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蛛絲馬跡

  接下來的日子,白馬寺儼然成了一個訓練基地,和尚們開始了如火如荼的鞠球訓練,從弘一到弘十五,每天都被楊帆和楚狂歌操練得欲仙欲死,晚上往榻上一撲,便睡如死狗,再也沒空兒滿大街的去招惹是非了。

  只有「球童」一濁看起來比他們輕鬆許多,不就是撿撿球麼,球也不總是踢出球場的,偶爾活動活動身子骨兒,吃得更香、睡得更美。

  楊帆不僅僅教和尚們打球,他自己也在學習打球。

  為了得到薛懷義這尊不是真和尚的真佛幫助,楊帆在他面前有意藏了拙,沒有暴露自己並不熟悉蹴鞠和擊鞠的事實,現在楚狂歌來了,他就需要惡補這方面的知識,熟悉這種競技的規則。

  尤其是馬術,要打馬球必須擁有精湛的馬術,這馬術可不僅僅是騎在馬上,能策馬飛馳就行,橫步,反跑,跳躍、轉彎等各種馬術技巧都需要十分嫻熟,而楊帆就連最基本的騎術都欠缺。

  上一次去孟津刺殺丘神績,他早早備了馬匹稍稍熟悉了騎術,馬鞍上又墊了厚褥子,一路狂奔下來還是幾乎顛散了架。幸虧金吾衛不是全騎兵的龍武衛,丘神績事先也沒想到他能如此果斷地立即突圍,來不及備馬追趕,才讓他逃過一劫。

  這一遭楊帆正好讓楚狂歌教他好好練習一下馬術。每天早晚,楊帆都在楚狂歌的陪同下練習騎術,楚狂歌那班兄弟也都全體跟隨縱馬馳騁苦練騎術,並在白馬寺後面寬廣空闊的場地上製作了許多障礙,練習控馬技巧。

  楊帆本有一身好武功。幾天下來也是腰酸背疼,連大腿都磨破了,馬橋就更不用說了,不過楊帆本來就有很好的身體素質,所以學習馬術也快,很快就能熟練掌握一些基本要領了,眼下距上元節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每天如此習練。又有名師指點,相信到上元節時,他的騎術已足以用於比賽。

  這些天,楊帆也籍由那些無賴和尚之口和他在趙逾那邊的眼線瞭解了一下京裡的動靜,丘神績遇刺事件,根本沒有在京裡傳開,似乎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一樣,楊帆由此更加篤定:山村血案。絕非朝廷所為,當事者的一再遮掩就是明證,但事情的真相卻也因此更加撲朔迷離了。

  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自己那些無辜的親人和鄉親因何被害,就需要掌握更多的資料。

  這天傍晚,彩霞滿天,一天的訓練結束,所有的人員都累出一身臭汗,有的連澡也不洗,就回到禪房。癱在那兒歇息。

  楊帆的精氣神兒依舊十足,看看還沒到練習馬術的時間,就去沖了個澡兒,回來之後正瞧見一濁道人盤膝坐在殿前石階上,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是在念佛經還是在念道經,楊帆便走過去,跟他打了聲招呼,聊起天來。

  聊了沒幾句話,楊帆就把話題巧妙地扯到了賀蘭敏之身上。

  一濁道人眉飛色舞地道:「要說這賀蘭敏之。當年還真是一個轟動京師的大人物啊!當初,天後剛剛成為高宗皇帝的皇后,因為兩個異母兄長與她母子素不和睦,就找些由頭,把他們貶謫出京了。

  天後掌了權,當然希望重用自家子侄,有了這些國戚。天後在宮裡的地位才穩當嘛,可她一向不喜歡兩個兄長,那要扶植誰才好?後來。天後的兩位兄長都客死異鄉,天後也無心召回兩位兄長的後代,就把自己胞姐的兒子賀蘭敏之改姓為武,繼承了她父親的爵位,受封為周國公。

  賀蘭敏之的母親,也就是天後的這位胞姐,容貌異常嬌美,不遜於天後本人,被高宗皇帝看到後封為韓國夫人,常常邀入宮中,異常寵愛,後來卻不明不白地就暴病而死了。

  這賀蘭敏之還有一個姐姐賀蘭氏,這賀蘭氏年輕貌美更勝其母,後來也被高宗皇帝寵幸,受封為魏國夫人,結果,沒多久,又不明不白地暴病而卒了。」

  楊帆目光微微一閃,緩緩道:「想來,這對母女的『暴病而卒』,天後難逃干係吧?」

  一濁道人四下看了看,壓低嗓音道:「嘿!咱是沒看到,反正啊,坊間都這麼傳。礙著天後的事了,那就沒好果子吃,別說是天後的親姐姐和親外甥女兒,就算親生兒子又怎麼了?李賢、李弘這兩位太子,可都是天後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結果……」

  一濁道人打個哈哈,又繞回了話題,說道:「這賀蘭敏之才學是有的,當初在弘文館的時候,還編了《三十國春秋》一百卷,結識了許多文人墨客,平素也好些附庸風雅的事情,確實是做過一些事情的。

