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誰能讓愛情不朽

我又在做夢。夢見一個湖,好像很遙遠,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想起來了,是數年前我去新疆時偶遇的那個湖,當時我還給它起了個很好聽的名字——瑪瑙湖。怎麼會夢見這個湖呢?我很奇怪。覺得眼前的一切皆可入畫,藍天白雲倒映在湖水中,茂盛的水草讓湖水藍中泛著綠,卻又清澈見底,一條條活潑的小魚兒在水中自在地游來游去。但是湖邊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我心神不寧地在湖邊走來走去,是在等著誰嗎?為何如此的憂愁傷感又急不可待?

我確定我是在等人,等誰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一定會來。

等啊,等啊,從日出等到日落,又從日落等到日出,終於他來了,不知怎麼化身成一隻天鵝,疲憊不堪地向我走來,步履艱難,目光淒惶。

顯然那天鵝受傷了,而且傷得很重,還沒走到我的跟前就歪倒在湖邊,我奔過去,抱起他的頭,放聲大哭:「你怎麼才來啊?」

「不,我要走了……」他睜開眼睛深情地看著我,這時候我才發現他已是遍體鱗傷,翅膀下面全是血。「我是來跟你道別的。」他忽然笑著說。

「你要去哪兒?」

「去一個你不能去的地方?」

「我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你要替我活著。」

「你是說你會死?」

「是的。」

「不,你不能丟下我。」

「別……別跟著我……」他撲騰著受傷的翅膀,哀求著說,「也別再等我,你要相信,無論我飛多遠都不會把你忘了的……」

「可是你走了我怎麼辦啊?」我泣不成聲。

「替我活著啊,我說過了的。」

「可是我們還能見面嗎?」

「會的,一定會的。」

「真的?」

「你要相信世間總有輪迴,今天我們分開是為了來世再見面,即使沒有來世,我仍然會化身另外的人來愛你,就如我化身天鵝飛到你的身邊一樣。」

「你會化身成誰?能告訴我嗎?」

「不能。」

「那讓我看看你真實的樣子好嗎?」

「也不能。」

「為什麼?」

「因為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命運自有它的安排。」

「那你是誰?」我放開了他,疑惑地看著他。難道他不是我要等的人?

「我是誰並不重要,」他掙扎著站起來,晃了晃,吃力地揮了下翅膀,「你只要相信,我就是命運安排到你身邊的人,無論我飛多遠,也許永遠也不會飛回來,但我的愛將永遠伴隨在你身邊,永不離開!」

說完他張開翅膀,騰空而起,緩緩飛向遙遠的天際。

我哭叫著追過去,仰望著天空絕望地衝他喊:「告訴我你是誰?」

終於,他在天空回過頭來,啊,他的臉!那是一個男人的臉,是我所熟悉的臉,但隔得太遠,我還是沒看清那張臉是誰。

他是誰呢?他要化身成誰來到我身邊呢?

我無法弄清,不可預見……我醒來見到的第一個人竟是米蘭!

她靜坐在床邊,沒有化妝,仍然美若天仙。

我虛弱地問:「你……怎麼在這兒?」

她笑:「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呢?」

我確實很虛弱,說話都覺得吃力,又問:「他呢?」

「誰啊?」米蘭明知故問。

「他。」

「耿墨池?」

「他怎樣了?」

米蘭歎口氣,直搖頭:「你還是只想到他。」

「他到底怎樣了?」我心裡很急。

「你放心,他還沒死,正在做檢查,」米蘭說著連連咋舌,「真為Frank不值,他為你熬了這麼多天,你昏迷了十多天知不知道?他天天守在這裡,頭髮都白了大半,幾次吐血昏倒,可就是不肯離開,結果你醒來還是沒有問起他……」

我閉上眼睛,眼淚滾滾地落下來。

米蘭又說:「他昨天晚上又昏倒了,沒辦法,只好由我來守著你。」

我扭過頭去:「你……怎麼這麼好心啊?」

「在你眼裡,我大概從來沒安過好心吧?」她自嘲地笑,居然伸手幫我掖了掖被子,繼續說了下去,艱難地、斷續地:「你實在是很失敗,白考兒,兩個男人都這麼愛你,卻一個都留不住,不過……我比你更失敗,爭來爭去,卻什麼都沒爭到,好沒意思,誰也沒贏誰,誰也沒得到誰,誰都是可憐蟲……」

「你不是很喜歡錢嗎?」

「難道你認為我爭的僅僅是錢嗎?我不否認我跟他離婚有經濟的成分,我想我也沒錯,跟他一場,得不到人得不到心,起碼要得到些錢吧?要不我下半輩子怎麼活?再找一個嗎?不可能的,因為我已經沒有生育能力了,徹底的不能生了,你想想誰還會要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

我睜開眼睛,看著她:「你……你還有中田……」

「哼!他?……他是看上我的錢才跟我在一起的,確切地說是看上耿墨池的錢!」她倒是一點也不忌諱這件事,悲涼的笑從她唇瓣綻開,「當他得知我放棄丈夫的財產後就再也沒跟我聯繫過,其實我早就應該猜到的,可是人在那樣的境況下真的好脆弱,只想有個人能給我安慰和愛……我知道你可能看不起我,沒關係,反正我就是這麼個人,總是主動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當突然有人對我好時我就迷失了方向,就像當年耿墨池對我提出讓我跟他時,我就找不著北了,明知道他是利用我來報復你也無所顧忌。唉,後來我又利用中田來報復他,可是最後的結果卻是兩敗俱傷……」

「你剛才說什麼,放棄財產?」

「是啊,我已經跟耿墨池協議離婚了,就在前天。」米蘭說得很平靜。我卻難以置信,一夜之間,她真的有如此大的轉變?

