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記 不第秀才:踢踏記

我們冷板凳會從成立到現在,已經一年多瞭,真是像小學生作文無病呻吟地寫“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間過得真快呀。在這一年多時間裡,我們同會的十個人中,已經有九個長者各人擺瞭一個有趣的龍門陣。他們都是照最先的公約,按抓鬮的次序擺的。唯獨峨眉山人,年近七十,是我們冷板凳會的發起人,他自稱是“始作俑者”,又是我們的沒有經過選舉卻早已公認的“會長”,因此大傢推他第一個擺龍門陣。還有一個就是鄙人——不第秀才,最後一個擺龍門陣。不第秀才,顧名思義,就是秀才而未及第者,就是說沒有趕上考取秀才的讀書人罷。我在冷板凳會裡年紀最輕,可以說是晚輩,因此一致約定,由我殿後,最後一個擺龍門陣。

現在,九個人都已擺完,野狐禪師還自動加擺瞭一個小龍門陣,終於輪到瞭我。我見短識淺,沒有什麼好擺的,真叫我坐蠟瞭。怎麼辦呢?包括峨眉山人在內的幾個老人在嘀咕,看那意思是放我一馬,不叫我擺瞭。況且野狐禪師加擺瞭一個,也夠十個龍門陣瞭。可是野狐禪師不同意,他說:“公約早已規定,每個人都要擺的,我已經擺瞭兩個瞭,輪到秀才,哪能不擺?他肚子裡有墨水嘛。”好心的峨眉山人說:“他肚子裡雖然有墨水,卻沒有像我們在社會混得久,見多識廣。”野狐禪師就是不幹,他說:“十個人擺龍門陣,已經九個人擺瞭,隻一個人沒有擺,金甌之缺,是大遺恨。”看來我不擺一個龍門陣,是過不瞭關的。於是我搜索枯腸,到底想起我在北平讀高中時親見的一件事,甚至可以說是一件悲絕人寰也艷絕人寰的悲喜劇。

“好,好,你擺來我們聽聽。”野狐禪師有點想看我笑話的樣子。於是我擺瞭起來。

1931年秋,我到北平去上學,考入北平大學附屬高中。這是由北平大學一些教授創辦的,一個從法國留學回來的教授當校長。男女合校,這在當時的北平是少見的。學校開學,那位校長開宗明義地宣稱,以“自由、平等、博愛”為校訓。因此學校的自由活潑空氣很濃厚,男女間可以公開交往,比如在課堂上互相切磋功課,在課外一塊辦壁報,唱歌,打球,郊遊。同學們感到很自在快活,學習也很努力,成績很好。

但是在我們班上卻有一個同學,我們都說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厭世主義者,姓名我已經不記得瞭,好像是姓卜,北平籍的同學卻叫他為“老灘”。我起初不知其意,後來才知道是他們從他的口音聽出,他是冀東一帶的人,北京人叫冀東人就叫“老灘”,有一種貶損的意思。北京同學叫他老灘,我們都跟著叫老灘,他原來的名字卻不記得瞭。

這個同學上學不久,就給大傢造成一個不好的印象。他個性孤僻,落落寡合,一天除開聽課學習,課後作業,就是找個清靜地方,坐在那裡出神,一坐一兩個鐘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誰要去動一下他書桌上東西,他就大為光火,不得開交。他的功課很好,但是他拒絕幫助別的同學,找他問個什麼難題,他大都不理會,或三言兩語,叫人聽瞭不得要領。

