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三章 但留紅塵一縷香

  小蠻送走最後一位醫士,正要回轉後宅,任威突然急急趕來,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大娘子,阿郎突然離開了府邸!」

  小蠻怔了怔,奇道:「阿郎離府,還要有人允許麼?」

  任威滿頭大汗地道:「不是的,阿郎突然取了一匹馬,匆匆離府而去。我等聽到消息趕去時,已不知阿郎去向,阿郎未要任何人護衛隨行。」

  今時今日的楊帆,明面上的身份貴重,暗地裡的身份更加貴重,出入皆有扈從,可謂戒備森嚴。但是楊帆今日獨自離開,不曾通知任何一名侍衛隨行,這種事以前可從未發生過。

  小蠻微微蹙了蹙眉頭,對楊帆怪異的舉動頗為不解。不過,楊帆既然是主動離開,又不曾叫人跟隨,必然有他的原因,偌大的洛陽城,現在去找,又能到哪裡去尋他?

  小蠻想了想,便道:「郎君這麼做必有他的用意,你們不必著急,且回去候著吧。」

  任威見大娘子如此說,只得拱手道:「是!」

  洛陽城東南角,這裡就是人煙稀少的地方,因為一場洪水,更加凋零了。

  一些遊學於京城的讀書人和到洛陽辦事的外鄉人最喜歡居住在這裡,這裡環境幽雅,而且房租遠較城中心便宜,可是洪水過後,洛陽物價一直居高不下,這些人能離開的都離開了,城南各坊因此顯得更加冷清。

  楊帆在空蕩蕩的坊內,沿著一條無人的長巷策馬奔馳著,地上的淤泥還沒有清理,淤泥表面上干了,可一腳踏下去,底下依舊是爛泥,雪白的一匹馬。馬腿馬股上已儘是斑斑泥污,楊帆打馬甚急,可馬陷泥淖,又怎快得起來。

  前面出現了一道門戶,旗桿、門扉和階上的石獸,都有水淹過的痕跡,楊帆縱身從馬上躍下來,一個箭步上了台階,抓起門上的銅環,便「通通通」地撞了起來。

  「通通通……」楊帆抓著門環。也不知叩了多久,忽地放開門環,退後幾步。打算躍過圍牆翻進去,府門吱呀一聲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船娘,一身素青色的襖褲,腰間扎一條白色絲帶,顯得乾淨俐落。她看到來人是楊帆。露出些意外的神色,但她臉上並沒有太過明顯的表情。楊帆默默地看著她,一時有些無語了。

  楊帆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從姜醫士的口中得到寧珂姑娘的消息,他不知道寧珂姑娘已經來了洛陽,不知道寧珂已經在洛陽住了那麼久。不知道寧珂就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默默地守在他身邊,他更不知道寧珂……竟已香消玉殞!

  寧珂在他心裡。就像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他能隨時感受到那溫柔的月光,可是只有偶爾想起來,才會抬起頭望上一眼。

  他喜歡寧珂姑娘。但是從來沒有想過要追求她。不僅僅是當時彼此間身份地位的差距,更重要的是寧珂姑娘那種無暇到了骨子裡的純淨。那是一種足以讓天下間任何一個男人自慚形穢的純淨。

  直到陡然聽說她已逝去的消息,心中那縷若有若無的情絲才陡然收緊,把他的心勒得一陣陣地作疼,他想也不想便奪馬而出,可是等他趕到姜醫士所說的這處宅邸時,他的心中卻只剩下了惘然。

  動,他不知該如何舉動;言,他不知該如何言語;便是淚,也是隱隱作痛欲哭無淚。

  「楊將軍?」

  「她……還在這裡嗎?」

  船娘點點頭,眼圈兒紅了。

  楊帆顫聲道:「我想見見她,可以嗎?」

  船娘無言地點頭,輕輕打開門,讓開了身子。

  楊帆沒有理會階下的那匹馬,默默走進去,門又關上了。

  看得出,這裡曾是非常雅致精美的一座莊院,不過現在滿是洪水氾濫過的痕跡。船娘要獨自清理偌大的一處院落,迄今為止也只清理出了一些可供通行的路徑。船娘默默地走在前面,腰間白色絲帶飄飄。

  後宅中,池塘已被瘀泥灌滿填平,現在看來就像一片荒野,後院很大,池塘邊還有一座坡嶺,嶺上有石有樹還有五角小亭,因為這裡沒有受到洪水的侵蝕,整個莊院裡也就只有這座高坡依舊保持著美麗的園林景致。

  船娘引著楊帆一步步登上高坡,一股濃郁的花香撲面而來,彌久不散。

  雖無艷態驚群目,卻有清香壓九秋。

  眼前有一株桂樹,四葉白瓣、數點黃蕊,一莖青梗,歡天喜地的攢在一起,便是一朵朵輕柔飄渺、獨散異香的小桂花。

  「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不知怎地,楊帆忽然便想到了這首詩,心頭忍不住一陣酸楚。

  船娘把他引到桂花樹下,濃濃花香中,一方石碑,一座土丘,丘上有青草少許,伊人已歸去三個多月了。這兒,就是寧珂埋骨之地。這座大宅,在寧珂逝後,竟然被獨孤世家以宅為墓。