可是她的表情一點也不像是在說謊,整容後的美麗面孔毫無神采,哀哀的,卻自有一種痛悟在眼中。她說:「我也是在你為耿墨池擋了一槍後想通的,那天我正在醫院做整容後的複查,突然就看到你被推進急救室,渾身是血,他也是,祁樹禮也是,兩個男人都瘋了。問明情況後,我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忽然間覺得人生好滑稽,拚命想要奪取的並非是屬於你的,拚命要擺脫的卻是命中注定的,這真是個悲劇,我們三個人,都成了悲劇的主角……從來沒覺得這麼絕望過,包括祁樹禮,都很絕望,因為你和耿墨池的感情,就是上帝來了,也奈何不得……」

米蘭一直在床邊喋喋不休,我睡過去後,她好像還在說。連我的夢境都被她弄得渾渾噩噩,彷彿置身一個空曠的天地,看不到一個人,卻依稀聽到有人在說話,聲音若近若遠,如輕盈的風,掠過耳畔。

「考兒,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知道現在說什麼,你們都不會原諒我了,可是你們也許不知道,我嫁給他是因為,因為要阻止他對你們的報復和傷害。這個男人,貪得無厭,自私透頂,我是愛過他,是真心實意的愛,在新西蘭時我就跟你說過,我想跟他有一個好的結果,混亂了這麼多年,我想擁有一份真正屬於自己的愛情。為了這份愛情我洗心革面改變很多,也付出很多,甚至因為跟他賭氣答應Frank的求婚……想想我這一生真是很悲慘,從來沒有人真正愛過我,Frank跟我求婚也是為了利用我來達到他個人的目的,而Kaven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我獲取我哥哥的財富,他轉移財產,隱瞞收入,背著我哥從事非法交易等等,我哥是看在我的分上才容忍了他的種種劣行。後來他膽子越來越大,竟然在賬目和報表上做手腳,以嚴重虧損資不抵債為由將我哥旗下的兩個子公司宣佈破產,隨即他又以親戚的名義收購,企圖鯨吞我哥的財產,我哥這才通過律師將餘下的全部資產轉到你的名下。他知道後立即翻臉,跟我鬧分手,故意冷落我,那個時候我對他還抱有幻想,以為他還是愛我的,所以才答應Frank的求婚,想以此刺激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在乎我,結果……「結果我還是失望了,他竟然綁架了你,是早先被我收買的他的一個親信給我報的信,我簡直氣瘋了,又不敢打草驚蛇,就謊稱想回到他身邊,想趕過來救你,誰知……唉,命該如此,我怨不了誰,眼睛失明了我倒是不難過了,心裡反而平靜下來,不用看到世事的殘忍,我或許可以活長一點。可是沒想到他竟然又跑到長沙來找我,約我出去重敘舊情,說是要給我報仇,當下我就對這個男人徹底失望了,因為我知道他肯定又是故技重演想利用我打擊報復你們。果然,我收買的那個人偷偷告訴我,他在策劃一個更大的陰謀,想以結婚的名義將我軟禁到國外,明的綁架他是不敢的,他怕Frank,他要我心甘情願被他軟禁,從而以此要挾我哥將財產轉過去,而我只不過是他實現這個陰謀所需要的一個道具。於是我決定將計就計,答應跟他結婚,遠走高飛,哪怕是付出生命,我也要阻止他繼續做傷害你們的事。考兒,我不敢跟你們說出真相,我怕Frank會殺了他,他死不足惜,但我不想我哥把自己的命搭進去,真希望那顆子彈是射進我的胸膛,你為什麼要幫我擋那一槍呢。活著對我而言就是痛苦,十幾年了,我沒有覺得自己真的活著過……早知如此,唉,還是那句話,如果當初接受我哥的感情,或許可以避免很多悲劇的發生,葉莎不會死,我哥不會鬱鬱寡歡半生,可是我哪有資格接受他的愛,我不配,我爛人一個,作踐人生,理應受到這樣的懲罰,眼睛失明或許只是其中之一……」

安妮在我床邊說了很多話,我都聽見了,可是沒有勇氣睜開眼睛,但我知道我在流淚,一直在流淚,是安妮給我拭去的淚水。她知道,我聽到了她的話。她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很模糊,只依稀聽她附在我耳邊說了句:「我會帶走他,帶走所有的災難,只要你們幸福,我願意為你們帶走災難……」

然後我又陷入了長久的昏睡。

但耳邊還是有人在說話,幾乎沒有停過。

「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活下來,否則考兒怎麼辦?」

「就怕我等不到那顆心臟了。」

「別急,Smith說,那邊已經不行了。」

「我才是真的不行了。」

「你要撐住。」

「我怕我撐不住了,我們不是血型相同嗎?」

「那又怎樣?」

「或許我的……可以給你,我是說,如果我真的撐不住的時候。」

「你捨得讓我跟她在一起?」

「捨不得也沒辦法,只能來世再搶回來了。」

「來世我要比你先遇到她。」

「難說,我肯定比你先遇到。」

「不可能總是你先。」

「那就等著瞧好了。」

「怕了你,總是跟我爭。」

「是你跟我爭。」

聽出來了,是那兩個男人在說話。但哪句話是耿墨池說的,哪句是祁樹禮說的,我就很模糊了。但傷口的痛卻是很清晰的,彷彿身體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將我整個人都要生生撕碎,可是心上早就烙下他最深最重的印記,永不能磨滅。

終於再次醒來,已不知過了多久。

彷彿又是夢境,他的臉竟如此清晰,夜那樣的靜,我居然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床頭開著一盞小燈,我有些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臉龐,熟悉的帶著睡意的眼睛。他也有些訝異地在看著我。好似突然之間,他下意識地**著一下子抱住我,長長地吐了口氣,將臉埋進我的發間:「考兒,我的考兒,你終於醒了!」

「Frank!」

「嗯,是我,是我,」他連連應著,緊緊抱著我,唯恐一撒手我就消失不見,「老天啊,我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米蘭說你醒來一回,我卻是怎麼都不信,如此……老天還是仁慈的,終於還是把你留在了人間。」

我只能發出喃喃的聲音:「安妮呢?」

他突然就僵直了身體,抱著我一動不動。

「她怎麼樣了?」

「她……」他鬆開我,溫暖的氣息撲到我的臉上,表情極度絕望,「忘了她吧,我們都忘了她,失去太久的東西,再找到已不是原來的樣子。」

我雙眼模糊起來:「別怪她……」

「沒人怪她,她已經不屬於我們了,嫁了,跟著陳錦森嫁到了英國,前兩天走的。」他說得很平靜。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猛然想起安妮在我耳邊說過的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叫了起來:「快,快去追,別讓安妮跟他走……」

他冷冷的,面無表情:「別提這些了,說了,我已經忘了他們。」目光閃了閃,忽然又問:「你不問問他嗎?」

「可是安妮……」

「其實你最想問的是他,卻怕我心裡有想法,繼而才問安妮怎麼樣,對不對?」他完全不理解我的意思,雙手捧起我的臉,像捧著一個稀世珍寶,「傻瓜,愛就是愛,何必顧慮那麼多,你都為他擋了一槍,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可以為他付出一切,乃至生命。你嘴上不說,我在你的眼睛就全看到了,你的眼裡只有他,就如我的眼裡只有你一樣……」