他對於女同學有一種不近人情的隔離情緒,好像女人是瘟疫,一接觸便會傳染給他一樣。同學之間,彼此詢問籍貫、傢庭、過去生活,本來是常事,他卻拒絕回答,甚至好像認為同學是故意找他茬兒似的,令他不快。我們學校是比較開放的,男女同學在課間休息,都走出教室去玩排球,大傢站成一圈,把排球推來推去。並且分組進行比賽,看誰沒有接好球,把球推掉瞭,就要受罰。老灘卻不願意參加,勉強把他拉瞭出來,他就站在那裡不動,排球打到他的面前,他也不認真接球。特別是女同學給他的球,他故意躲開不接,引得女同學很不高興。因為他不接球,排球落到地上,他所在的那個組便輸瞭。大傢責備他,他不理會,有時索性走瞭。於是大傢就故意把排球砸給他,叫他應接不暇,顯得很狼狽。但是有一回,一個女同學把排球向他用力地砸去,那球很低,一般很難接起來,他不僅沒有躲開,反倒把身子一低,像排球行傢一樣,很靈巧地把球接瞭起來。這使我們很吃驚,看來他絕不是一個性情癡呆身體粗笨的人。別的同學可能沒有註意到,我是看出來瞭,每當那個女同學把球砸向他時,他都努力接起來瞭。

有一次,我們班到西山露營,晚上開營火會,同學們拾幹柴在野地裡燒起一堆火,把住地的幾塊門板抬來,拼在一起,搭瞭一個臨時舞臺。大傢圍著火堆作各種遊藝活動,有的唱歌,有的吹口琴,有的講故事,有的獻詩,有的竟然帶來瞭小提琴,奏出悠揚的小夜曲。

有瞭口琴和小提琴,跳舞就有伴奏,有人提議歡迎女同學跳舞,女同學也不見生,竟大大方方地在木板上跳起舞來,這是最受歡迎的節目,晚會更加熱火瞭。因為我們學校並不禁止跳交誼舞,有一對男女同學便大方地摟著跳起來,這更是引起熱烈的鼓掌。我們班上有一個看來歲數比較大的同學,大傢叫他老張。在那天的營火晚會上,老張向大傢獻瞭一首自己作的詩,是描述東北人失去東北老傢的痛苦的。詩寫得很有感情,深深地打動瞭大傢。他念完後不是像其他節目一樣引來熱烈的掌聲,卻使大傢沉默瞭。隻聽到火堆裡柴火棒子爆裂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聽到兩個東北籍同學的啜泣。大傢更難受瞭。這時我和老張都暗地註意到老灘悄悄地溜瞭出去,不知躲到哪裡去瞭。

下面的節目又繼續進行。老張偷偷拉一下我的衣角,我倆不聲不響地退出瞭火堆邊的人群,沒入黑暗中去。我們不知道老灘到哪裡幹什麼去瞭,便四處尋找。在上弦月的微光中,我們終於在不遠的山巖邊的小松樹下,找到瞭老灘。他正坐在那裡望著掛在樹尖的月亮出神,明顯地看到他滿臉的淚水。原來他一個人偷偷跑到這裡哭泣來瞭。他並不是東北人,不知道為什麼聽瞭老張的詩朗誦會動瞭感情,跑到外邊來哭泣。老張卻不想追問這個,對老灘說:“營火會快要完瞭,大傢正等你出節目呢,你卻躲到這裡來瞭。走,走。”他拉起老灘回到火堆旁,並且沒有征求老灘的意見,便大聲宣佈說:“我報告一個好消息,老灘今晚要給我們貢獻一個節目。”

我覺得老張太冒失瞭。像老灘這樣的人,平常不參加文娛活動,他今晚上能貢獻個什麼節目呢?必然是弄得大傢十分尷尬。但是眾人一個勁地鼓掌,有的恐怕是出於要叫這個迂夫子出洋相的心理,我卻以為不應該這樣地難為他。但出乎我的意料,老灘竟然站起來,用很悲傷的音調說:“今晚上我是要來貢獻一個節目的。”他走上木板,說:“我來跳一個踢踏舞吧。”

他要跳踢踏舞?這真是太稀奇瞭。踢踏舞是最難跳的舞蹈,一般舞臺上能跳的也不多,跳得好的更少,隻有在平安電影院裡的外國電影裡能偶爾看到。老灘這個迂夫子能跳踢踏舞?大概他不過是裝個樣子亂跳一氣,逗大傢笑一場罷瞭。不少人都在等著看他出洋相,一起鼓掌叫:“好,看老夫子跳踢踏舞!”

