聽。那隱藏於聲線之下的磁性,就是海倫也只在一個人身上曾經聽到過。或許是心底某種不為人知的波動,海倫在設計雪的聲音時,用數字技術最嚴謹真切地還原了那種磁性,並將之隱藏在雪的聲線之後。雪的聲音是由數萬種不同聲線復合而成,想要在其中找到並還原出那縷磁性聲音來,這個世界上還真沒有幾個人能辦得到。就算有人能夠做到,又有誰會那麼無聊?

其實讓雪說話,本來就是一件很無聊的事。雪自己更加願意用複眼發出的光波溝通,或是以超出人耳聽力範圍的高頻震波交流。這兩種方式交流效率是人類語言的成百上千倍,哪怕是通過聲音,雪用自己的方式叫一聲,數萬道聲線傳送的信息,也相當於一本小說的內容了。

不過雪儘管疑惑,還是偷偷學了人類語言,並且用以和海倫溝通,儘管海倫聽得懂它的叫聲,也完全可以解析複眼的光波信號。除了海倫,就連科提斯和拉菲都沒有聽過它開口說話。

聽到雪的話,海倫罕見地笑笑,說:「又忘了?」

雪縮了縮身體,輕輕叫了兩聲,顯示自己很可憐,才說:「他們不是敵人嘛,吃掉有什麼不可以。媽媽不讓我出去,又不讓我吃這裡的東西,餓了……」

海倫無可奈何地笑笑,在雪的腦袋上敲了一記,說:「別吵媽媽,你還有最後一個地方需要完善。對了,告訴媽媽,你最喜歡什麼樣的攻擊方式?」

「極速突進和切割!」

雪毫不猶豫地回答。

「極速突進?」

海倫一怔,隨即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在面前暗淡的光屏上操作著。

雪靜靜伏在海倫肩上,看著她工作,複數的眼睛把光屏上的數據全部收錄,偶爾還會叫一聲,發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它也有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海倫明明有更高效的輸入方式,比如說直接把智腦接到自己的身體上,為什麼還要用如此原始落後的輸入方式?不過,雖然人類的身體結構在它看來極度原始和落後,有太多太多可以改進的地方,但也對它有特殊的吸引力,因為這是媽媽的形態。至於父體,它還從未見過,所以充滿了好奇。只是不論怎樣問,海倫都不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告訴它根本沒有父體。

雪當然不信。從還是幾個細胞組成的初級形態時,它最畏懼的就是父體,從未見過的父體。直到現在,對父體的畏懼才漸漸淡去,那是因為它始終呆在海倫身邊,覺得海倫可以保護它。

改進工作細緻而漫長,但在海倫和雪的共同努力下,進度卻是奇跡般的快。終於,海倫舒展了一下疲累的身軀,一把拎起了雪,說:「起來,小傢伙!該幹活了。我們可是只有最後一次改造的資源了呢!」

乖乖地被鎖在實驗台上,在玻璃罩扣下來前,雪側著頭,忽然說:「媽媽,等這次戰鬥結束後,我想轉換成和你一樣的樣子。就是人類的樣子,雪也一樣很厲害的。」

海倫一怔,溫柔地說:「又說胡話了,你現在的樣子很美麗,這才是完美生命應有的美麗。你不是一直說人類既原始又脆弱,一點美感都沒有嗎?」

「可是媽媽是人類。」

「好了,這事以後再說。現在乖乖地把身體改過來。還有,別想戰鬥的事,哪有什麼戰鬥?」

「當然有戰鬥!」

雪認真地說:「因為媽媽身上已經有殺氣了!」

「誰說的,媽媽最溫柔了!」

海倫大言不慚。

「媽媽是最可怕的!」

「可怕這個詞可不是用來讚美的。」

「但是很貼切啊!因為我覺得,父體都會害怕媽媽的!」

「雪!」

「……呃!實驗快開始了吧,我做好準備了!」

看著仰躺著裝死的雪,海倫哭笑不得,卻悄然有種從內心最深處泛起的溫暖。她輕輕將玻璃罩扣下,看著培養液慢慢地浸沒雪那小小的身軀。其實以雪的體質,已知的麻醉劑和毒素都起不了什麼作用,每當這時,雪都是自我催眠,放棄了對身體的控制權。從本質上來說,超級生物對身體控制權的重視,要遠遠超過最貞烈的女人對貞節的看重。

雪的身體慢慢飄浮,從身體表面開始冒出大量氣泡,身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改變著。海倫安靜坐在旁邊,看著,沉默著,安靜著,什麼都沒有想。對她來說,一點點時間也是巨大的資源,但是現在,她更願意花費最珍惜的時間,安靜地坐著,看著,陪著雪,某種程度上,也算是陪著他。

這一刻,安寧而幸福。

雪正在變化著,一雙刀鋒逐漸伸長,越發的鋒利,身體表面也開始伸出根根鋒利的骨刺。在它腹部兩側,多顆晶體正在一一生成,三對用於行動的節肢變得更加纖長有力,更加鼓脹的腹部意味著反重力器官正在加載,而複眼的擴張則是力場能力大幅強化的表現。

雪的戰力在呈幾何級數增加,而在人類視角的審美觀中,雪的醜陋也在呈幾何級數增加著。

海倫忽然摀住嘴,背聳動著,眼淚竟然不受控制地流下。因為她知道,雪有多想變成人類的樣子,因為這會和她一樣。雪的智能,絕對不比大功率的智腦差,也不比任何所謂的哲人差。雪是智慧的,它在做著自己的選擇。因為它現在的變化,大部分都不是海倫設定程序的內容。雪感覺到了敵人正在接近,所以它選擇了醜陋,選擇了強大。

只在這一刻,海倫才下定決心,就算只是為了這一刻的幸福和安寧,她就不介意把所有敢於打擾的人殺光。

吱呀一聲,醫院的側門被粗暴地拉開。鋼門被爆炸衝擊得有明顯變形,門上還有十幾個醒目的彈孔。不過在鋼門上留下這些痕跡的人早已經變成屍體,又再變成了暴民及各種食腐生物的食物。科提斯可從來沒有對敵人手下留情的習慣。他站在門前,向周圍看了一眼,然後才吃力地把寬大的身體擠入門內,然後匡噹一聲摔上了門。