說完他輕聲歎著氣,又將我擁入懷中,越擁越緊,似乎要將我整個地嵌入他的生命。除了耿墨池,沒有人這麼抱過我。儘管是他將那顆子彈射入我胸膛,可是我反而心安了許多,欠他的我已經還了,三年前捅進他胸口的那一刀,我現在還了。

「你怎麼了?」我的肩膀突然感覺到了濕意,側過臉一看,他竟然在落淚,「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我推開他,伸手將床頭的燈開到最亮。

「沒什麼,真的沒什麼。」他顯然很不適應強烈的光線,忙用手遮住眼睛,也有可能是不想讓我看到他流淚。

「你這個樣子是沒什麼的樣子嗎?」

「你誤會了,考兒,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祁樹禮恢復了些鎮定,拍了拍我的臉,「你完全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我追逐了半生,好像就是為了跟你相遇……雖然我知道你不可能愛上我,但我還是阻止不了對你的付出,而就在你倒在他懷中的那一刻,我也才真的意識到,你不可能失去耿墨池,就如我不能失去你一樣,所以……我才這麼費心費力為耿墨池的病操勞,因為我知道,即使你不回到他身邊,只要他還活著,你也才能活著……」

「對不起,我……」

「什麼都不用說,我能理解。」

「Frank,我真的值得你這樣嗎?」我咬住被單抽泣道,「值得嗎?你不覺得你的付出跟你所得到的相差太遠嗎?」

「愛怎麼可以用付出與獲得來衡量呢,這是沒辦法衡量的事情,我心甘情願付出,就如同你心甘情願為他付出一樣,是沒有等價可講的。」

「可是他的病,我很清楚……」

「所以我決定把他送回美國做手術,Smith大夫那邊已經接洽好了,等你的傷好一點,我們就走,Smith大夫一定會有辦法,事實上現在也有些眉目了……」

「眉目?怎講?」

「Smith說,要救耿墨池只能做手術。」

「什麼手術?」

「心臟移植。」

「這個我知道,上次就聽Smith大夫講過,可是上哪去找合適的心臟呢?找到合適心臟的概率比手術本身的成功率還低,但是聽你的語氣,好像有一點把握了。」

「把握談不上,希望倒是有一點,」祁樹禮起身踱到窗前,背影透著堅定,「不瞞你說,現在已經有了目標,我們通過互聯網找到了一位絕症病人,他的各方面條件都跟耿墨池吻合,他自己也願意捐出心臟,可問題是……」

「怎麼?」

「他的家人不同意,我們派人去接洽過,出多少錢他們也不答應,你知道如果家屬不同意,他本人同意也是沒用的……還有就是,手術的成功率可能比我們預料的還要低,因為耿墨池的病拖了這麼年,身體各個機能已經開始衰竭,也許被推進手術室後就再也出不來,即使能出來,他身體能否適應移植的心臟也很難說。」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的聲音一下又嚥住。

聽到我的哽咽聲,祁樹禮連忙又來到床邊擁住我,把手插進我零亂的髮絲間,輕輕摩挲,「你現在不要想這麼多,生死有命,就看他的造化了……但是現在,我最擔心你的身體,一點的刺激都會要你的命,不,應該是兩個人的命……」

我一怔,疑惑地看著他:「兩個人?」

「是的,兩個人。」祁樹禮的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我還是沒明白過來:「什麼意思?」

「你懷孕了。」

祁樹禮當晚就派人趕去英國,得知安妮跟陳錦森結婚的用意後,這個男人恐慌到極點,認識他這麼多年,我從未見他如此慌過。但是要找到他們的人似乎不是那麼容易,祁樹禮憂心似焚,天天打電話詢問,但好像進展不大。我出院後,還是跟耿墨池住在在水一方,我們也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同時也在收拾東西準備去美國做手術,可是因為安妮的事,每一個人都心神不寧。

而這個冬天也好似從未有過的寒冷,又下雪了。

晚上我坐在在水一方的落地窗邊,窗外有輕微的風聲,零星的雪花撲在玻璃上,瞬間融成小小的水珠。一顆顆地從玻璃上淌下,彷彿是眼淚,劃下無數的淚痕。

客廳的壁爐裡生著火,屋子裡暖意融融。

祁樹禮和耿墨池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氣氛很僵。

起因是我堅持要陪耿墨池去美國做手術。祁樹禮不答應,怎麼說,他都不答應。他說:「你受了這麼重的傷,腹中的孩子無恙,就已經是奇跡了,又這麼遠折騰到美國去,萬一再有點什麼差池,我死都來不及。」

耿墨池也不贊成我去,態度好像更堅決:「你跑去幹什麼呢,什麼忙都幫不上,還讓人惦記你,何苦讓我帶著牽掛進手術室?」

我咬著嘴唇,片刻,終於逼出一句:「如果你們不讓我去,我就不生下這個孩子,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考兒!」

「考兒!」

兩個男人都瞪著我,衝我吼。

我也瞪著他們,毫不妥協。

最後,祁樹禮氣餒地跌坐到沙發上:「我們真是前輩子欠了她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後,我扶耿墨池到樓上臥室就寢。他現在非常虛弱,走路都要人攙扶,整個人只剩個骨頭架子了。他靠到床頭,微笑著對我說:「真是很想看看孩子生出來的樣子,雖然不是我的,不過,終究是新生命,不由得讓人憧憬。」

「你會看到的。」我將他晚上該吃的藥清出來,放到床頭。

「但願吧。」他伸手拉我坐在床邊,感覺他的手從未如此溫和,給了我一種莫名的鎮定和慰藉,我滿心的浮躁都沉澱下來,漸漸變得從容安詳。我說:「真沒想到這個時候我會有孩子。」

「這是上天的恩賜,你要珍惜。」

我「嗯」了聲,卻又說,「其實……我更希望這個孩子是你的。」

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我倒不希望是。」

「為什麼?」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自幼喪父,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承受這樣的痛苦,哪怕是跟你生的孩子……這是我的真心話,跟米蘭我不是這麼說的,我跟她說如果是你生的孩子我就接受,其實那只是為了刺激她,讓她放棄給我生孩子的念頭。」

「可我們這次去美國是要做手術的,還有希望的,不是嗎?」

他閉上眼睛,無力地靠在了床頭。

我埋下頭,自顧哭泣,「真後悔,如果當年沒有做掉那個孩子,我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很多事情總是一步錯就步步錯。就像安妮說的,如果當年她接受你的感情,或許後來的很多悲劇就不會發生,葉莎也不會死……」