他用皮鞋尖在木板上一點,“踢踢踏!”那麼清脆,那麼急驟,真像一回事呢。接著他用腳尖腳掌和腳跟,在木板上很有節奏地敲打起來,一時快、一時慢,一時重、一時輕。他那雙腳轉過來轉過去,那麼自然,那麼舒展。他的身子那麼柔和、那麼輕巧,他的手那麼飄逸地擺動自如。但是他的頭卻一直是低垂著的,不看任何人,也沒有一點笑容,倒是顯得很痛苦的樣子。大傢都看得驚呆瞭,接著便是雷鳴一般的掌聲,眾人的驚嘆響徹夜空:“太妙瞭!”

他的腳越跳越快,身子擺動得越來越圓,兩手揮舞得越來越柔,簡直有些瘋狂瞭!這時大傢卻發現他的臉上流著淚水,以至點點滴滴滴落在木板上,濕瞭一片。他為什麼會這樣呢?誰都莫名其妙,大傢已經沒有欣賞他那高超舞技的興趣瞭,而是在猜想在這踢踏舞的後面,到底有一個什麼不平凡的故事。

老張眼見老灘跳得越來越瘋狂,身子越來越難以支持瞭。他走到老灘的身邊,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體,說:“行瞭,你今晚上貢獻瞭一個最好的節目,可以收場瞭。”老灘卻不理會,摔開老張的手,勉強站穩自己的身子,口裡模糊地叫著:“我還要跳,還要跳……”仍然瘋狂地跳著,以致身心衰竭得要倒下瞭,他還努力掙紮著跳。終於被同學拉瞭下來。他口裡仍然在說:“我還要跳……”然而卻毫無力氣地躺下,索性號啕大哭起來。大傢知道,這樣的時候,勸說是無用的,老張也說:“讓他哭吧,讓他哭個夠。”

“這到底是因為什麼?”回到學校後,大傢心裡都揣著這個問題。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探個究竟,也不敢去問他。老張說:“不要去打開人傢淌著血的心瞭。”從此誰也不再提起此事。

但是以後的事情卻使我大為奇怪。那個孤僻的老灘卻主動參加我們的一些抗日宣傳活動,並迅速變成瞭積極分子。真是沖鋒陷陣,一往直前。他再也不是落落寡合,而願意和大傢一塊玩。這時我們才知道,他才是一個大玩傢,跳舞、唱歌、打球、玩牌,無所不會,而且無所不精。甚至琴棋書畫,也可以來一下。他幾乎一下變成另外一個人,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變,而且變得這麼突然,這麼快速,這麼徹底。到底是誰促使他轉變的?我看在眼裡,想在心頭,猜想一定是老張的功勞。

我去問老張:“你到底用的什麼戲法,像魔術師一樣叫老灘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的?”他笑而不答。我堅持追問,他說:“他何曾變成另外一個人,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隻不過是自我禁閉起來瞭,我不過給瞭他一把開禁閉室的鑰匙罷瞭。”我問:“什麼鑰匙?”他又不肯說,隻甩給我一句:“和給你的一樣。”

哦,我知道瞭,他是以進步思想來啟發老灘的覺悟,使他從政治上覺醒起來。這個辦法,老張曾經在我身上下過功夫,我雖然也積極參加抗日活動,但是僅止於此,我既然已經決定好好讀書,走工業救國的道路,就不能跟著老張他們的生活道路前進。他們的生活道路,我已經從他們給我的傳單中看瞭出來。我可以支持他們幹,但我的身世限制瞭我,不能參加進他們的隊伍和他們一起幹,所以老張的鑰匙一直不能打開我的鎖。現在看來,這把鑰匙倒是打開瞭老灘的鎖瞭。如果老灘的鎖沒有被打開,他不會言聽計從跟著老張幹,也不會在他身上突然出現異乎尋常的積極性的。我想一定是老灘本身具有的出身身世,才使他具有這種條件的。