私立醫院周圍五百米內已經成為一片淨土,已經連續幾天沒有發生什麼戰事了。五百米是一條無形的界線,不管是哪一方的武裝人員,只要過界就有可能遭到科提斯的猛烈攻擊,而至少到目前為止,能夠從科提斯手下活著逃跑的人還不多。隨著戰爭的日漸進行,本·科提斯上尉也逐漸顯露出了殺氣,下手越來越狠辣,讓所有敵人膽戰心驚,也不知道為什麼上尉這段時間脾氣顯得格外的差。

穿過幽暗的走廊,科提斯走進餐廳,把自己扔進一張折疊椅中。用角鋼特別加固過的椅子也吱吱呀呀地呻吟著,在那龐大身軀的壓迫下,明顯改變了原本的形態。餐桌對面坐著拉菲,他把雙腿擱在桌子上,仰望著牆壁上方狹小的通氣窗,目光有些呆滯。嘩拉一聲,科提斯把裝滿了子彈的背包扔在地上,低聲詛咒著:「真倒霉,什麼東西都沒發現,那些傢伙怎麼突然都變成膽小鬼了?還有吃的沒有?」

不過科提斯的目光掃過桌上空空的餐盤,就沒有再問下去。其中一個餐盤中還放著幾塊黑麵包,不過那是海倫的份,而且加上了兩個男人默契地省下來的一部分。

拉菲懶洋洋地動了動身體,問:「我們就這樣一直呆下去嗎?我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快生銹了。」

「顯然,她的事情還沒有弄完。等她完事之後,我們估計就能從這個地方解脫了。」

科提斯說,這時他的肚子突然傳出一陣飢餓的轟鳴。他拍了拍肚子,說:「餓肚子的滋味真不好受,這該死的戰爭!不過,如果沒有特殊的理由,大概海倫是不願意參與到戰爭裡去的。否則的話,就是開個醫院,以她的技術,想賺錢還不容易?那些斷手斷腳的傢伙只要能治得好,想必連內褲都願意掏出來!」

拉菲淡淡地說:「別擔心,讓她下決心的事情應該很快就會發生了!」

科提斯瞥了拉菲一眼,問:「你又怎麼知道的?難道說你和她之間已經有了什麼特殊的關係?哼,不是我小看你,你自己也知道這根本就是個笑話!」

「憑著直覺。」

拉菲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呸!一口濃痰狠狠將地板射出一個小洞,作為科提斯對拉菲的回答。

在中央實驗室中,表示能量不足的信號燈正在不停地閃爍著,上面顯示的數字表明一小時後,整個實驗室的全部能源都將被切斷。海倫已經將雪從培養皿中抱了出來,仔細地檢查著它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節。而後,她略一猶豫,即在光屏上輸入了一個命令。牆邊的一列陳列架緩緩向側方滑開,露出後面的保險櫃。櫃門自動旋轉幾周後,自行打開,從保險櫃中彈出一列列支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奇怪的零件,每一個都是暗青色,特殊處理過的外表暗淡無光,卻可以吸收多種雷達波,對感知域探查也有很強的阻隔效果。保險櫃彈出後,最後的能源已經耗盡,整個實驗室都陷入黑暗。

就在這個時候,雪醒了過來。海倫將保險櫃中的各式零件取出,為雪一一掛上,鎖定。轉眼之間,雪身上就多了一層薄而輕巧的護甲,在護甲縫隙中探出多根鋒利骨刺,並且在身體兩側各多了一個插放武器的備箱。這套裝甲少許影響了雪的速度和藏匿,但卻增強了防護和攻擊手段,因此雪的整體戰力大幅增強。這是海倫在幾個月前就造好的專用設備,直到今天,雪的最後改造過程才算完成,才能夠使用這套設備。

耐心地做完這些,海倫才抬起頭看看時間,帶著雪向餐廳走去。在餐廳中發呆的拉菲和科提斯沒有引起海倫的任何關注,就像他們完全不存在一樣。海倫坐到自己的位置前,把餐盤拉到面前,開始清掃裡面的黑麵包。她似乎並未察覺盤中的麵包多了兩片。雪躍上桌子,移到了海倫對面,拉過一片黑麵包,慢慢地吃了起來。它進食的速度非常慢,一片麵包看上去要吃個十分鐘。很快,海倫就把最後的麵包吃光,坐直了身體,呼出一口氣。她剛想說些什麼,突然啪的一聲,左手的一片指甲猛然裂開,幾乎徹底斷裂。

海倫把左手放在眼前,看著鮮血淋漓的手指,一向冰封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怒意和殺氣。她一推桌子,猛然站了起來!長條餐桌滑移了整整一米,讓雙腿擱在桌上的拉菲身體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栽下去。閉目養神中的科提斯則張開了眼,目光停留在海倫的背影上,若有所思。直到海倫離開餐廳,他才收回目光,和拉菲對視了一眼。

雪則靜靜地伏在桌上,用舌頭舔著刀鋒上殘留的麵包屑。其實刀鋒早已光潔如鏡,可是雪仍是一遍遍舔著。眾多的複眼不時在拉菲後頸等要害處掃來掃去,每次目光掠過,都會讓拉菲那頭銀髮無風自起。幾次之後,就連拉菲也忍受不了雪的騷擾,掉過頭來怒目而視。雪的節肢輕輕一蹬,身體滑過大半個餐桌,閃到了科提斯的一邊。上尉也挪了挪屁股,龐大的身軀有意無意地擋在了拉菲和雪之間。

就在拉菲和雪隔著上尉的身體互相用眼神交鋒的時候,餐廳外傳來急驟的腳步聲,海倫走了進來。短短時間,她就換了一身裝束。緊致筆挺的上衣,合體修長的長褲,高腰軍靴,暗黑龍騎制式武裝帶,腰間別了一把大口徑手槍,背後則是一挺特種戰士專用的減重型突擊步槍。這是海倫前所未有的形象,頓時讓拉菲和科提斯看得呆了。