「別說了!」他打斷我,睜開眼睛,長長的歎口氣,「人生的很多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我們都忽略了命運的無所不能,掙扎了這麼多年,我們還是沒能掙脫命運的圈套。比如安妮,就是命運設下的一個圈套,她帶給我們災難,我們也將她推向災難,陳錦森,就是她的災難……」

我連忙說:「不會有事的,Frank神通廣大,一定可以很快找到她,將她帶回來。」

他點頭,「但願吧,如果她有什麼事,我真不知道怎麼跟泉下的母親交代。」怔了怔,忽然又說,「其實……現在想來,她才是替代,從懂事開始,除了母親,她是離我最近的女人,我對愛情最初的狂想都自然地寄托在她身上,得不到,才更愛,以為是真的愛,直到此刻才明白,我愛的不是她,而是我寄托在她身上的愛情的全部幻想,而你……是實現我愛情幻想的載體,我愛的是具體的你。」

我「嗯」了聲,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肩。我不由自主地被他緊緊拽向前來,不等我反應,他已經吻上我的唇。鹹鹹的淚夾雜在唇齒間,有如微風一樣溫柔的輕觸,像是燃起的花蕾,一朵朵綻放開來……往事盛開在記憶裡,一幕幕地閃過。那些依稀的往事,繽紛零落,唯有我的臉龐,貼在他的胸口,緊緊的,從裡面迸發出他熱烈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一聲比一聲更急促。多好啊,這感覺!我的長髮糾纏在他的指間,我們的唇熱烈纏綿,無數的雪花在窗外輕盈地墜落,見證著這一切。

但我們不可能有進一步的親近,很快他就睡了,睡得很平靜。我無法入睡,繼續打點行裝。祁樹禮說了,兩天後我們就要乘專機飛往美國。一直收拾到凌晨,我很疲倦,正準備休息一會兒,忽然發覺頂層閣樓門上的鎖是開著的,以往那扇門都上著鎖,我出入在水一方這麼久,從來沒見有誰進去過。

一種強烈的潛意識告訴我,這裡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就像電影、電視劇裡經常放的那樣,主人公的很多秘密都是在這種狹隘的角落裡被發現的。

吱呀一聲,我推開那扇門。

抖抖地摸到開關,只有一個昏暗的小燈泡亮著。

裡面很亂,堆了很多閒置不用的物件家什。這房子幾易其主,應該都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也應該有耿墨池的東西。可能長時間無人打掃,傢俱上落滿塵埃。

我的心怦怦亂跳。仔細地翻找著,當抽開一個最裡邊的書桌抽屜時,一本包裝精美的日記本映入我的眼簾。我拿過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就知道是誰寫的,葉莎!

我跌坐在地板上,捧著日記本,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這個神秘的女人自從跟祁樹傑雙雙自殺後,就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得一乾二淨了,當年我費盡心機也沒找到她的任何蛛絲馬跡,一方面是這個女人生前為人低調,極少有朋友跟她有往來,即使有我也不認識;二是耿墨池極少跟我提起他的這個亡妻,即使有時候說漏了嘴也是點到即止,絕不多說一個字。長久以來,葉莎之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謎團,想解開,卻又無能為力。但這世上畢竟沒有永遠的秘密,什麼都是水到渠成,強求不來的,現在我看到了她的日記,不正說明如此嗎?

葉莎是個外表冷漠,內心世界極其細膩敏感的人,從她的日記就可看得出,她很在乎別人對她的印象和看法,尤其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比如耿墨池。整本日記大部分都是記錄著她的丈夫,從少女時代的暗戀,到成年後嫁給他,字裡行間無不流露出她對這個男人的癡迷不悟,甘願為他耗費最美好的青春,哪怕明知道對方並不愛自己。

她是個很用心的女人,日記中不止一次地寫到她對丈夫的不滿:「今天我用了新買的香水,味道很淡,回味卻很悠遠,是他喜歡的類型,洗完澡我在臥室裡噴了點,希望他能感覺得到。誰知他一進臥室就歪在床頭看書,看累了就直接關燈睡覺,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睡到他身邊用身體緊挨著他,希望他至少可以感覺到我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一把推開我,說了句『累了,睡吧』就不再理我……這就是我愛的男人?我為他做了那麼多的事,他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還有一則日記也寫道:「有時候我真的很灰心,算了,算了,沒希望了,他是真的把我當空氣,無視我的存在,卻又依賴我,因為離開我的創作,他的演奏就毫無味道。但他總在我表現灰心的時候跑過來安慰,送點花,或香水,每次都這樣,毫無新意,我對他來說究竟算什麼,難道只是他音樂上的一個搭檔?難道他不知道我是他的妻子,我需要的不是那麼一束花或一瓶香水,我需要的是他的愛,他的愛!可是有什麼辦法,他總說離不開我,昨天我下定決心要回法國,他竟抱著我死活不放手,求我不要走,那麼的無助,讓我怎麼也狠不下心……」

我吃驚得張大嘴巴,在我的猜測裡耿墨池跟葉莎的婚姻就算不幸福,也應該算完美的,典型的才子佳人,又志同道合,可是沒想到他們的婚姻竟是如此不堪,米蘭在日記裡歷數耿墨池對她的種種冷漠,甚至懷疑他這樣一個男人還有沒有愛。

「他有愛嗎?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嗎?除了音樂上的結合,我創作,他演奏,除此之外難道我們就不能有點其他的默契?安妮究竟哪點比我強,她都不知道跟過多少男人了,可他的心裡卻一直放不下她,難道我始終贏不了那個瘋丫頭?我知道問題的癥結並不在安妮,而是在他固執的情感依戀,他有戀母情結,這一點他自己也承認,後來又愛上自己的妹妹,但我知道這也不是正常的男女間的愛戀,母親和妹妹是距離他最近的女性,他對這兩個女人的迷戀阻隔了他對其他女性的關注,有時候我想這個男人究竟有沒有正常的情感需要,也許他一輩子也沒有一次真正的愛情,這是他的悲哀還是我的悲哀?」

看到這裡,我忽然想,如果葉莎現在還活著,她肯定後悔自己過早的斷言,耿墨池當然會有正常的愛情,只是緣分未到而已。就如葉莎跟祁樹傑的相識,就是一種緣分,從日記中得知,他們是在看心理醫生時認識的,兩個病人,病症相同,自然就有了共同的語言,這一點是我沒料到的,我從不知道祁樹傑還看過心理醫生,而且一直都在看,看的還是同一個醫生。葉莎說,那個醫生姓林,是個男的,在長沙很有名,她也是在耿墨池的安排下去見這個醫生的,也許耿墨池做夢也沒想到,他很偶然的一次安排卻徹底毀了他的婚姻,也徹底失去了妻子——他賴以生存的空氣……「他是個很有趣的男人,說話總是那麼幽默,跟他在一起感覺很輕鬆……」葉莎在日記中給予祁樹傑很高的評價,對他的欣賞與日俱增,後來竟稱讚他是「真正的男人」。可能那時候他們已經越軌,兩人經常偷偷幽會,地點多在距長沙不遠的湘北,在日記中葉莎還透露了我不曾知道的祁樹傑的內心世界,讓我震驚得連呼吸都要停止!