從老灘在營火晚會上的表現,我猜想老灘的身世,一定有一些傳奇色彩,我很想知道。我估計老張一定已經知道瞭。在我的再三追問下,老張終於向我透露瞭老灘傳奇身世的大概情況。原來這是一對青年男女間的戀愛悲劇,當時我聽瞭十分感動,比我讀過的《茶花女》之類的外國戀愛悲劇還令我感動。所以十幾年後的現在,我還記得一個大概。

老灘果然是冀東人,卻出生在天津衛,小時候因傢裡很窮困,被賣到一個歌舞戲班裡去做小演員。在戲班裡,他像一個小奴隸似的受到班主和老板娘的奴使和虐待,吃不飽穿不暖,挨打受氣,生活條件極其惡劣,卻有幹不完的傢事活兒。他實在受不瞭,心想寧肯在大北風下拾煤渣扒垃圾,也比這日子好過,偷跑瞭幾次,但都被捉瞭回去,打得死去活來。是戲班裡一個師父把他從老板娘的鞭笞下救瞭下來,並且私下裡教他一些跳舞的基本步法。他很聰明,幾乎是一教就會。那個師父向班主力薦,說這孩子絕頂聰明,是一棵好苗子,說不定教出來瞭,是一棵搖錢樹。於是班主另外買瞭一個小女孩來當丫頭,替代他服苦役,讓他跟著師父學技藝。班主轉而用打、用罵來嚴厲地夾磨他,巴不得馬上就把他轉化成一棵搖錢樹。

幾年下來,嚴格的訓練加上自己的聰明,特別是在那個師父憐惜愛才的教導下,他居然把班子裡的最好的活兒都學到手,可以登臺表演瞭。登臺掛出牌去,總得要有一個名字吧,可他除瞭知道自己姓卜而外,連一個正式的名字也沒有,於是師父把自己的藝名前加個“小”字,再冠以他的姓,便有瞭“卜小偉”這樣一個藝名,列名在掛出去的戲牌的最下一排。由於善於偷師學藝,他把戲班一個師父不願意傳人的踢踏舞的基本功學到瞭手,自己又加以變化和更新,成為自己的絕活兒。他憑這個絕活兒,一登舞臺,便以其高超的舞技、年輕漂亮的扮相,一炮打響,“卜小偉”三個字從戲牌的最下一排,飛升到頭排,成為臺柱,他真的成為班主的搖錢樹。但因為他是被買斷瞭的,一切收入,都進瞭班主的腰包,他隻是有稍好一點的生活待遇罷瞭。唯一使他滿意的是,在他的那位師父的勸說下,為瞭提高他的技藝,班主準他白天去學習文化。他如饑似渴地學瞭幾年文化,果然在舞蹈技藝上又上瞭一個臺階,卜小偉的踢踏舞,遠近聞名。

這時,他發現那個替代他在老板娘傢裡受苦的姑娘,長大成為一個漂亮的丫頭瞭。他向班主提出,他的踢踏舞如果能和女的對舞合舞,一定會更出色,班主理解這意思,自然是更能賣錢瞭。卜小偉表示,他願意親自來調教這個丫頭。一個服侍人的小丫頭,能值幾個錢?

如果能調教好,賣大價錢,何樂不為?於是這個丫頭終於脫離瞭苦海,成為卜小偉的徒弟。

這個女子,不僅長得俏麗,也特別聰明,又加之有這樣一位英俊的青年老師的悉心教導,她學習既刻苦又認真,不過兩年,就很有長進,成為卜小偉的好舞伴,踢踏舞的好搭檔瞭。班主很為自己有眼光而得意,給這個丫頭取一個好聽的藝名,叫作“飛艷”,大概是取自身輕如燕的“趙飛燕”的名字諧音。

由於他們師徒配合默契,踢踏舞跳得特別出色,隻要他們兩個登臺跳踢踏舞,一定能得到滿堂彩。兩棵搖錢樹,叫班主的腰包飽滿,好不得意。班主不能不對卜小偉特別加以籠絡,除瞭給他比較高的工錢外,還解除瞭他的賣身契,讓他成為自由之身,有自己的行動自由瞭。

