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零五章 自作孽

此番帶兵操練,朕對你二人寄於厚望。趙離開口道:還望你兄弟二人,能同心同德,替朕完成朕心之所想。

長郡盛產米糧與鐵石,當真是一處心腹之患。如今秋收缺糧,長郡糧倉也是空曠,他正好可以借著早先征的糧食,讓這一萬人打著操練的旗號,去探長郡的虛實。長郡王若是強硬,那他便找借口攻打長郡,若是服軟,他便將鐵石之地統統征收,以強軍之鉤戟長鎩。

總不能坐著看長郡一天天強盛,若真是到瞭那時候再逼他反瞭,他也未必收拾得瞭局面。

陌玉侯控制著六部,他便給他掛瞭副將之名,將他調出去,也好趁機整頓六部,六部之事,便由蕭天翊暫為管理。

寧鈺軒拱手行禮:臣必當不負聖恩。

趙離深深地看著他,眼眸一掃,倒是掃到瞭寧明傑與寧鈺軒腰上一模一樣的紫玉。

心裡微微松瞭松,寧傢這兩人到底是兄弟,寧明傑是他深信之人,寧鈺軒自然也不會棄自己兄長於不顧。而且看起來,這兩兄弟都能佩戴一樣的玉佩,感情自然也是很好的。

隻是立康元為妃之事,也得等他們啟程之後再做瞭,順便也得給寧明傑一些補償,不然就算是再效忠於他的人,也是會有反叛之心的吧。

趙離想著,長嘆瞭一口氣,捧月這次不知道又要生多久的氣瞭,不過不管如何,總是會原諒他的吧。

長郡之路尚未竣工,皇帝便讓寧鈺軒先交接一些事務,明為交接,實際也就是奪權瞭。陌玉侯倒是沒反抗,除瞭戶部,其餘的都慢慢松瞭手。

於是他每天也就多瞭很多的時間來找季曼。

季曼很忙,秋收要親自下鄉去和一些佃戶收糧,還要鉆朝廷征糧的空子,爭取多收一些。往常是長郡給她往京城運糧,現在眼看著時局有些緊張,她不用趙轍來說也知道得從京城往長郡運糧瞭。

下鄉絕對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沒有想象中大片大片美麗的稻田,倒是一路的顛簸和泥濘,季曼都沒敢穿什麼好看的衣裳。

隻是寧大爺不知為何也跟來瞭,坐在顛簸得跟蹦床一樣的馬車裡,難得的還很氣定神閑:你為何要親自來?不是有個很能幹的掌櫃麼?

季曼一邊被顛得臉色發白一邊道:就是因為他能幹,才要留在城裡幫我做大事,這等苦差事,他會說我虐待員工。

寧鈺軒輕輕地哼瞭一聲,伸手將她撈進自己懷裡,好歹不用被顛得滿車廂亂撞。

侯爺,您知道京城裡最近都在流行什麼嗎?季曼側頭,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寧鈺軒淡淡地嗯瞭一聲,一隻手橫在她的腰間,跟安全帶似的。

流行孌寵。季曼指瞭指自己:長得比我還水靈的男人滿街都是,我都白戴個人皮面具瞭。還有新開的幾傢倌館,據說是生意好得很,侯爺知道都是怎麼興起的嗎?

寧鈺軒冷哼一聲:誰讓你要扮成男人?

他怎麼不知道是如何興起的,最近戶部尚書已經往他府裡塞瞭不少水靈的小廝瞭。

怪我咯?季曼翻瞭個白眼,被他勒得難受:在下隻是想說,大庭廣眾之下還是要註意影響,侯爺不用與在下太過親密。

寧鈺軒聞言,好像也覺得很有道理,於是點點頭,將手松開瞭。

馬車輪子陷進瞭一個小石坑,又被馬拉著上來繼續走,車廂劇烈地一抖,季曼沒個支撐,一腦袋就撞上瞭車廂,扯著太陽穴地疼啊。

寧鈺軒悶笑兩聲:自作孽。

季曼坐到一邊,氣急敗壞地抓著座位邊緣。這人還說風涼話,真不知道是幹什麼來的。

到瞭地方下車,季曼就拿著單子挨傢挨戶去核對,收糧,給錢,後面一群夥計幫著搬運。寧鈺軒竟然就一直跟在她身後,一身月白色長袍,也不怕沾著泥。

幾傢農婦看著他都挪不開眼睛,價都給季曼報錯瞭,季曼沒好氣地見少就不吱聲,見多就提醒人傢回神,忙碌一下午,最後腳都快抬不起來瞭。

東傢,咱們先將糧食運回去瞭啊。糧行的夥計坐在牛車上打著招呼。

季曼有氣無力地讓他們先走,轉頭看著自己的馬車,隻覺得一陣屁股疼。

急著回去做什麼?寧鈺軒笑著問她:還有什麼事情要忙?

沒瞭啊。季曼沒好氣地翻個白眼:可是不回去,你要在這鄉下過夜麼?