「原來他心裡也愛著別的女人,那女人竟也是他兒時的妹妹,怎麼會這麼巧?耿墨池也是愛著他的妹妹啊!所以今天阿傑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問他愛不愛自己的妻子,他說也愛,但感覺不一樣,他對妻子更多的是一種愛的轉移,但年少的那個妹妹對他而言卻是整個的精神世界,多少年來他都沒法從這種固執的情感迷失中解脫出來。而表面上他又要維持他正常的婚姻,無微不至地照顧妻子,所以為了保持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借助於心理醫生的安慰,到現在光靠看心理醫生已經解決不了問題了,他說心靈的負荷越來越大,還說從未感覺過這麼累,很累,很累,有種想徹底解脫的慾望,我說我也是這樣,我也想解脫,我們怎麼這麼相似啊,這緣分也太奇妙了吧……」

我拿著日記的手開始發抖。

四年婚姻。

他何時表現出不正常?

即使在他生命最後的那些日子,他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卻沒想到在他「正常」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段畸形的愛戀。他為什麼就不能對自己的妻子講呢?如果講了,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悲劇發生。對於最後的悲劇,葉莎從一開始就有很不好的預言,她在日記中多次形容她跟祁樹傑的關係很危險。

「我覺得這個男人比我想像中的複雜,複雜得有點變態,而奇怪的是,我竟離不開他,每跟他見一次面,我都感到他內心的鬥爭在升級。我也知道這樣長久下去不是個辦法,墨池遲早會發現的,到時候我肯定會失去他,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紅杏出牆……而我失去耿墨池卻並不代表我能得到祁樹傑,他早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不會跟我有結果,我們只是彼此需要彼此安慰。昨天我跟他見面的時候又提到了這個問題,我說我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很奇怪,他也說他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卻感覺很不好……」

其實葉莎已經預感到她跟祁樹傑的關係走到了盡頭,她在後來的日記中,這種預感越來越強烈,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寫的話也前言不搭後語,說她老是失眠,閉上眼睛是耿墨池,睜開眼睛是祁樹傑,這兩個男人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人間不像人間,地獄不像地獄……這個時候她流露出來的更多的是對耿墨池的怨恨,說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忙演出,根本不理會妻子已經快崩潰的神經。

「我會讓他後悔的,他一定會後悔的,他怎麼能夠這樣對我呢?明明我已經告訴他結婚紀念日的日期,可是他偏偏還是忘了,最後只打了個道歉電話,說生日的時候再補償,還假惺惺地問我生日想要什麼禮物。他的生日緊挨在我的生日後面,我反問他想要什麼禮物,他說什麼禮物都可以。真的什麼都可以嗎?我是這麼問他的,他說是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送他什麼禮物可以讓他刻骨銘心呢?可以讓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並痛悔一生呢?昨天我問阿傑,最貴重的禮物是什麼,他告訴我說是生命……難道這就是我要給他的禮物?他收到我的禮物後會醒悟嗎?」

這是葉莎的最後一篇日記,之後她就出事了,她的人生如同日記後面空著的白紙,永遠的成了空白。我讀到這裡已經淚流滿面,我不再恨葉莎了,這個可憐的女人無疑是這場情感劫難中的犧牲品,包括祁樹傑,也是把自己整個的犧牲了,也許葉莎不知道,她的情人祁樹傑和丈夫耿墨池心裡一直愛的那個妹妹竟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命運的殘酷所在。

包括後來我跟耿墨池的相識和相愛,祁樹禮的出現,以及期間發生的一切恩怨。

其實都是命運的安排。

誰都逃不掉的劫難啊,最後誰能在這場劫難中倖存下來,誰會知道呢?

「考兒,你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祁樹禮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當時我還沉浸在日記帶給我的巨大悲痛中沒有解脫出來,猛一聽到「禮物」兩個字,著實受驚不小,一下就想到了葉莎送給耿墨池最後的也是最昂貴的禮物——生命!

我驚恐萬分地望著祁樹禮,連連搖頭:「我不需要什麼禮物,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別送我禮物,千萬別送……」

「怎麼了?怎麼這種表情?」祁樹禮吃驚地掃視著我,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沒事吧,剛才還好好的啊,我送你禮物又不是送你炸彈,幹嗎這麼緊張?」

「我寧肯你送我炸彈。」

「傻瓜!」祁樹禮愛憐地刮了一下我的鼻頭,這是他慣用的表示親近的動作,「我怎麼會送你炸彈呢?我頂多把心給你……」

西雅圖,我回來了!

迷人的港灣。

沉靜的瑞尼爾雪山。

碧藍如洗的天空。

華盛頓湖邊漫天的櫻花雨。

滿街瀰漫著的濃郁的咖啡香。

聯合湖區碧波蕩漾,成雙成對的鴛鴦悠閒地游來游去。一切如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呼吸著這久遠的空氣,我感傷得淚濕衣襟。

在到達的當晚,我們一行數人在太空針上的旋轉餐廳共進晚餐。透過弧形的落地玻璃窗,整個西雅圖海港盡收眼底,璀璨的燈火,火樹銀花,彷彿流星雨灑向大地,紛紛墜落在海上,眾生繁華,好似不在人間。

祁樹禮坐在我和耿墨池的對面,面露微笑,很是感歎:「真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在這樣的美景中用餐,人生繁華,都不過如此了。」

「我也是,很滿足了!」耿墨池為他斟滿紅酒。

「少喝點。」我叮囑。

祁樹禮連忙打斷:「Cathy,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忌什麼呢,我恨不得一醉方休,永不醒來……」我有些好笑,一到西雅圖,他又叫我「Cathy」了。

耿墨池看著他昔日的對手,若有所思:「Frank ,你好像有心事。」

祁樹禮怔了怔,有些失神,別過臉望向窗外。

因為一路上強烈的妊娠反應,我非常疲倦,很早就睡了。還是睡在亨利太太的家,朱莉婭非常熱情地忙上忙下。但那兩個男人在書房裡談到很晚,我幾次起來,房間還亮著燈。去敲門,他們才各自休息。