但是飛艷的賣身契,卻仍然掌握在班主的手心裡,不得自由。而他們兩個卻因在長久的搭檔中,互相愛慕,雙雙跌入愛河,愛得真叫作死去活來,不能自拔。特別是飛艷,對於這個一表人才的恩師加搭檔,更是愛到極點,對他聲言,此生非他莫嫁,隻有死才能叫她離開他。他也堅信不疑。

這天底下似乎就有這種規律,總是不停地重復那些小說上寫的情節。一個名妓、一個名舞女、一個名戲子、一個交際花,總是要被有錢有勢的官僚、軍閥、大亨、財主,以高價討去做姨太太,成為富貴之傢的玩偶,政治交易和商場交易中的交際籌碼。飛艷這個舞女也沒能逃出這樣的命運怪圈,她被一個和日本人做買賣賺瞭大錢的買辦大亨瞧上。大亨以班主不能想象的高價,提出要買飛艷。班主哪有不幹的?便既不征求飛艷的意見,更是瞞著卜小偉,以欺騙的手法,把飛艷送進在日租界的這個買辦的公館裡,飛艷的賣身契也由班主交給那個買辦大亨。從此飛艷便成為任人蹂躪的性奴隸瞭,這個弱女子,縱然要死要活地反抗,在嚴密的監管下,她又能奈之何?她為和她生死相戀的卜小偉保留的貞操被破壞瞭,她覺得自己已沒有資格把她的愛奉獻給她所愛的男子,隻有把愛深藏在自己心裡,永遠遺憾地茍活下去瞭。

當卜小偉忽然發現他的搭檔不見瞭,他知道這是班主搗的鬼,他去質問班主,班主卻很輕松地回答:“女大當嫁,人傢想嫁人,你能怎麼的?”是呀,他能怎麼樣呢?飛艷既沒有和他結婚,也沒有和他訂婚,他無權幹涉。但是他知道飛艷是愛他的,決不會這麼不告而別,一定是班主把她賣瞭。賣瞭又能怎樣,班主掌握著她的賣身契,他還沒有來得及拿錢向班主贖買呀,雖然他早有這樣的打算,並且把工錢一直積存著。可是一切都晚瞭。他痛恨這個班主,和班主大吵,用罷演來表示抗議。班主卻把他們之間簽立的合同拿出來,要打官司,卜小偉沒轍瞭。連飛艷究竟在哪裡,班主也不肯告訴他,他四處打聽,卻一無所獲。

有一次,他們到一個大公館去出“堂會”,卜小偉正在跳舞,突然發現堂中貴客裡,在許多老爺的席位中,坐著一個穿著華貴、打扮入時的貴婦人,正是他的跳舞搭檔,他朝思暮想的意中人飛艷。他沒有想到她居然已經進入這種上層社會,而且那麼怡然自得地坐在那裡,有那麼多貴人像眾星拱月般簇擁著她。難道這就是曾經向他許諾終身、表示至死不改的女子嗎?

難道她也不過是一個水性楊花的俗物?他把他至為珍貴的初戀愛情,不吝惜地給瞭她,她卻這麼無情地把他拋棄。卜小偉想恨她,卻恨不起來,傷心至極。他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回到戲班,還總找出各種理由來寬解自己。不,飛艷不會是那種人,她一定是被班主出賣瞭,表演時看她有時蹙著眉頭,有時不願看舞臺上的表演,能看出她正在痛苦地掙紮,對自己還是難以割舍的。卜小偉回憶他們過去相愛的日子,那樣的卿卿我我,如漆似膠,刻骨銘心。飛艷的倩影總在他的面前晃動,讓他無法忘卻,但他又不能不面對殘酷事實。飛艷到底已經離他而去瞭。後來聽說那個日本買辦為瞭討好日本主子,把飛艷送給瞭日本老板。而且日本人更加把她精心打扮起來,帶到中國上層社會中活動,有意地把她捧成一朵交際花,成為上層社會有交際價值的籌碼。有時在小報上也能看到她的形象,在一般的人看來,也許隻看到她含情脈脈、令人憐惜的形象,但是在卜小偉的眼裡看來,卻總是飽含著一種內心憂鬱、痛苦的樣子,這種樣子隻有他才能理解。她絕不是愉快的,他斷定。但是為什麼不通一點音訊呢?哦,她沒有文化,連她認識的有限的漢字,還是他親自教給她的,要她寫一封表情達意的信,太為難她瞭。卜小偉總要想出各種理由來為她開脫,努力迫使自己原諒她,並且期待著什麼。