「我瞎了嗎?」

拉菲用力晃了晃腦袋,向科提斯問著。

「如果你再這麼胡亂說話的話,我可保證你的預言很快會變成現實。」

海倫冷冷地說,手一揮,把一大堆裝備狠狠地砸在拉菲身上。

拉菲嘴裡嘟囔著什麼,卻不敢真的讓海倫聽見,只得把音量控制在讓她聽不到的程度,一邊埋頭檢視著海倫扔過來的裝備。科提斯顯然是聽得見拉菲在說什麼的,不過他只是悶坐著,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突然換了身裝束的海倫。誰也沒有想到的是,突然想起了一個中性且有磁性的聲音:「他在說:一點女人味都沒有的傢伙,我看誰敢娶你!」

這個聲音石破天驚,像是在拉菲屁股下面點了一把火,讓他直接彈了起來。一道凌厲的波紋瞬間佈滿整間餐廳,所有瓷製餐具頃刻間多了許多裂紋,甚至幾個鋼製托盤也出現明顯的扭曲。他沒有找到任何潛藏著的敵人,稍稍冷靜一下後,拉菲忽然盯住了雪,一臉掩飾不住的震驚。

海倫將另一隻手拎著的裝備扔到科提斯面前,隨後取出雙多功能戰術手套,戴在手上,然後仔細調試著各種電子設備。她顯得很專心,似乎完全沒有聽到雪剛才在說些什麼。可是雪的聲音那麼大,海倫越是這樣,拉菲就越是清楚,她不僅聽到,而且認真地記住了。

科提斯咧開大嘴,向拉菲無聲地一笑,開始整理海倫扔過來的裝備,並且一一穿戴裝佩上。不過拉菲很快又是一聲怪叫,拎著一套小巧的由耳機、通話器和腕表式中央處理器組成的系統,叫了起來:「這是什麼?別告訴我這是單兵作戰指揮系統。」

海倫已經完成了調試,把所有設備都已備好,聽到拉菲的叫聲,淡漠地回應著:「就是單兵作戰指揮系統,不過我已經做了改進,性能增強大約幾倍吧。」

拉菲又叫了起來:「可這不是龍騎們配給扈從步兵的標準裝備嗎?連正式的龍騎列兵都不會用這玩意兒的!」

「為了方便我指揮。」

海倫說得天經地義。

拉菲臉色變了幾次,終於小心翼翼地提議著:「這個……海倫,你看,你只要告訴我們到哪裡,去殺誰就可以了。其它事情我們都可以自己搞定的,這樣你也可以輕鬆些,不是嗎?那邊那個黑大個也是這樣想的吧……」

科提斯已經裝備完單兵作戰系統,用行動給了拉菲一個耳光。

片刻之後,一行三人離開了私人醫院。雖然形象各異,但是整齊的單兵作戰系統卻顯示出這是一支注重整體的隊伍。一身作戰服的海倫盡顯平時掩藏在白衣下的好身材,她的身材勻稱頎長,曲線並非特別突出,似乎沒有什麼特點,但也找不出任何缺點,她的腿很直很長,臀部翹得恰到好處,胸也誘惑得恰到好處。這樣的身材,配上冷冽美麗的臉,以及充滿暴力美感的作戰服,本該構成極度的誘惑,可不知是怎麼回事,就連拉菲這樣的人,看到那夢寐以求的身體輪廓時,卻總會想起海倫那機械般精緻的側臉,每當這時,他就像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所有的慾望都會徹底消退。

在離開前,海倫將醫院大門關好,鎖上,然後立了塊牌子,上面用醒目的字體寫著:「警告!內部極度危險,擅入者後果自負。海倫。」

在戰爭時代,再堅固的鎖和門都只有象徵意義。不過海倫相信,在那些瞭解自己的人眼中,自己的簽名已經有足夠的警告意義了,諒他們也不敢把這警告當成空氣。而那些不知道「海倫」這個名字含義的人,應該會和他們眾多前輩一樣,在醫院內深沉的黑暗中永遠成為歷史的一部分。當然,如果傻瓜們數量多到可以用屍體推平所有的機關陷阱,那海倫也就沒有辦法了。

越野車被拋在車庫裡,已經沒有任何燃料可以讓它啟動了。所以三個人排成一列,慢慢向龍城外走去。在黑暗中,廢墟的縫隙裡不時透出熾熱、貪婪或者陰狠的目光,在三個人身上掃來掃去。然而拉菲那頭銀髮始終飛舞飄揚,而且散發著淡淡的光輝,在黑暗中顯得無比醒目。

現在無論是議長還是女皇方的人,只要對價值連城的私立醫院感興趣的,都記住了拉菲那頭燃燒般的銀髮。他出手的次數並不多,殺的人也遠不及黑鋼上尉,可是對敵人的震懾卻比科提斯還要強烈。凡是落到拉菲手裡的人,從來沒有可以順利地死去的。最多一次,拉菲將一夥二十多個襲擊者一網打盡,就在醫院外的空地上慢條斯理地殺起來,慘叫聲一個接一個,從黃昏直到第二天凌晨,才把二十多人全部殺死。

在拉菲的辭典中,從來沒有仁慈這個詞。只要是敵人,只要想他死的人,他就可以保證讓對方死得比自己想像中的結局更慘。而那些曾經憎恨、指責過他的人,大多也在他的手下享受到了一個永生難忘的死亡盛宴。

所以,在科提斯負責守衛私立醫院的時候,不知死活的人還時有出現,可是當拉菲接手了幾次防務後,世界立刻變得清靜了許多。

黑暗中,一雙眼睛盯著遠處那燃燒著的銀髮,喉節上下滾動了一下。不過他可不敢用瞄準鏡去套拉菲,天知道他會不會感覺到敵意,從而做點什麼出來。那些高階能力者都不能用常識來揣測,而拉菲更是高階能力者中的瘋子,完全不是他一個只有五階的小人物能夠抗衡的。

就在這個時候,黑暗中忽然探出一條細而長的刺,無聲無息地刺穿了鋼製的護頸,截斷了頸椎,然後順著椎腔而上,將他的大腦徹底攪爛。

雪落在仍然抽搐著的身體上,收回了舌頭。細而長的舌頭上粘了鮮血和腦漿,味道讓它也有點心動。在它的評價體系中,這些都是熱量高、容易吸收的食物。倒下的那具身體,僅僅是單純的體格就意味著大量的食物,更何況能力者身體中儲存的能量更是遠遠超過普通生物,對它的誘惑大得異乎尋常。

