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坤儀打小起就沒輸過什麼。

幼時在宮裡與兩個侄兒鬥蟋蟀,甭管三皇子四皇子花多少金子買回來的蟋蟀,都能被她隨手抓來的野元帥咬個半死。

後來長大一些,遭遇瞭杜素風的死,杜蘅蕪也開始與她鬥法,但她是最受寵的公主,杜蘅蕪隻是相府孫女,兩人比衣裳首飾,比排場,回回都是她得意。

所以眼下這不太順心的日子要與她作對,坤儀也是不打算服輸的。

她未必就瞧上瞭林青蘇,但養這麼個人在身邊,她看起來也就沒那麼狼狽。

林青蘇才識過人,就算什麼都不做,在她跟前念詩也是賞心悅目,好比現下,微風徐徐,柳條拂堤,畫舫上絲竹悅耳,林青蘇就站在這盛夏最好的風光裡,執扇而笑。

“越羅衫袂迎春風,玉刻麒麟腰帶紅。”

唇紅齒白的少年郎念著這詞,別提多叫人心動,魚白和蘭苕站在旁邊都看紅瞭臉。林青蘇倒也未因自己好顏色而倨傲,隻轉眸,癡癡地看著坐上的坤儀。

坤儀也覺得他動人,但眸色始終淡淡,映著這接天湖裡的風光,像一盞清涼的琉璃燈:“你這樣的風流才子,不該被傢裡拖累。”

微微一怔,林青蘇回神,朝她半跪下來。

坤儀往前傾瞭傾身子,塗著丹寇的纖手輕輕落在他的發冠上:“我已叫人知會過,翰林院會重審你的資質,不出意外,明年你便可再參與省試。”

淺棕色的眼眸裡冒出光來,林青蘇朝她行瞭一個大禮:“曾有道人與我算命,說我前半生坎坷,但必會遇見貴人,殿下想必就是他說的貴人瞭,青蘇多謝殿下。”

他傢裡原是做官的,沒想到出瞭一隻妖怪,導致全傢都被連累,自己的科舉之路也就這麼被斷送瞭,尚書省不允他再入春闈,才導致他流落四處,做人府上閑養的雅士。

來明珠臺之時他沒什麼別的想法,想著不過就是換一處府邸將風雅賣酒錢,誰曾想,坤儀公主竟不把他當玩樂之物,不但給他名分,甚至還幫他重新參與科考。

林青蘇抬頭,深深地看瞭她一眼。

座上女子雍容華貴,非他可折之花,但得她相助至此,若有朝一日他高中,必定會報答她。

坤儀看出瞭他的念頭,微微一笑,倒也覺他可愛:“再給你個機會,不用念些討好我的詩詞,你且念一念你喜歡的詞句。”

林青蘇行禮再起身,撇瞭折扇,捏著畫舫旁邊的圍欄,眺望遠處那兩座高高的鎮妖塔,眼神深沉:“未收天子河湟地,不擬回頭望故鄉。”

坤儀微哂,捏著絹扇給自己扇著風:“好兒郎,慎言吶,那可是朝廷的棟梁,擎天的柱子。”

說是這麼說,她眼裡分明卻是欣賞的。

眼下誰敢說上清司的不是?他們老宋傢也是在他的仁念之下茍且的,誰能惹那一手遮天的上清司。

喏,她面前這個人就敢。

眼裡笑意更甚,坤儀一掃鬱色,親自盛瞭杯酒給他:“潤潤喉,往後這些話少說,保命要緊。”

白蔥似的手捧著那古銅色的酒盞,根根纖細,好看得緊。

林青蘇抿唇,有些害羞地伸出雙手去接。

行得好好的畫舫突然被什麼東西一撞,“嘭”地一聲巨響,坤儀沒坐穩,身子往前一傾,酒全數灑在瞭林青蘇的衣襟上。

“小心!”林青蘇倒沒顧別的,隻連忙伸手將前頭桌子的邊緣護著,免得她撞上去疼瞭。

畫舫好一陣晃蕩才逐漸平穩下來。

蘭苕站穩瞭步子,臉色當即就沉瞭,扭頭斥涼艙外的宮人:“殿下還在舫上,你們也敢胡來?”

“姑姑息怒,這,這不怪我們啊。”幾個小太監哆哆嗦嗦地指瞭指旁側,“他們先撞過來的。”

蘭苕皺眉,順著他們指的方向一看。

是上清司的船。

這接天湖是宮裡引水開鑿出的湖,湖面寬闊清涼,是夏日的好去處,但能在這上頭遊賞的,隻能是深受聖寵之人。

眼下除瞭坤儀,也就聶衍能隨意進宮。

低聲說瞭一句“晦氣”,蘭苕吩咐宮人:“離他們遠些。”

“是。”幾個人連忙轉舵。

涼艙與外頭隻隔著幾個圍欄和帷帳,沒有別的遮擋,宮人的話坤儀自然也聽見瞭。她讓魚白打起簾子往旁邊看瞭一眼,正巧看見聶衍在與朱厭議事,兩人神色嚴肅,互不相讓,看起來是在說什麼要事。

“罷瞭。”撇撇嘴,坤儀看瞭一眼林青蘇襟上的酒水,略微皺眉:“後艙有備著的衣裳,你去換一換。”