卜小偉果然期待到瞭。有一天下午,一個丫頭來找瞭他。那丫頭悄悄地對他說:“有一個人要找你,你跟著我走吧。”卜小偉沒有問是誰找他,到什麼地方去,他像中瞭邪魔似的,感到為一種莫名其妙的磁力所吸引,就跟這個陌生丫頭走瞭。他們來到一個豪華的咖啡館,一直走上樓去。才走上樓梯口,卜小偉就看到在裡座一張桌子邊,正坐著他朝思暮想的人,即使她穿著貴婦人的華麗時裝,一身珠光寶氣,他也能認出她來。飛艷也正在盼望著,可是卻帶著一種冷漠的眼光。卜小偉匆匆走到飛艷的面前,不知說什麼好。飛艷用她那閃著寶石光彩的手指,指一指座位說:“坐下吧,我已經為你叫好瞭咖啡,請喝吧。”卜小偉看她那麼冷漠的眼光,簡直想說:“莫非你隻是請我來喝咖啡的嗎?”但還沒有開口,飛艷接著說:“我馬上有一個約會,汽車正等在門口,我不能不去。我隻是想告訴你,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另外約在後天下午吧。我叫丫頭來喊你,你跟她走就是瞭。”卜小偉想說話,飛艷已經站起來,向他搖手,說:“有話我們後天再說吧,真的,我必須走瞭,再見。”說罷便開步走瞭。卜小偉莫名其妙,難道把他叫來,什麼話也沒有說,就是這麼叫他來喝一杯冷咖啡嗎?他才開口說“你……”飛艷回過頭來,輕聲說:“相信我。”便帶著丫頭匆匆下樓瞭。他望著她的倩影飄去,有說不出的難過,他端起那杯冷咖啡一口喝瞭下去,皺起眉頭,像喝一杯烈酒一樣,甚至想,這是一杯毒酒更好。他頹然伏在桌上,欲哭無淚。那些侍者並沒有感到驚奇,像這樣的貴婦人找小白臉在這裡幽會,要死要活,最後總是匆匆而別,他們看得多瞭。

兩天後的下午,卜小偉果然等來瞭那個丫頭。她什麼話也沒有說,隻是帶著他走。他也什麼也沒有問,隻管跟著丫頭走。下瞭電車,又上長途汽車,一直開到大沽口下車,走到一個中等的餐館。丫頭帶著他上樓,進瞭一個小包間,他一眼就看到瞭他日思夜想的人。現在在他面前的,再不是在高級咖啡館裡見的那個穿著華麗時裝的貴婦人,而是和他在舞臺上一起瘋狂地跳踢踏舞的搭檔飛艷。飛艷今天隻是穿上她在戲班裡穿的平常衣服,臉上略施脂粉,卻比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顯得年輕得多瞭,還保有著原來的令人憐愛的稚氣。她現在正含著淚水微笑著望他,更見嫵媚瞭。是她,這才是曾經和他海誓山盟的飛艷。

丫頭剛關上包間的門,卜小偉也不管丫頭就在面前,便撲瞭過去,把飛艷緊緊地摟在懷裡。她也一任他摟著,說:“我到底盼到瞭這一天。”淚水便牽線線地流下來。卜小偉也流著眼淚,不斷地吻她的淚臉,兩個人的臉上都沾滿瞭淚水。表不完的濃情蜜意,說不盡的相思苦情。丫頭在一旁也不禁嗚咽起來。