不過,猶豫之後,雪還是抖了抖舌頭,將上面粘著的所有血肉都震落。它不準備將人類當成食物,雖然在本能中認為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東西都可以作為食物,但雪就是不準備這樣做,雖然人類真的很好吃。

它有些焦慮不安地揮了揮尾巴,鋒利的尖端輕而易舉地拍碎了幾塊石頭。藉著這個動作,它才能壓下身體內的飢餓感。雪的飢餓感,是由現有能量儲備和儲能上限的差距決定的。現在在私立醫院時它的能量儲備還是在緩慢增加的,可是上限卻上漲得太快,幾乎每次改造身體都會翻上幾倍。

雪又戀戀不捨地向地上的屍體看了看,才拖著飢餓不堪的身體,躍入黑暗。一分鐘後,又是一個身體漸漸冰冷。

小小的身體在黑暗中舞動著,掠走一條又一條生命,每次都會留戀地在屍體周圍轉上幾圈,有時甚至會深深地嗅一下,然後帶著難耐的飢餓繼續奔向下一個目標。雪判定目標的方法很簡單,選擇有敵意的,同時實力強的。可是它也有些不理解這些人類,明明只有四階五階的能力,怎麼卻敢對海倫的隊伍探頭探腦?疑惑之際,它抽出武器備箱中一枚稜刺,含在嘴裡,用力噴了出去。

以三倍音速飛行的稜刺瞬息間沒入一個夜行人的側面,再從另一側飛出,然後打穿了幾堵混凝土牆,不知去向。當稜刺飛行帶起的尖銳嘯聲姍姍來遲時,夜行人的身體兩側驟然爆出兩團血霧,傷口擴大了幾倍。他喉嚨中咯咯作響,一臉恐懼和不可思議,卻連站起來都做不到,掙扎了兩下,後背更是整個裂開,身體幾乎斷成兩截!

雪無聲無息從他身邊掠過,找到了那枚失落的稜刺,雖然已經嚴重變形,但仍重新裝回到武器備箱中。稜刺的殺傷力已經比得上電磁動能步槍了,雪已經在考慮下次要減小出力了,至少殺個六階能力者還用不著這麼大的威力。

小小的死神在暗夜中不停地收割著生命,自然瞞不過拉菲和科提斯。上尉依舊沉默,拉菲卻有些許的不安。想到過去和雪的大大小小摩擦,拉菲就覺得自己那漂亮的頭髮有些危險了。

和思維跳躍不定的拉菲不同,科提斯要沉穩得多,他看了看始終沉默走在隊伍中間的海倫,開口問:「我們這次要去哪?不可能只是為了搶些東西吧,看你準備的這些東西,我們是要打大仗了。」

「我們可能需要殺很多人。」

海倫回答。

「為什麼?我知道你肯定有理由,可是我還是喜歡弄得明白些。」

科提斯皺眉問著。

海倫攏了攏額前的一絲亂髮,繼續堅定向前走著,只是帶著淡淡殺機說:「帕瑟芬妮傷了,而且很重。」

科提斯的小眼睛驟然瞇成了一條縫,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了幾個詞:「是嗎,很好!在哪?」

「跟著我就可以了。」

科提斯走快一步,和海倫並行著,說:「要我幫你一把嗎?」

海倫搖了搖頭,說:「不用,我們還有些時間。不管面對什麼人,芬妮都會是最難對付的那類人。而且,我也需要讓自己逐漸適應高強度的戰鬥。」

看著海倫額頭流下的汗水,科提斯想要說什麼,卻沒有開口,而是默默地和她並肩走著。拉菲從始至終都沒有說什麼,只是收起了慵懶的笑容,銀髮上的光芒也漸漸熄滅。

黑暗再次籠罩了一切,在前方幾公里處,一名滿臉橫肉的男人放下了望遠鏡,顯得有些猶豫不定。不過回頭看看身後紛紛躍入選定戰鬥位置的下屬,他又有了些信心。憑藉著超過五十名精銳的特殊部隊成員,他不相信還對付不了對面的三個人。他的手上有著對方詳細的資料,海倫沒有能力,科提斯多項七階,而最危險的銀髮男人叫做拉菲,有著十階靈能域的能力。至少從理論上講,他這支部隊的戰鬥力是超過對手的,難對付的只是拉菲一個而已。他咬了咬牙,下了最終的決心。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晚的機會,如果能殺了這三個傢伙,那他在議長面前的地位恐怕會直線上升。

這時他身後一名助手走過來,壓低聲音請示著。男人咬了咬牙,重重地做了個揮斬的手勢,助手立刻把手臂在空中搖了幾圈,向前方一指。左右兩翼各有七八個人脫離隊伍,逐漸向前推進。

幾公里外,三個人依然不緊不慢地走著。不過這速度慢得有些讓人心焦,惟一的變化,就是海倫把背在身後的突擊步槍取了下來,並且裝上了一根長得出奇的槍管。

十分鐘後,一聲沉悶的槍聲打破了夜的沉靜,隨後此起彼伏的火光更是撕裂了黑暗。一個個矯捷得可怕的身影從黑暗中閃出,兇猛撲來。那如風雷般簡潔威猛的戰術動作,赫然是議長麾下特種部隊的招牌動作!

乍遇強敵,海倫這邊三個人的反應卻是很怪異。科提斯咧開了大嘴,呵呵地笑著。拉菲則用力用手梳理著銀色的頭髮,笑得很有些神經質。只有海倫正常些,她在地上立了個支架,然後把突擊步槍架了上去,就這樣以站姿瞄準著敵人。雖然是在黑夜中,她這樣也是一個極為醒目的靶子。

一方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另一方則是瘋子和戰場菜鳥的組合,看起來完全是一場不平衡的戰鬥。

激戰甫一爆發,特種部隊留守後方的隊伍就忽然亂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如閃電般飛馳著,一聲聲尖銳之極的嘯聲則完全掩蓋了人們臨死前的慘呼。而衝在前方的戰士剛開始全速衝鋒,就紛紛怔了怔,因為他們的目標,科提斯和拉菲不知何時竟已消失!這是他們此生最後的疑惑。