林青蘇看著旁邊船上的昱清伯爺,眼神若有所思:“不勞煩瞭,此處風大,一會兒也就幹瞭,殿下還是先乘乘涼,吃些點心。”

大白天出來遇見這麼個人,哪裡還有心情乘涼?坤儀是想靠岸回去瞭,但林青蘇不知為何反而來瞭興致,跪坐到她的貴妃榻旁邊來,伸手與她喂食。

這樣的舉動並不能讓坤儀高興,但也算享受,她想瞭想,低頭咬瞭他手裡的點心。

林青蘇開懷地笑起來。

笑聲朗朗,飄在泛綠的接天湖水之上。

聶衍臉也沒側一下,依舊在與朱厭爭執,仿佛方才的撞船真的隻是一個碰巧,他連畫舫上坐著的是誰都不知道。

可是也不知怎的,這兩艘船就像是沒長眼睛,隔一會兒撞一次,隔一會兒又船頭擠在瞭一起。

坤儀一開始還忍,到後來忍不下去瞭,冷著臉起身,問林青蘇:“會開船麼?”

林青蘇皺眉搖頭。

“無妨,我教你。”

她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將他牽出瞭涼艙。

隔壁船一直在厲聲說話的聶衍突然就沒瞭聲音。

朱厭莫名抬頭,就見自傢大人死死地抿著嘴唇,手上兀自捏著自己的衣袖。

“怎麼瞭?”朱厭是個粗人,他可沒有黎諸懷那麼敏銳的洞察力,隻覺得大人不高興瞭,卻又不知道他在為什麼不高興,隻會開口問。

聶衍顯然是不會告訴他原因的,隻將自己的袖口捏緊又松開,表情重回冷淡:“無事,繼續說。”

方才是你在說啊大人。

朱厭心內嘀咕,卻沒敢真的與他嗆聲,隻硬著頭皮翻出幾樁舊案來,繼續與他掰扯。

那頭的坤儀已經讓林青蘇坐在瞭船頭的掌舵位上,自己站在他身後,黑紗袍上的金色符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抬起的衣袖遮住瞭林青蘇半邊身子,像是將他護在懷裡一般。

“你看這個,捏著往左擰,後頭的人隻要在劃,船就會往左去,誒對,是不是很簡單?”她低聲細語地道,“就這麼一直往左,離他們遠些。”

林青蘇會意,擰著舵把左轉。

然而,聶衍那艘船沒有船夫,被風吹著又朝他們這邊貼瞭過來。

“這怎麼辦?”林青蘇皺眉。

“不急。”坤儀盯著他們貼過來的角度,突然伸手握住他放在舵把上的手,幫著他飛快地將船往右邊猛轉。

旁邊的船猝不及防,被她猛地撞到船身,整艘船都劇烈晃動起來。

朱厭一個趔趄,差點被晃得飛出去,他扶著桌角看向聶衍,發現自傢大人穩如泰山地坐著,完全沒被影響,隻是臉色好像更差瞭些,有些陰鬱地盯著旁邊那艘畫舫。

“大人。”朱厭嘆息,“說實話您這怪罪不瞭別人,咱們先撞他們的。”

所以呢,她就要捏著她那面首的手,給他撞回來?

聶衍不覺得自己在生氣,他隻是看不順眼,他尚且不能帶妾室進宮,她憑什麼帶面首在這裡招搖。

隔壁船突然又傳來一聲巨大的響動。

朱厭以為兩艘船又撞上瞭,當即準備扶穩身邊的東西,誰料這一聲響動之後,隔壁船反而有人驚叫起來。

“殿下,畫舫漏水瞭!”

船底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狠撞瞭一下,直接撞穿瞭甲板,水飛快地往船裡湧上去。

朱厭伸出腦袋去,驚訝地看瞭一眼這狀況,又將腦袋收回來,崇拜地看著聶衍:“大人還真下得去手。”

誰料,聶衍黑透瞭一張臉,冷聲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是我動的手。”

不是他?朱厭挑眉。

這湖上就兩艘船在打架,坤儀殿下的船莫名其妙就這麼被擊穿瞭,不是他還有誰有這樣的本事?

以為大人是抹不開面子承認自己做這些無聊的事,朱厭嘿嘿笑瞭兩聲:“事情已經這樣瞭,您便也去救救殿下,讓他們來我們船上,也免得真淹著瞭。”

聶衍看瞭外頭一眼,蘭苕已經在向岸上的宮人呼救瞭,但他們的船都在湖心,等宮人劃舟趕過來,早沉得淹著人瞭。

沒好氣地出艙站到甲板上,聶衍瞥瞭坤儀一眼,淡聲道:“站過來。”

船隔得近,懂事的宮人甚至已經鋪上瞭連通的木板。

坤儀抬眼看他,眼神冰涼,像極瞭霜月裡的湖面:“伯爺救本宮有什麼意思,都做到這個份上瞭,看本宮落水狼狽不是更有趣?”

聶衍有些煩躁:“誰有空與你玩這些,你的船又不是我撞壞的。”

不是他還有誰?

夏日雖然炎熱,這湖水卻是冰涼,他動這些手腳,不就是想讓她低頭去求他,折一折她這身傲骨麼。

《長風幾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