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公主有請

皇帝不再提廢太子的事了。

除了那些想要趁機攫取富貴的投機之徒,其他人全都鬆了口氣。

如今這位太子從五歲時就被立為東宮,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年有餘,他受過所有東宮所應該接受的教育,知道所有東宮應該做或不應該做的事情,他謙和有禮,從不仗勢欺人,對師傅尊敬有加,對左右寬容大度,這是許多人心目中最理想的未來明君。

之前皇帝非要廢太子,許多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明顯是不以為然的,興王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作為儲君來培養的,他所能得到的教育自然也和太子有區別,更何況因為他的生母與萬貴妃走得近,這讓大家都心生戒備警惕,只是皇帝一意孤行,又有天象佐證,眾人反對了也沒用。

現在好了,連上天都不滿皇帝的折騰,以泰山地震來警告,皇帝也不能無視,事情發展急轉直下,不由令人感歎太子是不是當真天命所歸,幾番磨難都無法動搖他的地位。

伴隨著廢立太子之爭塵埃落地,劉健唐泛等人都打從心底希望此事到此為止,如果可以的話,他們恨不得能跑到皇帝面前跟他說:陛下您折騰也折騰過了,咱們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成不?

不過如今這位天子要是不折騰,那也不像他的為人了。

過了幾天,他便老調重彈,提出要在崇真萬壽宮落成之日,離宮去祈福。

此言一出,朝臣自然又是一番雞飛狗跳的反對。

眾臣不單單是覺得皇帝出宮一趟勞民傷財,更重要的是皇帝現在身體也不算好,萬一在宮外期間發生什麼意外情況,到時候免不了又是麻煩,所以本著能省事就省事的原則,反對到底。

這回皇帝沒有堅持,反倒退了一步,表示你們不讓我親自出宮也可以,但起碼也要讓太子代我出宮祈福,先前接連遭逢彗星頻現,泰山地震,上天既然示警了,又屬意太子,若是東宮能夠出宮代父祈福,說不定上天看在太子誠心的份上,還能讓他康復起來。

儘管唐泛他們都覺得這未免太荒謬了,但皇帝現在已經退了兩步,大家也擔心逼迫太甚使得皇帝生起逆反心理,指不定又做出什麼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來,只得不再反對。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二,太子赴崇真萬壽宮祈福。

這是太子有生以來第一回出宮,從內閣乃至六部九卿無不嚴陣以待,禮部更是費盡心思,就怕路途中出現一丁點意外,離宮的隊伍浩浩蕩蕩,尤其是那駕專門為出行量身訂造的馬車,更是高大寬敞,太子別說坐在裡面,連躺下來打幾個滾都沒什麼問題。

從皇宮出去到崇真萬壽宮,騎馬約莫需要一個時辰左右,如果是乘車的話就更久了,因為到時候會有許多步行的宮人跟在馬車後面,這是儀仗的一部分。既然是祈福而非逃難,宮人的儀態步伐自然也以緩慢優雅為主,以便沿途百姓能瞻仰天威。

所以考慮到這一點,馬車就得盡量以寬敞舒適為主,免得太子來回一趟將近四個時辰累壞了。

唐泛等人則考慮得更多。

對萬黨忽然的妥協消聲,他們也未必沒有警惕,許多人在得知太子要出宮祈福的消息之後,很容易就會聯想到萬黨會不會狗急跳牆,趁著這個機會對太子行刺。

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太子從下馬車的那一刻起,周圍就會簇擁著重重禁衛軍,他們隨時隨地準備為了保護太子而付出性命。隋州和汪直已經算是當世有數的高手了,但即便是他們,也不可能完成刺殺太子這樣艱巨的任務,更有可能的是在他們還未將兵刃遞至太子跟前,就已經被前仆後繼的禁衛軍消磨掉所有精力,然後力竭而死了。

不過行刺這一途注定無法實現,並不代表就沒有其它辦法了,因為崇真萬壽宮的建造從頭到尾都經由萬黨之手,唐泛等人就擔心萬黨會趁著太子進入宮觀之後暗中下什麼手腳,所以都提了十二萬分的心,汪直甚至主動提出從太子進入宮觀的那一刻,由自己全程陪同,皇帝後來也同意了。