清晨,我陪耿墨池到湖邊散步。

湖邊的鴛鴦好似認得我,紛紛朝我游過來。我蹲下來給它們餵食。耿墨池在一邊出神地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很悲涼。

「你怎麼了?」我站起來給他扣上大衣的扣子。已經春天了,西雅圖很暖和,但他因長期的病痛,身體早垮了,很怕冷。他微笑著看著我說:「沒什麼,突然想起剛來西雅圖時,第一次看到你在湖邊喂鴛鴦的情景。」

「怎麼著呢?」

「很激動,非常的激動……」

「真可惜,我不該把那艘船屋燒掉的,」我惆悵地盯著湖岸停著的成排的遊艇,「幾百萬美元呢,想想都心疼。」

「你歷來就是個敗家子。」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財產都敗光?」

他笑容恍惚:「不怕,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個敗法。」

我看著他,問:「你想知道?」

「嗯,很想知道。」

「告訴你,我想在鄉下買塊地,要有密密的樹林,盈盈的草地,我要在樹林裡建棟木房子,喂很多的羊,就是新西蘭的那種白白的、肥肥的小綿羊……」

笑容凝固在他臉上,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的緣故,我看到他眼中閃閃的,瞳仁裡倒映著我的臉龐,他無比眷戀地看著我,聲音輕得如夢一樣:「很美好的願望,你一定可以實現。」

「那你的願望呢?」

「我的?」他嘴角閃過迷離的笑意,這次我看清了,他眼中閃動的是淚,他說:「我的願望早就跟你講過了的,我想變成一隻羊,守候在你身旁……」

我哽住,直直地看著他:「你這個願望不好,我是要你的人陪著,不是讓你變成羊來陪我,那麼多的羊,我……我怎麼知道哪只是你?」

他不容我繼續說下去,伸出臂膀擁住了我,儘管他穿著厚厚的大衣,但仍能感覺他的身體是那麼單薄。他甚至在發抖,溫暖的陽光下,他發抖。我抱著他的背,好希望可以給他足夠的溫度,即便是一起長眠,也不要那麼冷。

我不要他做我的羊。

至少今生不希望,來世,誰會認得誰呢?

但是他又跟我說:「Frank……可能也要做手術……」

「他,不是做過手術嗎?膽結石,已經好了的。」我大驚。

「他……他的肝也出現了些毛病,不過沒關係,比起我的手術,他那算小手術了。」他臉上的笑容很不自然。

「什麼時候做手術?」

「跟我差不多的時候。」

兩天後,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

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那顆捐贈的心臟了,他會死在捐贈者前面。我們都不知道捐贈者是誰,連祁樹禮都不知道。

他說:「是我手下聯絡的,我真不知道是誰。」

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Smith大夫給耿墨池注射了一種新藥,那種藥可以極大地刺激心臟的活力,但最大的劑量每天不能超過三支。現在,他每天用兩支。

生命對他而言,已經孱弱得就像是一縷輕煙,只呵口氣就能化去似的。我不知道那藥注射到他血液後是種什麼樣的化學反應,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後,他竟對我恍惚睜開了眼睛。正是清晨,微風拂動飄逸的紗簾,閃出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粉的應是櫻花,稠密地堆在院子裡像一團團粉色的雲。和煦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他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衰弱的面孔上,猶自顯得哀憐。

我坐在他床邊,卻只能衝他微笑。

他嘴唇微微顫動,想說話。我俯身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氣若游絲般,他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我,我想……跟你結婚……」

我胸腔裡霎時有如一柄帶刺的尖刀在剜著,汩汩湧出滾燙的血,我舌頭發硬,微笑著點頭:「……好的。」

「我要你……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

「我答應你,墨池。」

「來世我做你的羊,今生……我還是要做你的丈夫。」

我連連「嗯」著,淚水滾滾地滴落在他臉上,他伸手想給我拭,卻無力抬起手臂。我抱著他的頭,臉頰摩挲著他的額頭,說:「我馬上去準備,馬上就去!」

是的,他終於還是絕望了。他不相信來世,他知道我也不信,現在還有一口氣,他希望還來得及,來得及讓我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名正言順,多麼刺痛的字眼!十年糾葛,我們一直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即便是在新西蘭做過他一天的新娘,那也只是他給自己的一份無望的慰藉。他看不到來世,我也看不到,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做我的一隻羊,所以才想今生做個了卻,他想含笑躺進那個墓園。

人,唯有絕望到此,才會如此絕望。

我用袖子拭去淚水,出了病房,赫然發現他的前妻米蘭站在走廊上。

「是我要她來的,」一邊的祁樹禮連忙解釋,「我跟Steven馬上都要做手術,你又有身孕,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我不放心。」

米蘭緩緩走到我面前:「你可以不歡迎我,但他畢竟是我前夫,我……我想送他最後一程……」

「他還沒死!」我還是不想看她。

「Cathy,經歷了這麼多事,難道我們不應該學會寬恕嗎?」祁樹禮說得倒是很冠冕堂皇。我看著他,轉移話題:「他,他想跟我結婚……」

「哦,是嗎?」

「是的。」

「那就按他說的去做吧。」祁樹禮回答得很簡單,看不出內心是什麼想法。他好似也很虛弱,臉色比耿墨池更差,我幾乎忘了,他也是個即將推進手術室的重病患者。他把頭轉向米蘭:「你就幫他們去做準備吧,最好是在我手術前。」

「為什麼?」我的目光表露出疑惑。

他恍惚一笑:「還用說嗎?這輩子我已經沒希望,何不成人之美?下輩子,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我敢打賭,我肯定比他早遇見你。」

米蘭陪同我一起去選婚紗,因為祁樹禮的手術安排得很近,我們必須爭取時間。而且,聽Smith大夫說,那個心臟捐贈者情況已經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一停止呼吸,耿墨池的心臟移植手術就必須進行,因為時間的不確定,所以不知道那顆心臟能否來得及被移植,我們只能搶在手術前,把該處理的事情盡可能的處理好。

不確定,什麼都還不確定,我們默默在做著最後的努力,而他這邊已經奄奄一息。我極度的焦慮,心神不寧,整個人被抽空了似的,失魂落魄沒有主張,很多事情都是米蘭出面幫我打理的。這麼多年的針鋒相對,不堪回首的恩怨過節兒,讓我跟她之間總還是有隔閡,明明很想說聲謝謝,卻麻木地面對。聽耿墨池說,離婚手續辦妥後,他還是給了米蘭一大筆錢,結果出人意料的是,米蘭拒絕接受。