這個丫頭已經跟瞭飛艷兩年多,隻有她才真正知道飛艷過的什麼日子。一面要強顏為歡,去應付那些色狼,回來卻掩面而泣,口裡不斷地呼喚著“偉哥,偉哥”。這丫頭也是貧苦出身,知道飛艷的身世和她與卜小偉的戀情後,深表同情,她已經成為飛艷的貼心人,飛艷也視她如妹妹,把自己的心事都告訴她。在那虎狼群裡,也隻有這丫頭能一吐心曲,同時為飛艷辦一些私事。這次幽會就是多虧她偷偷地裡外奔走,為飛艷張羅,才辦成瞭的。現在看著這一對不幸的戀人,終得相會,丫頭自然也分得瞭快樂和痛苦。

這對苦戀著的人,就這麼不知時光地擁抱著。過瞭很久,他們才放開來,坐在長躺椅上,倒像陌生人似的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想說一句話。是丫頭把他們從沉醉中喚醒:“總不能就這麼著吃飽吧,小姐,到底點些什麼菜?要不要喝酒?”

飛艷說:“蝶香,你是知道我平常喜歡吃什麼的,你就去替我安排吧。”“那麼,他呢?”

卜小偉這才知道這個和飛艷一樣俏麗的丫頭叫蝶香,他說:“她喜歡吃什麼,我就喜歡吃什麼。”

丫頭出去安排去瞭,他們又摟著親個沒完,飛艷不住地叫著“偉哥,偉哥”。但是她的偉哥越是這麼對她親熱,她越是痛哭不已。她的靈魂雖然一直在偉哥心裡,她身子卻掌握在別人——特別是令她十分惡心的日本老板手裡。她已經被人玷污,失去她身上最為珍貴的貞操,無法向偉哥獻出她全部的愛瞭。她已經沒有資格再接受偉哥的愛情,也不值得偉哥愛瞭。

她隻是一個誰都可以占有的交際花,一堆不久就要腐爛的行屍走肉……她哭著說:“偉哥,我終於等到瞭這一天,死也值得瞭。”卜小偉沒有在意她的話,說:“不,總有一天,我們將永遠在一起。”

吃罷飯,天色已晚,可是他們還不想分手,又來到海河邊。夕陽的金光在海河上跳動,讓人陶醉。飛艷向卜小偉不住稱道蝶香,說這丫頭出身和她一樣苦,可是特別聰明,體貼人,長得也俏麗。她說:“如果她能得到你這樣的老師調教的話,她一定可以成為你的最好的跳踢踏舞的搭檔。我想把她的終身托付給你瞭。”卜小偉說:“我可以聽你的話,把她教成一個好舞蹈演員,但是不會是我的跳踢踏舞的搭檔。我跳踢踏舞的搭檔隻能是你。自從你走後,我就再也不跳踢踏舞瞭。”飛艷卻堅持說:“不,她應該成為你的搭檔,她比我……”她再沒有說出下文。過瞭一會兒,飛艷又說:“偉哥,我已經失身,再也不配接受你的愛情,不值得你愛。但是我是愛你的,直到死我也愛你,雖然我不該得到你的愛。我想要蝶香替我來償這筆冤孽債。希望你能接受。”卜小偉說:“你怎麼這麼說,我永遠是愛你的。”飛艷隻是“不,不”地搖頭。過瞭一會兒,飛艷倚傍在卜小偉的肩頭上,閃著淚光說:“偉哥,我終於等到瞭這一天,死也值得瞭。”

夕陽西墜,他們非分手不可瞭。飛艷從丫頭手裡拿過一個上瞭鎖的小手提包和一把鑰匙,交到卜小偉的手裡,說:“偉哥,這手提包我送你,但是你現在不要打開,回傢以後你再打開看。”他們終於相擁一下,依依惜別,分手時,飛艷說:“我不值得你愛,但是我愛你,至死不改。”卜小偉回到自己的住處,迫不及待地用鑰匙打開飛艷給他的手提包。使他驚訝的是,提包裡除瞭有一封飛艷用她那歪歪扭扭的字寫的信外,裝的全是金錢和珠寶。