有汪直陪護,自然不虞太子會有什麼危險。

饒是如此,這裡頭依舊可能存在一些細微的漏洞。

譬如說按照既定流程,中間就有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太子需要獨自待在一間靜室裡,為皇帝龍體和天下安寧向上天祈禱,這個過程不得有任何人干擾,即便是汪直和其他大臣,也只能在靜室外等候。

這一個時辰裡,靜室內發生何事,沒有人會知道。

劉健唐泛他們很想把這個步驟也省下來,直接讓太子在眾目睽睽下拜一拜燒炷香然後就打道回宮了。

但皇帝覺得自己已經讓步太多,這次堅決不肯同意削減步驟。

作為兒子,太子自然非但不能反對,反而還要主動上疏,表示自己很樂意為父祈福。

僵持半天,大家各退一步,將一個時辰改為一炷香,太子只需要在靜室內待足一炷香即可,而在太子入觀前,錦衣衛會將宮觀裡裡外外事先搜查一遍,以確保沒有可疑人員出沒潛伏。

如是一番大動干戈的準備,好不容易等到正月初二那一天的到來。

因為太子是代替父親去祈福祭祀的,所以在京三品以上官員都會隨行,唐泛亦在此列。

不過文武大臣與太子車駕之間隔著長長的宮人隊伍,直到抵達宮觀開始進行祭神儀式時,雙方才會會合在一起。

沿途還有不少百姓聽說太子親至,特地迎出來瞻仰跪拜。

禁衛軍築起人牆將他們隔離在道外,只允許遠遠旁觀,但百姓們懾於儀仗的威嚴,被氛圍所感染,仍舊情不自禁地喊出「皇上萬歲」「太子千歲」,激動得熱淚盈眶,難以自持,場面異常熱鬧。

太子的表現全程都令人十分滿意,換了尋常的十幾歲少年,只怕這種時候早已按捺不住從車駕裡探出頭來看熱鬧了,不過太子畢竟不是尋常少年郎,他身上背負著整個國家未來的命運,又經歷過那樣苦難坎坷的童年,這使得太子異常沉穩,禮儀分毫不差,措辭妥當無誤,再對比當今天子的不靠譜,一種國家未來有望的感動登時令人油然而生。

不同於許多平日很少與太子打交道的官員們的驚喜感覺,劉健與唐泛等人全程都提著一顆心,生怕出現什麼不可測的意外。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祭拜過程非常順利,沒有眾人想想中那些亂七八糟的狀況出現,唯一的意外就是在太子離開的時候,天空下起小雨,淅淅瀝瀝,所有人衣裳都濕了一層,加上天氣又冷,那種滋味簡直難以言喻,許多官員回去之後就病倒了,唐泛也不例外。

這使得他不得不告假在家,天天被隋州盯著喝藥,其中苦不堪言之處,不足為外人道。

不過也不唯獨他倒霉,如今除了次輔劉吉和徐溥還堅守在內閣處理公務之外,其他人全都被那場雨放倒了,連首輔萬安也不例外,據說人現在還躺在床上爬不起來。

唐泛的情況已經算是不錯了,他只請了一天的假,如無意外,明日就能回去辦公了。

因為再不回去,劉吉和徐溥兩個人就要撐不住了,原本應該由七個人處理的事情現在全部堆積在兩個人身上,中午的時候劉吉就剛剛派人過來詢問,催促唐泛是否可以下午就回內閣幫忙。

唐泛打發了劉吉派來的人,才剛躺下,外頭又有婢女來稟報,說是劉健劉閣老的家僕有事請他出外一敘。

這可不好推,唐泛不得不裹上裘衣走了出去。

外頭站著一名長隨模樣的中年人,看見唐泛出來,連忙拱手行禮:「大人。」

「你家老爺找我有事?」

「是,我家老爺就在巷子口,請大人移步過去一敘。」

唐泛有些詫異,劉健今日原也告病在家的,怎麼又跑出來了?