海倫就站在戰場中央,卻奇跡般地沒有一個人把她當成目標。特殊部隊的戰士都至少有著四階戰力,因此沒有能力的海倫屬於被自動忽視之列。

沒有人知道在短短幾分鐘之內,海倫究竟通過單兵戰術系統給科提斯和拉菲發出了多少條指令,只是戰鬥結束時,科提斯和拉菲都難以置信地互望一眼,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而那名滿臉橫肉的指揮官,手忙腳亂地閃過了三枚稜刺,卻沒能閃過第四枚,腹部立刻被洞穿。就在他強忍傷勢想要逃跑時,頭突然向後一仰,眉心上衝出一縷鮮血!他艱難地擺正頭部,向子彈射來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看到遠處站著的海倫,她仍保持著瞄準的姿勢,只是槍口已微抬向上,顯然是覺得不需要再補第二槍了。雪的稜刺是致命一擊,不過海倫這一槍卻是直接斃命。

這是整晚她開的第一槍,也是整場的最後一槍。

指揮官仰天倒下,喘息著,眼神逐漸渙散,只是在想:「怎麼會死在她的手上,我……我可有八階……」

三人隊伍再次變成拉菲在前,海倫居中,科提斯殿後的隊列,穿過倒伏的屍體,踏著還溫熱的鮮血,於夜幕中繼續前行。

北方,一輛越野車吼叫著,拖著破爛不堪的身軀穿過崎嶇不平的荒野,向一座頗有些規模的聚居地駛去。聚居地建在一座小鎮的廢墟上,燈火輝煌,酒氣沖天,顯得熱鬧而且繁華,充斥著只要今朝的頹廢味道。

剛剛衝到聚居地大門,越野車就顫抖了幾下,發動機艱難地轉了最後幾圈,就噴出一團黑煙,再也不動了。

佈滿彈孔的車門開了幾下,卻始終未能打開。然後光噹一聲,整個車門都被踹了下來!接著一雙套著長筒皮靴的長腿從車內伸出,然後是細而挺拔的腰身,再後是陡然而起的胸部,最後才是帕瑟芬妮那張讓男人瘋狂顛倒的臉。她跳出越野車,落地時身體卻晃了晃。

「媽的!」

她咒罵了一句,一手撐在發動機蓋上,這才支撐著沒有倒下。她把手伸進駕駛室,居然又從裡面拖出一個人來!

這是一個女人,一個十分美麗的女人,有暗紅色的短髮,髮絲柔順。她的身體同樣誘惑,皮製短上衣幾乎包裹不住過於飽滿的胸部。不過她滿臉全是血污,側臉上更是有一道翻開的可怕傷口,血雖已乾涸,但是翻開的皮肉卻顯得更加恐怖。

帕瑟芬妮是抓著頭髮把她拖出來的,然後鬆了手,她就直接栽倒在地上。這個女人雙手雙腳都軟軟地垂著,幾乎失去了全部功能。除了臉上的血污外,她全身幾乎被鮮血浸透,手腳關節上更是可以看到明顯的槍傷。她的臉抽動著,顯得極為痛苦,不過雙眼中卻是機械般的冰冷,冷冷地看著帕瑟芬妮。

帕瑟芬妮又從駕馭室中摸出一支金色瑪格納姆,握在手裡,然後彎腰抓著女人的頭髮,拖著她向聚居地內走去。帕瑟芬妮每邁一步都顯得很吃力,拖著女人的手指節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著青白色。

在帕瑟芬妮的前方,有一間喧囂的酒吧。而在她走過的地方,都留下一條細細的血線。女人的身體也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粗大的血跡。

幾十個形態兇猛的男人站在道路兩旁,冷眼看著兩個突兀的女人。一個喝得半醉的大漢忽然攔住帕瑟芬妮,指了指被拖著的女人,又伸手去摸帕瑟芬妮的臉蛋,含糊地說:「她很漂亮,不過,小妞,你更有味!」

帕瑟芬妮嫣然一笑,驟然爆發的美麗頓時讓那男人看得呆住!她笑著,說:「謝謝!不過……還是去你媽的!」

不等男人反應過來,金色的瑪格納姆就插進他的嘴裡,然後發出一聲悶響!

血濺上了她的臉,她卻沒有去擦,而是一手拖著女人,一手拖著瑪格納姆,一步步挪進烏煙瘴氣、群魔亂舞的酒吧。

各色的激光束不斷掃射著,將大片光斑投射在形形色色的男女身上。煙霧濃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劣質酒精的味道和濃重的體味混雜在一起。女人們暴露得幾乎身上找不到幾片布,有的甚至乾脆脫得精光,和身前或是身後的男人起勁地交合著。幾十個人擠在狹小的酒吧裡,幾乎都沒有轉身的餘地。

當帕瑟芬妮走進酒吧時,喧鬧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包括那些已經被酒精燒昏了頭的傢伙,都感覺到一陣發自內心深處的森寒和戰慄!

人們自覺向兩邊散去,擁擠的酒吧中央居然為她清出了一條通道。

帕瑟芬妮走到吧檯前,身後留下一道粗而濃重的血跡。她將自己的身體扔在高高的台椅上,靠著吧檯坐下,然後把雙腿高高翹起,擱到了另一張台椅上,這才舒服地出了口氣,然後手一鬆,女人的身體即刻如破口袋一樣癱在地上。

帕瑟芬妮用手在吧檯上敲了敲,說:「酒!」

看看那只染滿了血的手,吧檯後的老頭聳了聳肩,直接拿出一瓶自釀的烈酒,推到了帕瑟芬妮的面前。她一把抓過酒瓶,直接對著瓶口灌了大半瓶下去,這才擦了擦嘴,吐出一口強烈的酒氣。她忽然劇烈地咳了起來,噴出一口淤血!血是紫黑色的,裡面還有許多已經凝結的細小血塊。很多人又在看著她的腿,不是因為修長筆直的線條,而是因為正不斷從靴筒中滴落的鮮血。血一滴接著一滴,連綿不絕地落下,很快在地面上積出了一個小血窪。

雖然音樂聲仍然震耳欲聾,可是血滴聲卻清晰傳入每個人的心底。

地上的女人掙扎著翻了個身,在血泊中向酒吧外爬去。她的動作遲鈍緩慢,根本不可能逃得掉,但她卻不放棄每個機會,哪怕根本就不是機會。

帕瑟芬妮又灌了一大口酒,用烈酒將嘴裡殘餘的血氣洗去,然後右手一抬,看也不看就是一槍!