寧鈺軒挑眉,伸手指著一傢農戶外面的牛車道:既然不忙,咱們就慢慢回去也無妨。

坐牛車?季曼傻瞭,雖然牛車是沒有那麼顛簸,會舒緩很多,可是很慢吧?回去都該深夜瞭。

當傢的,我拿馬車換你的牛車如何?

沒等季曼點頭,這人竟然就直接去和那農夫商量瞭。最後以馬車換牛車加二兩銀子的價格成交,完全沒有問她這個主人的意願,就帶著她去抱一些松軟的幹草鋪在牛車後頭。

季曼憤憤地抱著幹草,這人的大男子主義,也真是改不瞭瞭。

不過往牛車上一趟,讓馬車夫繼續趕牛車,緩慢上路,不僅不顛簸,還可以看見天邊的秋日黃昏,倒是一番不錯的景致。

這樣是不是覺得很舒服?寧鈺軒一點形象也沒要,穿著貴重的袍子陪她躺在牛車裡,望著天邊問她。

嗯。季曼點頭。

秋蟲叫瞭兩聲之後就沒瞭聲響,天色漸漸暗下去,季曼被這一晃一晃的,差點晃進瞭夢鄉。直到旁邊的人輕聲開口問她:你所喜歡的男人,這個地方真的找不到?

季曼睜開瞭眼,對他突然問這個問題表示很茫然。

你說你要會修孔明燈,會修墊腦的男人。寧鈺軒抿唇,微微別開頭道:這倒是好辦,可是要一心一意,隻能有你一人的,倒是好難。

季曼更糊塗瞭,修孔明燈和墊腦是什麼東西?

不過後面半句她聽懂瞭,寧鈺軒這是想跟她表白?

側頭看瞭他一眼,季曼笑道:的確很難,所以也沒指望能找到,這一輩子若是回不去瞭,那等我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之後,便找個地方隱居。

去哪裡隱居?寧鈺軒微微皺眉。都這樣久瞭,她還是說找不到嗎

找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可以看日落日出,沒有官僚階級壓榨的地方。季曼隨口說瞭一句:其實以前我看書的時候,很羨慕那種男主為瞭女主能拋棄江山歸隱的情節。但是現在真正在這裡頭,倒是終於明白不可能瞭。

一旦登上高位,有幾個人能甘於再次平凡?平凡之中的愛情沒有那麼轟轟烈烈,誰又能保證對方一直不變心呢?就好比那些跳樓的人,縱身一躍的時候可能是鼓足勇氣覺得再也不會回頭,但是若是樓高一些,給他們一些下落的思考時間,他們就會後悔瞭。

感情也是一樣。

寧鈺軒聽得似懂非懂,隻是將頭與她輕輕靠在一起,看著天上的晚霞變成瞭黑夜,繁星閃爍,四周也都一片寧靜。

你是不是還在恨我?許久之後,寧鈺軒開口問瞭這麼一句。

季曼想瞭想,最開始的時候她是挺恨他的,想好瞭一百種要報復他的方法。但是來瞭京城,知道他是好好的親爹,又一直受他照顧,時間久瞭,心裡的恨意倒是漸漸沒有剛開始那麼濃烈瞭。

怪不得勾踐要每天嘗一遍苦膽呢,時間流逝,很多東西就變得容易被原諒瞭。

隻是,該她得的東西,她依舊一樣也不會少算,該殺的人的名單上,卻已經沒有他的名字瞭。

侯爺想多瞭。季曼笑道:在下與侯爺之間,早已經因著那一封休書結束瞭,在下不恨侯爺。

寧鈺軒微微撐起身子,眼眸裡有些亮光。

隻是也沒什麼關系罷瞭。季曼補瞭一句,微微閉上眼:如今侯爺盡忠於新帝,在下卻還背負著血海深仇,道不同,到底是不相為謀。

能原諒他,卻是不可能原諒讓她眼睜睜看著聶傢一門盡亡的趙離的。

那雙眼睛陡然就黯淡瞭下來,方才像是裝滿瞭繁星,聽見她的一句話,卻像是突然下瞭一場雨,星星都不見瞭。

陌玉侯苦笑一聲,聲音有些沙啞地捻瞭她一束落發:你這人,怎麼這樣絕情呢?

不是跟侯爺學的麼?季曼別開瞭頭。

牛車緩緩地走著,寧鈺軒安靜地看著她的側顏一動不動。

說她自作孽,到底自作孽的是誰?

在京城沒幾天之後,季曼就收到瞭長郡王的信瞭,果然是要她收糧,並且慢慢抬高京城糧價。

今年本就欠收,朝廷還征收瞭大批糧食用於帶兵操練,百姓之中早有怨言,季曼這一抬糧價,許多人便是吃不上飯,怨聲載道。

朝廷不得已放瞭一部分糧食出來,季曼便又全部吃下,運往長郡,京城的糧價一點也沒有好轉。

皇帝卻是不在意百姓之言,依舊在年末之時,要寧明傑帶兵前往長郡。

《春閨夢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