他與隋州說了一聲,又跟著對方出來,果然瞧見劉健也裹著一身厚厚裘衣站在牆角,一邊跺腳撫掌取暖,看樣子倒不像是生病了。

「晦庵公?」唐泛走過去打招呼,「既然都來了,不如上門坐一坐?」

「不了。」劉健將唐泛扯過來一些,低聲道:「你若現在無事,不如與我進宮一趟,去探望太子。」

唐泛見他神神秘秘,不由問:「太子怎麼了?」

劉健道:「太子祭祀歸來生病的事情,你知道罷?」

唐泛點點頭。

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因為那場雨,很多人都生病了,太子也是其中之一。

回來的時候,太子雖然有馬車可坐,不像其他人那樣一路都需要淋著雨回去,但從宮觀出來到上馬車中間有一段高高的白玉石階,這段路是需要步行的。

即使汪直即使除下外裳遮擋在太子頭上,太子依舊難以避免地弄濕了頭髮和衣裳,回宮之後也像很多人一樣染上風寒而病倒了。

不過當時雨勢並不大,所以就算像唐泛這樣騎著馬一路淋回去的,充其量也就是喝兩碗苦藥,而且那會兒許多人都脫下外裳遮在頭頂上,一般即使生病,病情也不會很嚴重。

而且這一次也沒有人能怪到萬黨頭上了。

畢竟萬黨再希望太子被廢,也不可能預料到那天一定會下雨,就算預料到那天會下雨,也未必能料到太子一定會因為淋雨而生病,若說他們想通過這種法子來除掉太子,那也實在是太可笑了。

太子病了兩天,昨日唐泛還詢問過,聽上去似乎並不很嚴重,太醫也只是讓靜養而已,所以他一聽劉健那麼說,當即心裡就咯登一聲,湧起不太好的預感。

「該不會是太子……」

劉健知道他誤會了:「不是,只是我聽說太子生病了,想親眼見到他無事,方才安心,所以今日特地告了個假,聽說你也在家,就順道過來約上你。」

劉健在入閣之前曾經擔任過數年的東宮講學,與太子之前情誼不同一般,會比其他人更關心太子的身體也不奇怪。

唐泛就道:「我自然樂意陪晦庵公走上一趟,只是我現在身染風寒,若是在太子面前失儀,又或者將病氣過給太子,反倒不美了。」

劉健想想也是:「也罷,那我獨自前去罷,明日我們在內閣再說。」

他性子雷厲風行,說完就與唐泛告辭,匆匆離去。

出於禮節,唐泛站在那裡直到目送對方馬車遠去,寒風吹來,袍角揚起,長身玉立,說不出的俊逸。

可惜……

唐大人風寒未癒,所以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將快要流下來的鼻涕吸回去。

然後轉過身。

正好被剛走出來的隋州看了個正著。

被發現了!我的溫文爾雅一去不復返!

唐大人的內心在咆哮,忽然有種流淚的衝動。

隋州忍住笑:「回去罷,外頭冷。」

唐泛輕咳一聲:「方纔出來我沒帶帕子在身上。」

隋州道:「所以你更應該和我回去喝藥,否則明天在內閣當著下屬同僚的面失儀,豈非落了你自己的面子?」

他不說還好,一說唐泛就不由想像起來,若明天因為某件事與萬黨爭執起來,自己原本辭鋒凌厲侃侃而談,結果忽然覺得鼻涕往下淌,然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所有氣勢完全付諸東流。

唐泛:「……」

看著他忽青忽白的臉色,隋州有些奇怪,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措辭應該沒什麼問題啊。

還沒等他想明白,就聽見唐泛悲憤道:「我明天再告假一天!」

這個願望當然是不可能實現的,劉吉和徐溥兩個人在內閣裡幹了一天,差點沒被逼瘋,最後連晚飯都只能留在內閣用,直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才走人,如果唐泛隔天繼續請假,那他們估計就要派人上門來催促了。

唐泛只好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去內閣當值,懷裡揣著三條嶄新的帕子,以防不備之需。