在婚紗店的化妝間,我忍不住問她:「耿墨池給你錢為什麼不要?你不是最喜歡錢的嗎?」

「我是喜歡錢啊,不過現在我覺得錢對我真的不那麼重要了,我想活得有尊嚴些,理直氣壯些。」米蘭淡淡地笑。

我看著她直搖頭,表示還是不能理解。

她說:「我已經跟中田正式分手了,很奇怪,我居然一點都不難過,相反,看到耿墨池躺在病**靠那些管子呼吸,我才真的難過。其實我一直就難過,別忘了,當初也是因為愛他才嫁他的,他沒把我當回事,我只有拿他的錢出氣,揮霍無度,有時候用錢用到手軟,可是……他還是沒把我當回事,哀莫大於心死,在你為他擋了一槍後,我就真的心死了,他連跟你合葬的墓地都選好了,我還能指望什麼?」

「那你沒錢,以後的生活怎麼辦呢?」

「我不是買下了「邂逅」餐廳嗎?養活自己足矣,沒準還能養個小白臉,哈哈……」她放肆地大笑,從前的米蘭似乎又回來了,「唉,擁有不了心愛的男人,擁有他喜歡的餐廳,總不為過吧?」

我笑罵:「變態。」

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忽然又說:「不過我可是提前打好招呼,你的孩子生下來後,可得認我做乾媽,否則我就翻臉。」

她說得很認真,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點頭,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我知道她已經不能生了。曾經的過往,我們都承受了代價,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那麼選擇,那麼瘋狂,直到時過境遷,才明白理智和情感,很多時候是情感佔上風。如果都有那麼多理智,會有今天的痛徹心扉嗎?

寬恕吧,我這麼想。

給彼此留一條生路,只能這樣。

試完婚紗,米蘭去酒店打理婚禮事宜,我坐著祁樹禮的奔馳車一個人回家。一進門,祁樹禮已經等候在客廳,看他頭頂煙霧繚繞,應是等候多時。「怎麼樣?選好了嗎?」他笑瞇瞇地看著我問。

「嗯。」我點點頭,靜靜地坐到他對面。他看上去也是消瘦得不行,他的眼睛,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華,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晦暗而漠然的絕望,看著我時,眼神空洞得如同什麼都不曾存在一樣。想想他自己病痛纏身,還要張羅耿墨池的手術,我在探究這個男人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我跟耿墨池舉行婚禮,他真能若無其事?這個男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此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腹部,臉上呈現出一種父性的光芒:「真難以置信,你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孩子,我的血脈,一想到這,我就覺得過去吃的苦都無足輕重,也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我必須把什麼事情都安排好,我保證你們母子以後的生活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們母子?」我皺起眉頭,「你幹嗎去?你的肝不就是個小手術嗎?」

祁樹禮連連打哈哈:「是,是,我當然是守在你身邊啦,我怎麼能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無論Steven的手術成功與否,我都會承擔做父親的責任,而且,像我這樣跟命運抗爭一生的人,沒有對手的人生是很孤獨的,我需要一個對手,一個值得我欣賞的對手,Steven無疑是迄今為止我遇到的最大的也是最讓我欣賞的對手,我捨不得他死,所以才要給他治病……」

我瞪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他的鬼話。

祁樹禮似乎避開我的目光,忙低下頭,掏出煙點上。「Cathy,問你一個問題,請真實地回答我,不要敷衍或者安慰我,我要的是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他長長地吐口煙,閉上眼睛,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般。

「什麼問題?」

「你跟我這麼久,對我有沒有一點點的愛,或者說你有沒有試著愛過我?」他還是閉著眼睛,好像很怕聽到殘忍的回答,「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回答,千萬別說違心的話。」

「……」

「怎麼,很難回答嗎?」他慢慢睜開眼睛,不知是不是鏡片反光的原因,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一定要回答嗎?」

「是的。」他肯定地說。

我想了想,平靜地答道:「我不會告訴你,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愛或者不愛,完全是屬於個人隱私,既然是隱私,我就有權不回答,對嗎?」我這麼說其實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愛或者不愛,對自己可能只是一句話,但對他可能是莫大的傷害,這時候我還是不想傷害到他。

「到死都不告訴我嗎?」他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Frank……」

「知道了,我不再問你就是。你不說就是不想傷害我,不想傷害我就表明你很在乎我的感受,這足以讓我感到欣慰……所以我才無怨無悔,而且不管將來離你多遠,我的愛將始終伴隨你身邊,以任何形式任何代價……」

我一怔,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這時他已起身,坐到我身邊,將我深深擁入懷,附在我耳邊深情地問:「告訴我,考兒,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

「禮物?」

「對,禮物。」

「我不需要什麼禮物……」

祁樹禮輕輕推開我,深深地看著我,笑著說:「你必須要,因為這不僅是他和你的婚禮,感覺上,似乎也是我和你的婚禮。」

我詫異地瞪著他,不明其意。

「想想看,希望得到什麼禮物?」他又問。

我也笑了起來,笑得很勉強:「那你準備給我什麼樣的禮物呢?」

他回答:「給你……我的心,好嗎?」

祁樹禮的肝臟手術好似也一刻也延誤不得了,整天見他捂著胸口冷汗淋漓,醫院將他的手術安排在我和耿墨池婚禮後的第二天。此前,他一直往返於醫院做檢查。婚禮的瑣碎事宜都是米蘭和祁樹禮的手下在張羅,我整天守候著耿墨池,寸步不離。他還是每天兩支救命藥,停一支,他就無法繼續心跳。

彷彿是心靈的感召。

我忽然很想去看看那塊墓地。

沒有告訴任何人,在一個暮色沉沉的黃昏,趁著耿墨池入睡,我一個人來到凱瑞公園。墓地和凱瑞公園就隔了個山丘。非常幽靜的一片低矮的密林,走進去,滿眼儘是青蔥的草地,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一片生機勃勃,如果不是花草叢中那些林立的灰白的墓碑,誰也難想到這是個埋葬死者的長眠地。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耿墨池買下的那塊10019墓地。

果然是個雙人墓。寬大的碑石上有一邊寫著耿墨池的英文名字,另一邊是空著的,我知道,那是給他的愛人留的。他的愛人就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將我的名字刻上去呢?真的要我在外面苦等幾十年?

起風了。

天空陰了下來。

我摩挲著冰冷的碑石,俯身將臉貼在上面,洶湧的眼淚滾落下來,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斑駁的淚跡。不能想像,無法想像,他若真的躺進這黑暗的地下,我是否能信守對他的承諾,好好地活?何為好好地活?失去他,我如何能好好的?