瑪格納姆巨大的咆哮瞬間壓住了全場的音樂,酒吧吧檯上的玻璃杯全被震破,破裂的酒瓶中烈酒象噴泉一樣湧了出來。女人的腿上猛然綻起一團血花,身體從地上彈了起來,又栽回地上。她趴了一會,居然再次頑強地撐起身體,不過這次再也沒有力量挪動哪怕是一小步了。這個女人的生命力頑強得讓人吃驚,並且以威力著稱的瑪格納姆也只能在她腿上造成一個並不起眼的傷口,可見她身體防禦力的強韌。

酒吧裡的男人和女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

已經有人看出地上的女人至少有六階以上的防禦,畢竟能夠在這個時代活下來的人都還有點眼力。八階能力者已經足夠推平這個聚居地,現在卻只能在血泊中掙扎。那坐在吧檯上的這個女人,又會是什麼人?

吧檯後的老人當然看出了帕瑟芬妮的可怕,也知道她絕對不能輕易招惹。不過活到這個年紀的老人雖然沒有什麼卓異的能力,卻有洞悉人情事故的本領,知道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沉默,更不能表露出任何特別的表情。就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酒客,才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所以他探出頭看看,漫不經心地問了句:「這個女人是什麼人?」

帕瑟芬妮再喝了一口酒,在嘴裡漱了漱,吐出來的卻是半杯溫熱粉紅的酒液。聽到老人的問題,她毫不在意地說:「她嗎?她只是貝布拉茲手下的一條狗,人造的,不過的確挺厲害。」

貝布拉茲?

老人和圍觀著的人群起初是疑惑,因為血腥議會的議長遠遠脫離了他們的生活,在資訊並不發達的現在,荒野流民中聽說過貝布拉茲這個名字的人絕對是極少數的異類。除老人外,另外兩個人臉色猛然一變,悄悄向人群後面退去,慢慢挪向門口。老人的臉色依然平靜,可是擦著酒杯的手卻忍不住開始顫抖。

整瓶酒都喝下去了,燃燒的酒精讓帕瑟芬妮感覺到腦袋有些沉,但是火熱的感覺卻溫暖了因為失血而變得冰冷的身體。酒精還讓神經末梢變得遲鈍,藏在衣服下的滿身火辣辣的傷口也不那麼疼了。

帕瑟芬妮從上衣口袋中掏出幾根針劑,放在吧檯上,對老人說:「這些給你,換一桶汽油、柴油或者其它的什麼油來!」

老人的眼皮跳了跳,過人的見識立刻讓他認出了這幾根針劑的來歷,暗黑龍騎制式戰場急救藥。在荒野上,這些東西可絕不常見,屬於能夠救命的好東西,別說換一桶汽油,就是一噸也足夠換了。

不過這灰髮的女人明顯身有重傷,卻怎麼不把它們用在自己身上?老人心中疑惑,卻知道這不是自己該知道的。他不動聲色,用大手蓋住了幾支藥劑,收回手時,桌面上已空空如也。他對後廚的幫工吩咐了幾句,幾分鐘後,一大桶品質上佳的汽油就被放到了帕瑟芬妮面前。帕瑟芬妮沒有俯身,而是用皮靴後跟在油桶上輕輕一踢,防銹鋼板製成的油桶就整個被切了下來,像用刀具切割過的一樣整齊。

聞到了濃重的汽油味道,帕瑟芬妮明顯對油品十分滿意。她倒是沒想到在這種聚居地中也能找到燃料級的汽油。汽油因為燒起來很乾淨,所以很合她的心意。老人深深知道做生意的訣竅,這筆交易他已經賺得足夠多,沒必要再在汽油上動手腳,所以直接拿出了珍藏品。

帕瑟芬妮的腳一動,似乎是不小心踢翻了油桶,汽油猛地潑濺出來,倒在吧檯上,也有不少直接濺到了她身上。她的腳輕輕一勾,又輕輕巧巧地把油桶扶正。看著還剩大半桶的汽油,酒吧裡的人們臉色再次變了變,好多人悄悄滅了嘴上的煙。

帕瑟芬妮左腿仍高高擱在吧椅上,右腳踩著汽油桶,握著瑪格納姆的右手在身側晃著,左手則抓著酒瓶,時不時灌上一大口。

忽然砰的一聲巨響,瑪格納姆再次噴吐出火光,子彈射入女人的大腿,讓剛剛爬起來的她再次倒下!

女人似也知道再不可能有逃生的機會,於是努力抬起頭,盯著帕瑟芬妮,充滿怨毒地說:「就是殺了我,你也跑不掉的!議長一定會抓到你,然後把你的身體做成玩具,每天都會有上百個男人狠狠地幹你的身體!那時你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會有無窮無盡的男人,就算你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也會有數不清的男人排著隊幹你的,你會連只母豬都不如……」

惡毒的詛咒成串地從女人嘴裡噴射出來,然後被瑪格納姆巨大的槍聲打斷。威力十足的子彈撞飛了她整排的牙齒,並且撕爛了嘴和舌頭。

一槍轟爛了女人的嘴,帕瑟芬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時時拿起酒瓶,向喉嚨中倒下一口烈酒。湧上的血被火辣的酒精生生衝了下去,內部破損的眾多傷口則在反覆抽搐地痛著。帕瑟芬妮只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不那麼沉重了,逐漸逐漸地變輕。一向警覺的她居然沒有注意到酒吧中已經空曠了許多,很多人都悄悄地退了出去。

音樂依舊在繼續著,強勁的節拍象浪濤般拍打在心上,讓帕瑟芬妮喘不過氣來。無人能夠聽到她的喃喃自語,「你這個傢伙!一走就再也沒有消息,都不知道是死是活。不過,現在都不重要了,我也不能再為你多做些什麼了。唉,果然不能做壞事呢!梅蒂,抱歉搶了你想要的男人,從最開始的時候起我就是故意的。我怕錯過了那個傢伙,不知道還會不會遇到同樣的人。唉,那個傢伙啊,本來還期待著他把我壓在下面的那一天呢……」