其他人也都來了,包括首輔萬安。

今日沒有會議,大家也無須碰頭,過來點卯之後就到各自的值房裡辦公去了。

唐泛與劉健一屋,正好問起昨日之事:「晦庵公見到太子殿下了?」

劉健皺了皺眉,欲言又止。

唐泛:「難道太子不肯見你?」

劉健:「那倒不是,不過太子好似病得還不輕,據說原本躺在床上,是聽說我來了之後才起來的。」

唐泛嚇了一跳:「可要緊?」

劉健:「還好,太醫正好也在場,說風寒可大可小,讓太子好好將養,莫要掉以輕心。」

唐泛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劉健這才說出自己心中的不滿:「但我聽說太子生病之後,陛下都未親自去探望過!」

只要一想起太子臉上的鬱鬱寡歡,劉健就忍不住替他難過。

唐泛也歎了口氣,這種事情外人很難評斷,他們當臣子的,更不可能肆意談論。

從外人的角度看來,太子也許很可憐。

但皇帝也許會覺得,自己已經給了太子天底下最好的東西——未來的帝位,那麼太子就算受點委屈又有何妨呢?更何況父為子綱,君為臣綱,他們既是君臣,又是父子,哪裡有父親冷落兒子,兒子就怨恨父親的道理呢?

所以這注定是一筆算不清的賬,糾葛半生,錯綜複雜。

就連萬貴妃,說不定也會覺得自己非常可憐,明明她才是最得皇帝看重的女人,到頭來卻還沒有親生兒子能夠繼承帝位,卻反倒便宜了區區一個內藏女官的兒子。

如果太子在登基之後,能夠堅守本心,不被恩怨所糾纏而忘記治理國家的本職,那將會是相當了不起的,也不枉在他落難之時,無數人伸手給予的援助,甚至不惜性命的保護了。

劉健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只是私底下跟唐泛抱怨了一句,便拋開此事不提,二人一天沒來,通政司和六部那邊早有不少公務等著他們,兩人埋首其間,幹得頭暈眼花,直到傍晚才算解決了其中大半。

「以後我就算死在任上,也堅決不告假了!」劉健搖搖頭,開玩笑道,「這告了假回來還得累死累活,比平日還不如呢!」

唐泛沒忍住噗嗤一聲笑,悲催地發現鼻涕又快落下來了,趕緊掏出帕子摁住,這使得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悶悶的:「晦庵公就別逗我發笑了……」

劉健顯然也發現了他的窘態,毫無同情心地哈哈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挨到處理完要緊的公務,唐泛匆匆忙忙出宮往家裡頭趕。

在沒有完全康復之前,他準備謝絕一切宴請,誰來叫都不去,免得在人前出現更加丟臉的狀況。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半道上他就讓人給截住了。

攔下唐泛的人是周景,卻非什麼無名小輩。

對方乃重慶公主夫婿,如今掌宗人府事,算是如今聲望最高的外戚。

本朝公主與前宋肖似,存在感甚弱,嫁了人且默默無聞夫妻失和最後抑鬱而終的也不少見,不過這重慶公主卻是個例外,因為她同樣是周太后所出,為當今天子的同胞妹妹,只這一層身份,便足夠令人另眼相看。

這位公主的命也不錯,嫁了個夫婿也是脾性好的,好學能書不比一般讀書人差,年輕時也是個翩翩少年郎,頗得先帝青眼,公主與駙馬感情也很好,結縭二十幾載琴瑟和鳴,是宗室裡人人稱羨的恩愛夫妻。

「周駙馬安好,上回一別還是大朝會的事了,看您一臉精神颯爽,想來過得不錯?」

周景自然不同於萬通那樣的便宜外戚,連唐泛見了他也不敢失禮,連忙下轎打招呼。

不過他心裡卻很奇怪,因為兩人雖然彼此認識,卻很少往來,周景為人謹言慎行,今日卻忽然做出在大街上攔人的舉動,未免出格。

「什麼精神颯爽!」周景苦笑,將唐泛拉到一旁:「唐閣老,我是來求你幫忙的!」

唐泛一聽就更詫異了:「周駙馬言重了!」

周景唉了一聲:「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形勢緊急,我就不與你兜圈子了,實不相瞞,是我家出了點事!」