那信恐怕隻有他才能讀得通,大意和她今天相見時說的話差不多。她在信中寫道:“偉哥,我已經失去最珍貴的東西,再也不值得你愛瞭,但是我愛你,至死不改。我把我全部的積蓄和珠寶都交給你,還把丫頭蝶香也交給你,她可以代我服侍你,希望你們用這些錢,到北平去讀書,安傢過日子。祝你們幸福。”卜小偉讀瞭,馬上有一種不祥的感覺,莫非……

第二天一大早,丫頭蝶香就匆匆地來找卜小偉,告訴他:“昨天你們在大沽見面的事,被老板發現瞭。小姐一回去,就被拷問,她一點也不隱諱地承認瞭這回事,並且大膽地說她愛的是你。追問她你是誰,她不說。老板就把她關在小屋裡,說今天再問。小姐偷偷對我說:‘你明天一早就逃出去找偉哥吧。告訴他,趕快帶你逃到北平去,隱姓埋名,不要管我瞭。’誰知小姐她昨晚上、昨晚上半夜裡……就……”蝶香再也說不下去,痛哭起來。

卜小偉似乎已經料到,含淚淒然地說:“從昨天她留給我的信裡就看出來瞭。蝶香,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快點逃命去吧。”

“以後的事就簡單瞭,”老張對我說,“當天的小報就登出新聞:‘交際名花,香消玉殞。’卜小偉和蝶香逃到北平,隱姓埋名,結婚讀書,卜小偉再也沒有跳過舞,更沒有把他的踢踏舞技教給蝶香。後來卜小偉改名考進我們學校,這個你都知道瞭。”

我聽瞭嘆息不已。我問老張:“所以你的鑰匙就把他的鎖開開瞭,並且跟著你走上新的人生道路?”老張點一點頭,接著說:“隻是你的鎖我還沒有打開,感到遺憾。不過我想日本侵略者會為我打開你的鎖的。”

後來果如老張說的,最後還真是日本侵略者打破瞭我的工業救國的迷夢,打開瞭我的思想鎖,讓我走上瞭老張希望我走的光明大道。“那個卜小偉呢,後來怎麼樣瞭,還有那個蝶香?”我知道你們一定會問我這個問題。但是我不想回答你們,你們如果知道瞭,會大吃一驚的。

“莫非你就是卜小偉?”野狐禪師異想天開地問。

“不對,我怎麼能是卜小偉呢?第一,我不是冀東人;第二,我從來不會跳舞。”

“那也難說。我們擺龍門陣,本來就是虛虛實實的嘛。”他還堅持他的異想天開。

“你們要這麼說,我也沒有話可說,不過這個卜小偉和蝶香,還有那個老張,後來都到那邊去,幹出驚天動地的事情來瞭呢。”

“那邊是哪邊?”野狐禪師不明白地問。

峨眉山人說:“那邊就是那邊,我們這邊就是這邊。反正不是我們這一邊,就是那一邊。”

峨眉山人說的像繞口令一樣,看樣子野狐禪師還是不明白,他問:“你這邊那邊地說一通,到底那邊是哪邊?”可是我們中大半人已經明白,眾口一詞地說:“那邊就是那邊,反正不是這邊,這還用問!”

野狐禪師看樣子也明白那邊是哪邊瞭,終於點瞭點頭。

“我的龍門陣擺完瞭。”我像在考場考試終於交瞭卷似的對沒有選舉就自動當選的會長峨眉山人說,一身輕松。

峨眉山人抹一下他的山羊胡子,滿意地笑著說:“想不到我們的秀才肚子裡不僅有墨水,還有好龍門陣哩。”大傢都贊成會長的話,為我鼓瞭掌,並且端起杯子喝起冷茶來。

峨眉山人說:“我們冷板凳會十個人各擺一個龍門陣,野狐禪師還加擺一個,已經擺完瞭。下面怎麼辦呢,還擺不擺?”

大傢異口同聲地說:“看來我們這碗吃不飽餓不死的冷飯還要吃下去,我們這條冷板凳也還要坐下去,這壺冷茶自然也還要喝下去,我們的龍門陣還可以擺下去吧。”

“對頭!”大傢一致鼓掌。

《夜譚十記(讓子彈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