一陣強烈的刺痛讓帕瑟芬妮皺起了眉,並且讓她清醒了些。她抬起頭,看了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冷笑了一下。

「你放心,就是我死了,他們也不會得到這具身體的!」

帕瑟芬妮冷冷想著,靴尖一下一下地踢著汽油桶,裡面的汽油蕩漾成圈。

在血腥議會腹地,中央生物實驗室已經成為防衛的重中之重。遼闊的建築群中時時會迴盪起不屬於人類的吼叫聲。自從這裡換了主人之後,以往從容不迫的風格就徹底轉變,黑暗與嗜血氣息時時會盤旋在中央生物實驗室上空。然而在瘋狂般的氣氛下,新成果的推出速度的確是康納博士主政時的十倍不止,幾乎每天都有嚴格封閉的卡車駛出實驗區。只是偶爾看到卡車運送的那些非人非獸的恐怖怪物時,就連見多了變異生物的冷血衛兵們也會深感不寒而慄。

此時此刻,陣陣歇斯底里的憤怒咆哮正迴盪在主樓的周圍,甚至還有大批的儀器從窗戶中扔下!無論是衛兵,還是實驗研究員,看到這一幕的都噤若寒蟬,只當什麼都沒看見。因為這棟宏偉的大樓是現任主管加德勒的專屬實驗室。而無論實驗儀器多麼昂貴,哪怕整棟樓裡的實驗儀器都被砸了,也輪不到他們來管。

隨著戰爭的深入進行,以及接二連三地取得成果,加德勒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現在整個實驗基地他已是不折不扣的獨裁者,議長專門給他配了四個高階能力者作為衛士,而且只要加德勒想,他可以對實驗基地內的任何人生殺予奪。

或許是多年壓抑,或許是驟然得到過大的權力,或許只是扭曲的性格終於可以盡情展現,加德勒幾乎絕大多數清醒時間都處於神經質的狀態。幾個月來,光是被他親手虐殺的男人女人就不下十個。只要有可能,沒有人願意出現在他的面前。但是不得不承認,處在神經質狀態下的加德勒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總會有種種不可思議的想法,並且都能付諸實施。

不過這個夜晚,敏銳的人會感覺到加德勒有了些不同。可是不同在哪裡,卻沒人說得出來。

加德勒雙眼通紅,正死盯著面前的一個培養皿。培養皿中飄浮著一個赤裸的女人,她很美麗,身體也健康有力,閉著眼睛,在培養液中載沉載浮。

從哪個角度看,她都是一個不錯的女人,除了五十厘米的身高。

她看上去就像一個等比例縮小的模型,但不光有細節,而且還能夠呼吸,如同有著自己的生命。但是現在,她光潔健美的身體上卻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傷口,血正從傷口中滲透出來,甚至臉上痛苦的表情都栩栩如生!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她和帕瑟芬妮拖著的女人長得完全一樣。

就在加德勒眼前,女人的身體猛然一顫,下半邊臉居然整個炸開,培養液中立刻泛起一團血霧!看著女人美麗容貌盡毀於一旦,加德勒猛然泣號起來,一頭撞在培養皿上!泛著油光的頭徹底砸爛了培養皿,也被破片劃破。當加德勒抬起頭時,血混合著培養液不斷從腦門上流下。

「八階,八階啊!八階怎麼會死,怎麼會!艾琳,你可是有好多個八階,怎麼會這樣!是誰殺了你,是誰,是誰?」

加德勒捧著微型女人的身體,號叫聲在整座大樓中迴盪著。

基於康納博士留下的前三號選民身體,加德勒用光了得自蘇的基因材料,終於創造出了艾琳。艾琳擁有多項八階格鬥域能力,超卓的智慧和超過三十年的生命,而且十分美麗,是「伊甸園」計劃最後也是最完美的產品,更是加德勒幾十年被壓抑的智慧之火的總爆發。而艾琳最具價值的是,她仍然可以通過戰鬥提升實力,和普通人類完全一樣!只有從這個意義上,她才能夠被視為完整的生命體。而此前的那些選民,更可以看成是有著人類外表的畸形。

從她的心臟開始強勁搏動的一刻起,加德勒就發現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愛上了自己的造物。而艾琳剛剛走出培養槽,他就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作為造物,艾琳無法,也不知道反抗自己的創造者。

接下來的半個月,加德勒一步都沒有出過房門。他只是和艾琳在一起,生活,做愛,休息的時間則不停地給她講解著這個世界,間中還穿插著大量自己的生平。當然,所有的觀點都是從他自己的視角出發。大多數時候,加德勒都是語無倫次,艾琳只是靜靜地聽著,用她超常的智力理解著他所說的一切。直到某一天,加德勒才猛然醒悟,想起應該將艾琳記作失敗品,並在檔案中註明已銷毀。想到這個的時候,汗水立刻浸透了他的衣服!

可是已經晚了,當加德勒衝出房門時,帶著議長命令的軍官已經走進了中央實驗室大門。

作為迄今為止最強大的選民,艾琳毫無懸念地被徵召,沒有商量餘地。在加德勒的苦苦要求下,特殊部隊的總長終於答應讓她多留一天,並且在正式出戰前安排一個為期三天的戰前訓練,以提高她在戰爭中的生存機會。

艾琳留下的最後一晚,加德勒並未和她進行最後的激情,而是瘋狂工作了一個通宵,培養出一個艾琳的縮微版本。這個版本和艾琳本體有著天然的聯繫,如果艾琳受傷了,那麼她相應的部位也會出現破損。

在艾琳第一次正式出戰後,加德勒就守在縮微標本前,然後,是折磨他到將近發瘋的一日一夜。從最初受傷後不久,加德勒就發現艾琳其實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但身上的傷痕還是在一處處地增加著。這個事實崩斷了他心中最後一道堤防。