唐泛:「公主府?」

周景:「正是,我呢……咳,這兩日因為一樁事情,與公主大吵了一架,聽說唐閣老斷案如神,所以想聽你去幫我們斷一斷,也免得讓公主冤枉了我!」

重慶公主雖然受寵,可她嫁入周家以來,對待舅姑禮數周到,並未恃寵生嬌,很是令人稱頌,更別說跟駙馬大吵大鬧了,要說現在竟然鬧到周景跑來找自己,那也真是稀奇了。

唐泛雖然喜歡探究真相,卻絕對不想摻合人家夫妻間的事,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等會兒人家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倒霉的還不是自己這個中間人,所以他聞言就苦笑道:「這我可幫不了您,您還是另請高明罷!」

末了將袖子從周景那裡掙脫出來,轉身就要溜之大吉。

周景的動作卻比他還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唐泛覺得他若是再強行掙脫,只怕連官袍都得被拽下來了,只得停住腳步:「周駙馬,您與公主是夫妻,有什麼話坐下來好好說道說道也就雨過天晴了,何必將事情越鬧越大呢,恐怕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啊!」

周景怒道:「你都還沒聽我講,怎麼知道幫不上忙!」

唐泛無奈:「您看我這風寒還沒好呢,正趕著回家呢,咱們能不能改日再談?」

開什麼玩笑,公主和駙馬伕妻吵架,他一點都不想摻合啊!

周景卻道:「那好辦,你現在就上我家去,我讓人備下一桌上好的酒席,我再慢慢給你講,總之今日讓我碰上你,你就得幫我想個主意!唐閣老,就當我求求你了,若是再讓公主鬧下去,傳出去我這老臉就沒地方擱了!」

這又軟又硬的一番話讓唐泛哭笑不得,想拒絕也拒絕不了,因為人家死死拉著他的衣袖不放呢。

唐泛歎了口氣:「真不能不去嗎?」

周景斷然道:「不行!」

兩人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身份又都非同尋常,很是惹來了一番注目,眼看要是再不走,連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得招來了,唐泛只能屈服,讓轎夫先回去稟報一聲,然後上了周景的馬車。

公主府的馬車足夠寬敞,兩個大男人坐上去也綽綽有餘,底下還墊著厚厚的緞面褥子,幾乎感覺不到車輪在路面上的顛簸,但唐泛卻沒有心情感受,因為他剛剛在外頭吹了一陣冷風,現在驟然來到溫暖的馬車上,登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涕淚橫流。

周景瞅了他一眼,關切道:「唐閣老年紀輕輕的,可得保重身體啊!」

唐泛用帕子捂著嘴巴,暗暗翻了個白眼。

是誰非把我給拉來的?

周景彷彿也感覺到他的怨念,乾笑一聲:「我也是被逼走投無路了,還請唐閣老見諒啊!」

唐泛無奈問:「敢問駙馬和公主到底因何而起爭執?」

上了馬車,別無旁人,周景反而含糊道:「無非就是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罷了,等到了府裡我再與你細說。」

唐泛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周景是個性格很好的人,重慶公主也不是囂張跋扈的女子,更何況兩人也不是新婚,要說鬧出什麼天大的矛盾,唐泛是不信的,可若非大事,周景又何至於在半路上攔下一位閣臣,請他去家裡頭調解?要知道唐泛與周景的交情遠沒有深厚到周景會讓他來評斷自己的家事,更何況還是公主與駙馬的家事。

想及此,唐泛放下帕子,聲音因為風寒未癒的緣故有些發悶,不過聽上去多了幾分冷肅。

「駙馬可是有事要與我說?」

唐泛正經起來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夠在他銳利的目光下依舊保持若無其事,周景也不例外。

他不由自主地避開唐泛的注視:「唐閣老很快便知,請勿再問。」

馬車在公主府門口停下,府中下人看見駙馬帶著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走進來,行止卻透著幾分尊敬,都有些好奇,心下暗自揣度著對方的身份,不過他們很快就知道了,因為駙馬稱呼他為「閣老」。

閣老肯定不是一個人的字號,在大明只有七個人能夠被如此稱呼,相當於丞相宰輔,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儘管這個職位遠不如外戚元勳世家的爵位那樣穩定,常常每幾年就一次輪換,但不可否認,能夠當上閣老的人,無疑就掌握了大明中樞的權力,更決定著天下的命運。

而這個年輕人看上去甚至才二十多歲,若他是「閣老」的話,難道天底下竟有這麼年輕的宰相嗎?