終於是完了,我與他的一輩子。彷彿噩夢醒來一樣心悸,再也無力承受這一切,他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卻仍放不心底最可憐的希冀,所以才想要我做他名正言順的妻,明明知道這已無實質的意義,卻還要堅持。

他這個人啊,就是固執得讓人心生憐憫,即便是燈盡油枯,即便是燃為灰燼,他仍死死拽著這可憐的愛情,彷彿他心裡汩汩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把火,給我一個光明的婚禮,自己卻沉入地獄,好像唯有如此我才是他的,完完全全都是他的。我們終於融在一起,此生此世都會在一起。

天色越來越暗,狂風捲起落葉,讓人以為末日已經來臨。我心裡惦記著醫院,不得不離開。哭得太久,視線很模糊。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到跟耿墨池的墓地毗鄰的一塊碑石上,赫然寫著一個熟悉的姓氏:FRANK.QI……FRANK.QI?法蘭克·祁?!

我覺得轟然一聲,整個世界突然失聲。天空暗得要塌下來,而腳下像踩了棉花,開始有冷雨激在臉上,像是尖銳的釘子,一根根釘到太陽穴裡去。天與地旋轉個不停,我全身都在瑟瑟發抖,我冷得直發抖,狂風一陣緊一陣地捲過來,身體內所有的暖意漸漸的散去,都讓冷風奪走。我本能地將手按在胸上,可是那裡像是突然裂開了一個口子,伴隨著劇烈的痛楚,有汩汩的血洶湧出來。我難以承受這前所未有的非人的折磨,什麼都是冷的,恍然回過神,天地還是在旋轉,我縮在冷風裡顫抖得沒有盡頭。

不會這麼巧!

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的。

我跌跌撞撞地狂奔下山,祁樹禮的黑人司機將我載回了醫院,病房裡空無一人,護士小姐說墨池又被送去搶救室了。我的身子一震,轉身就往搶救室跑,彷彿走在一片冰川上,腳下打滑,幾次跌倒在地。遠遠地看見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著,像死神的眼睛,透著冷漠和陰森,長長的走廊上站著祁樹禮、米蘭,還有另外幾個人。

祁樹禮連忙奔過來擁住搖晃著身子的我:「沒事,醫生正在搶救,他沒事……」

米蘭走過來,也把手放在我顫抖的肩膀上。忍著淚,似乎想給我力量。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Smith大夫疾步朝我們走來,英文說得太快,我就聽清了最後一句:「Please prepare the funeral for him,he can not live over 48 hours。」

他要我們準備後事,墨池熬不過48小時?

我的心直直地墜下去,墜進望不見底的深淵裡,冷汗直往外冒。我扶著祁樹禮的臂膀,身子晃動得太厲害,眼前的走廊也在晃。

米蘭帶著哭腔低聲叫:「還有兩天就是婚禮啊!」

祁樹禮果斷地發話:「提前吧,提前到明天!」

「Oh,My God! Will he be ok to attend the wedding like that?」

Smith大夫聳聳肩,表示懷疑。

「Dont care about it.It must be held on time.」(沒關係,照樣舉行。)祁樹禮嘴角微微一動,深吸一口氣,吐出的字清晰而有力:「Ill go.Ill go to the hotel instead of him……」(我代替他,我來代替他去酒店舉行婚禮。)晚上,我守候在耿墨池病床邊。

他戴著氧氣罩子。

我數著他的呼吸和心跳。

我的精神狀態已經跟他融為一體,游離在死亡的邊緣。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也將是我靈魂死亡的一刻。祁樹禮什麼時候來到病房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伸出手,落在我劇烈顫抖的肩膀上,將我攬入懷中。我掙扎著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很久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沒有動。

「那個墓地是你的嗎?」我用僅存的意識問。

他一怔:「什麼墓地啊?」

我盯著他的眼睛:「凱瑞公園那邊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Cathy,」他無辜地搖著頭,伸手撫摸我的臉,眼中還真看不出端倪,「我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給自己準備墓地?Steven……可能是熬不住了,正因熬不住,我才要好好活著,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活下來守候你。」

我半信半疑:「可能是我多心了,那墓碑上寫著跟你一模一樣的姓氏。」

他大笑:「傻瓜,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美國這麼大,西雅圖這麼大,跟我同名同姓的不知道有多少……」

「真的?」

「真的,Cathy!」

「你說你要代替他跟我舉行婚禮?」

「是啊,只能這樣了,」祁樹禮歎口氣,目光黯淡如熄滅的燈,臉上竟然還帶著笑意,「他這人啊,跟我較了這麼多年的勁了,總算讓我佔了點便宜,讓我可以代替他跟你舉行婚禮,雖然是名義上的,可也讓我滿足得沒話說。」

我的目光又變得迷離起來。

他還在說:「在舊時代,是有兄弟互替對方拜堂娶新娘的說法,那一般是哥哥或者弟弟身患重病,要沖喜,不得已而為之的舉措,沒想到我跟Steven也成了難兄難弟,沒準我幫他沖沖,就過來了呢。」

「真的能衝過來嗎?」

「或許……可能……吧。」

「好,我們就沖一衝!」

他更緊地摟住我的肩膀,忽然又說:「安妮……有消息了……」

「安妮?」

「她馬上要過來……」

「太好了,她是該過來的!」

他的聲音卻顫抖得厲害,他說:「很……很好,她終於回到我的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不會離開……」

我詫異地抬頭看他,只見他面無表情,因為駭人的消瘦,他的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孤零零的鬼魂一樣,眼中顯現著令人心悸的死灰一樣的沉寂,真的是死灰一樣,毫無熱度,讓人感覺面對的是一塊冰冷的碑。

我忽然很害怕。

只聽得他的聲音低而微,夢囈一樣地在說:「她終於屬於我了,一輩子都屬於我了,我們兄妹倆,不,還有阿傑,我們終於就要團聚,團聚。」

「Frank!你在說什麼?!」我驚恐地叫了起來。

「幫安妮準備一套她喜歡的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有,給她準備一頂繫著蝴蝶結的帽子,她一生都在尋找的那頂帽子……」

「Frank!」我一把抓住他的皮夾克,「安妮怎麼了?你說話啊,她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像是在做夢一樣的,喃喃自語:「小靜,哥哥在這裡等著你,我的好妹妹,哥哥永遠守護你,再也不會把你弄丟,回來吧,小靜……

《如果可以這樣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