加德勒衝進自己的辦公室,在輸入冗長的密碼後,打開了封鎖嚴密的保險櫃,從裡面取出兩枚冰封的針劑。

捧著兩支針劑,加德勒抬起了頭,看著面前的大屏幕。他的辦公室很大,佔據了一整面牆的屏幕上,始終播放著基因鎖的解析圖。而現在,極度複雜的基因鎖已經解開了四分之三,只有最後一部分仍處於鎖定狀態。數以萬計的基因片段漂浮著,並且無規則地旋轉移動。屏幕右下角顯示的數字是65535,這是已經解鎖的基因編碼片段數字。而其中加德勒真正弄明白意義的編碼還不超過一千個。信息並不僅僅存儲於基因編碼之內,各編碼之間相互的運動軌跡規則中儲存著更多的信息。但這絕不是當前的計算中樞可以解開的秘密,也不可能是下一代或是幾代新的計算中樞能夠解決的。加德勒甚至懷疑按目前的技術進步速度,哪怕一百年之後,是否就有可能解開深藏其中的秘密。

加德勒很清楚,到目前為止,他所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建立在對解開的基因編碼進行破譯上,而除了第一次的偶然,其餘的基因鎖其實都是自行打開的,和他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不過他雖然沒法破譯,但仍可以複製,雖然複製的也只是一小部分。這兩支針劑中裝載的就是部分複製基因,具體效果如何,就連加德勒自己都不知道。

他推開另一側牆壁上的暗門,門後竟是一間暗牢,一個赤裸著的男人被鎖在囚牢內。一看到加德勒,他立刻露出極度恐懼的表情,不停地向角落裡縮去。然而他的雙手雙腳都被鎖在牆壁上,根本就躲不到哪裡去。

「博士,好久不見了!這次我為你準備了全新的禮物,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加德勒嗓音尖細銳利,帶著刻意做作的甜膩,再加上不停滴油的禿頂,顯得格外噁心和恐怖。

「你……」

囚牢中束縛著的竟然是康納博士,這個昔日的天才,曾經血腥議會的風雲人物,眾多大人物青睞和倚重的對象,現在不光成為囚犯,而且顯然已被折磨得失去了全部的意志和尊嚴,除了閃躲和恐懼,就連叫罵的勇氣都沒了。

加德勒取出一支針劑,放在旁邊一台巨大的儀器中,然後啟動。沉悶的轟鳴聲中,強力輻射束激打在針劑上,激活了裡面的基因片段。雖然針劑溫度顯示只有零下三十度,溶液卻開始沸騰。激活完畢,加德勒拿出針劑,走進囚牢,把針尖對準康納的心口,慢慢刺了進去,一邊盯著康納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一邊慢慢地說:「我給你做了那麼多年的助手,很承你的照顧,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得好好地報答。我知道,『伊甸園』計劃就是您的畢生夢想,您一直想製成使徒級別的人造兵器。您看,這支針管中的東西,就是有可能造就使徒的鑰匙!它是解開了大部分基因鎖的入侵者複製品。這種東西可不多,只有兩支,而且也不會有更多了,因為最後的材料都用在裡面了。正好,您一支,我一支,看看我們之間誰才可能成為真正的使徒吧!哈哈哈!作為您曾經的助手,我一定要給你一個機會,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活下去的機會!怎麼樣,我這份禮物非常不錯吧?哈哈哈哈!」

康納抽搐顫抖著,針尖已經完全刺入心臟,針管中沸騰的液體慢慢注入,充斥了他的心臟。康納全身猛然一震,慢慢垂下了頭。加德勒卻仍把所有的藥劑都注入,才停了手。他連針管都不拔,而是取出第二支藥劑,開始激活。

等待的過程短暫卻又漫長,加德勒看著逐漸沸騰的藥劑,洋溢著瘋狂扭曲的笑容,油一滴滴從頭頂滑落,流進眼裡,他卻完全不眨一下眼睛,開始擴散的瞳孔中只有那支正在閃亮的藥劑。

激活終於完成,加德勒拿起針劑,用力刺入胸膛!他甚至可以感覺到針尖刺入心臟的感覺!沸騰的藥劑象火一樣流入心臟,燒灼的痛苦讓加德勒幾乎窒息。要靠在鐵柵上,他才能支撐著不倒下。

「康納!我就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不管我們誰成功了,都可以吃掉對方!不過,我能夠打敗你一次,就一定能打敗第二次,活下來的一定會是我,是我加德勒!艾琳……等著我,我會把全世界的人都殺光,給你……陪葬!」

加德勒的聲音逐漸低落,身體也軟倒在地。他並未看見就在身後的辦公室中,基因圖譜正在快速解鎖,最後的禁制正在消失。如果看到這一幕,或許他會改變主意的。

夜色濃厚陰鬱,到處都迷漫著血與火的味道。

雖然夜已深了,不過莎莉和神父都沒有睡。在同一盞灰暗的燈下,莎莉正在埋頭畫著新工廠的設計藍圖。能源是最珍貴的東西,也只有神父和莎莉能夠在晚上用燈,但也只能共用一盞。

莎莉正在設計的是一個簡單的人工食品合成工廠,已經完成了最主要的部分,現在進入後期完善階段。工廠的特點是低成本和低能耗,並且用的設備都是可以用荒野上找得到的原料製造。它可以將荒野上最常見的幾種植物和變異動物混合加工成一種合成食物,當然談不上任何口味,而且也仍然會殘留大量有害物質以及輻射,甚至為了消除輻射還增加了幾種有毒的添加劑。不過它的意義在於把不能吃的東西變成了能吃的,雖然吃了會少活幾年甚至十幾年,不過總是比沒得吃強。而且荒野上生活著的人們,其實也活不了那麼久。

莎莉每天只會睡兩三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工作著。工作中的她,側臉上似乎都籠上了一層光輝,顯得聖潔而美麗。

神父正在翻閱著《啟示錄》並會在其中作些批注。他偶爾會抬起頭,看到埋頭工作的莎莉時,就會微微一笑。這個女孩,還不明白自己的潛力有多麼大,更不知道自己正在設計的東西對這個時代的意義。

夜空中一陣隱約傳來的機械轟鳴打破了寧寂。莎莉疑惑地抬起頭,向窗外的夜空望去。她什麼都沒看見,抓了抓捲曲的長髮,疑惑地問:「神父,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怎麼感覺……有些像飛機?我是幻聽了嗎?」

神父把手放在《啟示錄》上,想了想,說:「不,那是一個時代開啟的聲音。」

莎莉哦了一聲,抓抓頭髮,繼續工作,沒有在意,反正神父經常這樣說話。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