  楊帆看到碑上「獨孤寧珂」四字時,整個人便癡住了,他癡癡地凝望著那方石碑,連船娘什麼時候悄然離開的都不知道,在他眼前幻現的,儘是與寧珂姑娘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一點一滴,落在心中,醇濃如酒;一點一滴,落在心中,如刀似劍……

  不知何時,船娘又悄然出現在桂花樹下,手中托著一具古琴,琴上還有一封信。看到楊帆癡癡地望著墓碑,和她離開時的姿勢一樣,沒有一點變化,船娘鼻子一酸,淚花便開始在眼中打轉。

  「楊將軍,這是寧珂姑娘留給你的。」

  楊帆起先還沒有聽到她的聲音,直到「寧珂」二字入耳,他才下意識地扭過頭。「寧珂姑娘留給我的琴……和信?」

  楊帆有些意外地琴書接過來。琴是「綠綺」。寧珂曾經向李太公討過這具琴,李太公答應她賞玩一年後,在她生日時作為禮物贈給她,而現在,這具琴就在他的手中。

  桂花樹下,楊帆盤膝坐到了地上,膝上擱著那具琴,手中捧著她的信。

  「奴家不知二郎什麼時候才會知道我的死訊,也不知道二郎介時會不會來看我一眼。如果你不來或者永遠也不知道,那麼這封信就當是寫給我自己的吧。如果你會來看我。雖然已陰陽兩隔,你看到我開心的笑了麼?

  二郎,我不知道當你看到這封信時。你依舊是少年英俊意氣風發,還是人到中年略顯蒼桑,又或者白頭皓首兒孫滿堂,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長安城裡那個病怏怏的小女子,她對你。癡心如狂。

  奴家喜歡二郎,不管是那個英武的二郎,遐想的二郎,灑脫的二郎,狡黠的二郎,還是那個微笑的二郎。你有時像孩子一樣天真,有時又是那麼的洞悉人心,有時你很霸道。有時又是那麼的穩重,想起來總叫人心裡酥酥的……

  今天在下雨,只是細細的小雨,潤潤的小雨,就像奴家與二郎相識的那一天。那天一早也下了雨。就是這樣細細柔柔的雨,院子裡的小草因之舒展起了莖葉。也許就是在那一天,二郎在奴家心裡生根發芽了吧。

  奴不是很確定,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更不知道自己羸弱的身軀又能追求什麼。奴自幼體弱,能遇見二郎,就是一輩子最幸運的事,能喜歡了二郎,就是奴在人世間走一遭留下的最深的痕跡。

  索性,隨著心、就著緣,只要心裡想著二郎,偷偷地喜歡著你,我就心滿意足了。真的,奴家真該知足的。奴這一生,從出生就已注定如那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活在無盡的黑暗之中。

  可是蟬總有踏入光明的一天,雖然只是一夏,卻可以享受光明與雨露,縱情地鳴唱,直到死亡。我一直以為,哪怕是這短暫的光明,也是我永遠都得不到的,可是上蒼終於垂憐了我,讓我遇到了你。

  雖然時光短暫,可這是我用一生換來的等待啊!你知道麼,哪怕你只有片刻的凝眸是為了我,我都歡喜極了,我從不知道心裡裝著一個人兒,是如此的甜蜜與安寧。

  頭很痛,越來越痛,那種滋味叫人無法忍受。以前,我常常恨不得就此死去,不用再受這樣的痛苦,可我現在不捨得了,越來越不捨得。可是想走時不能走,不想走時又得走,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二郎啊,你可知我有多苦。

  李太公把『綠綺』送來了,我很想為你彈奏一曲,就像在長安時那樣,彈給你聽,看著你笑,可是,我已經沒有力氣了。連彈琴的力氣都沒有,我是不是很沒用?這琴,留給二郎吧,你彈的不好,可奴家最喜歡聽……」

  信在楊帆手中一點點團起,他只覺得胸中沉甸甸的,想哭,哭不出來,憋得氣都喘不上來。他不知道,那個純潔如初雪的女子,對他用情竟如此之深,他不知道在他沾染了紅塵的心頭那一道淺淺的刻痕,在那純潔無暇的小女子心中竟如淵之深。

  寧珂身子虛弱,在長安時都不大出門的,她來洛陽做什麼?楊帆只一聽到便已知道了答案。可他沒有想到,直到死他和寧珂姑娘都未再見上一面,長安一別,即成永別,他連追悔都來不及。

  許久許久,「錚錚」的琴音在桂樹下響起,琴聲有些晦澀、手法很不熟練,可彈琴的人卻很認真: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夕陽如血,昏鴉繞樹。

  歌隨琴聲起,琴聲平平,歌聲切切,亦足以催人淚下。

  「悲」字出口,餘音未歇,琴聲忽作金戈,只鏗鏘一聲,一代傳世名琴「綠綺」,便在楊帆掌下化為亟粉。

  墳前一爐香,香煙裊裊,似乎是伊人所化,溫柔地繚繞在撫琴人的身側,久久不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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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枕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