  可是自從他的母親和姐姐相繼暴死,這位周國公就變得不對勁兒了,賀蘭敏之與母親和姐姐的感情非常好,母親和姐姐相繼不明不白地暴死,估計他也猜測到當今天後所為,從那以後,就自暴自棄,專門跟天後做對了。

  這賀林敏之生得如瑤林玉樹一般,極為俊美,再加上他貴為國公,位高權重,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可他偏就放蕩無行,種種淫浪令人為之側目。他甚至還……」

  一濁道人又下意識地四下瞅瞅,楊帆忍不住笑道:「師兄不用這麼小心,這兒除了你我,哪有旁人。」

  一濁道人乾笑兩聲道:「是!這賀蘭敏之,還與他外祖母楊氏有些不清不白呢。」

  楊帆吃驚道:「楊氏?那是天後生母,他的外祖母,他們兩人竟然……」

  一濁道人揮揮手,不屑地道:「到底是異族,禮教之守,對他們而言都是狗屁!要不然當初太宗皇帝嫁女,怎麼山東世家不屑娶之呢。這也就罷了,賀蘭敏之雖然沒什麼操行,有天後護著,一向也沒人敢非議他。

  可是他懷疑是天後害了他的母親和姐姐後,便專門與天後為難。天後為當時的太子李弘選了司衛少卿楊思儉之女為太子妃,眼看婚期將近,他竟趁這個女子踏春出遊之際姦污了她,以致皇家不得不急急改立太子妃。

  當時,天後仍是護著他的,後來,估摸著天後也是察覺賀蘭敏之對自己起了疑心,便對他起了殺心。楊氏逝世以後,天後拿出一筆錢,讓賀蘭敏之給亡母建一座大佛像祈福,結果他把錢都用在花天酒地上了,楊氏喪期還沒過,他就召了許多歌姬舞女尋歡作樂。天後按捺不住,終於發作,把他與外祖母通姦、貪污公款等諸般罪名公之與眾,予以懲治!」

  楊帆失聲道:「這也能公諸與眾?常言說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這可是皇后的母親和外甥!」

  一濁道人道:「如今天下,受胡人影響,開風氣之先,世人又有幾人還視之如洪水猛獸?再者說,賀蘭敏之做的這些醜事,民間早就傳開了,天後就是不說,大家也都清楚,莫不如光明磊落,你也該清楚,當今天後,在氣魄上,可是連男兒也少有及得她的。」

  楊帆頷首稱是。

  一濁道人又道:「天後罷了他的官,削了他的爵,還恢復了他的本姓賀蘭,把他流放雷州。大概是他也知道接下來沒什麼好果子吃,到了韶州的時候,就用馬韁繩自縊而死了。」

  楊帆身子一震:「韶州?」

  韶州,居然是在韶州自縊的,這事與那小山村的血案有什麼關聯?賀蘭敏之是在韶州自縊的,第二年,桃源村突兀出現,這兩者間……

  楊帆有些迷惘,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明白。賀蘭敏之死後的第四年他才出生,而且賀蘭敏之也沒有什麼兄弟姐妹,所以他和這個賀蘭敏之應該是沒有什麼關係的。

  那麼,他的父親和那些村人,是賀蘭敏之的舊部和好友?受到牽連而貶謫的那些犯官麼?如果是,要殺當時也就殺了,為什麼是在賀蘭敏之死後十一年才發生?中間隔斷了十年,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麼?簡直是莫名其妙!

  楊帆越想越糊塗,一濁道人卻一下一下地拍著大腿,感慨起來:「現在的武承嗣、武三思,都是當年被天後貶謫地方的兩個異母兄長之後,天後並不喜歡他們,他們尚且有如此權勢,若是當年賀蘭敏之不執意與天後作對,當今天下,只怕除了天後,就數他了吧!」

  他正說著,就見知客僧陪著一位緇衣僧人緩步走來,那僧人相貌奇古,白眉如雪,面容清瞿,看起來年紀著實不小了。偶有路旁經過的真正和尚,瞧見那位僧人,都會停下來,畢恭畢敬地施禮。

  雖說這白馬寺被薛懷義佔了,還弄來一幫喝酒吃肉不守清規的假和尚,但是原來那些真正的修行人依舊住在廟裡,白馬寺的日常寺務也是由他們打理的。他們認得這位老僧,想必是佛教界極有地位的高僧了。

  一濁道人見那僧人走來,忙也站起來合什施禮,楊帆一本正經地學他施了個禮,等那知客僧陪著那緇衣僧人走進去,這才向一濁道人悄聲問道:「師兄認得這個和尚?」

  一濁道:「正是,這位乃是三戒大師,法相唯識宗開山祖師玄奘高僧的親傳弟子!」

  楊帆對佛教不是很瞭解,聽了只是哦了一聲,奇怪地道:「他到這兒來幹什麼,瞧他去向,乃是方丈禪房。對了,最近好像有很多正經和尚在方丈處進進出出的,咱們那位方丈大師不是真的要學佛吧?」

  一濁道人苦笑道:「方丈神思如天馬行空,豈是你我凡人能夠揣測的?」

  楊帆深以為然,於是大點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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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枕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