不,其實也不是沒有的。

消息靈通的公主府下人很快就想到了一個人,而此人的年紀正好與眼前這個年輕人也對得上,只是他們沒有想到,那位傳說中年輕有為的唐閣老,竟是這樣俊俏風雅的人物。

唔,就是對方走路的時候總用帕子捂著下半邊臉,好像身體有些不適?

唐泛自然不會閒到去觀察公主府下人們的反應,而周景很明顯也沒有那個心思,他帶著唐泛一路匆匆往前,連笑容也沒了,這讓唐泛差點以為是公主出了什麼大事。

直到兩人來到後院書房。

後院乃至書房一般是不對外開放的,除非與主人家交情極好極熟稔,因為書房是私密重地,像有身份的人家更是,往往存放著大量的重要信函,別說客人了,有時候連主人家的子女很可能也不被獲准進入。

但現在周景卻直接將唐泛帶到這裡。

他推開門,對著裡頭的人道:「阿淑,我將人請來了。」

坐在裡面的自然不會是別人。

重慶公主年過四十,風韻猶存,看上去不過三十開外,比唐泛也大不了多少。

他卻不敢怠慢,拱手行禮道:「見過公主,公主安好。」

重慶公主給了丈夫一個眼神,後者會意道:「我去外頭走走,你們先聊。」

事到如今,便是唐泛再愚鈍,也能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了,更何況唐泛一點也不愚鈍。

能夠讓駙馬親自到外面把風,對方要說的,一定是非常重大的事情。

所以唐泛沒有急著發問,而是等對方先開口。

重慶公主苦笑道:「唐大人,恕我夫婦二人將您請至此處,實有不得已之要事,我雖與唐大人素無來往,可也屢屢聽聞您的能耐,是以冒昧叨擾,還請您見諒。」

她語調婉轉柔和,果然如外界傳聞一般,殊無公主的驕矜,且一開口就將姿態放得極低,唐泛縱是原先還有一絲不快,也早就忽略不計了。

「公主不必客氣,下官洗耳恭聽。」唐泛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又掏出帕子,摀住嘴巴咳嗽了一下,順便吸了吸鼻子,末了對重慶公主苦笑道,「風寒未癒,失禮了。」

重慶公主瞭然,其實失禮的是他們才對,不顧人家生病,硬是將人從半路攔截下來,不過她和駙馬也實在是沒了辦法,才會出此下策。

她微微蹙眉,卻不是針對唐泛,而是在醞釀措辭,又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該不該說。

唐泛並不催促,二人靜靜對坐,只有書房外面輕輕響起駙馬周景走動的腳步聲。

過了好一會兒,公主才慢慢道:「昨日我進宮探望母后的時候,聽說太子病了,便順道過去探望他。」

聽到是與太子有關,唐泛的面容頓時又嚴肅了幾分,靜待她的下文。

公主道:「當時並未覺得有異,因為太子生病,精神不太好,我也沒有久留,只待了約莫一刻鐘就起身告辭,但是回來之後,我想起一件事,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太子幼年時在宮廷內輾轉流離,此事想必唐大人也有所耳聞?」

唐泛點點頭,公主不方便提萬貴妃,但這件事基本上宮中內外就沒有不知道的。

公主:「他三歲的時候曾因旁人疏於照看而在門檻上跌了一跤,磕傷額頭,留下了痕跡,直到現在還能看見一點兒,當時我也沒在場,這還是後來才聽母后說起的。不過很少有人知曉,那次摔傷的時候,太子還弄傷了左手的小指頭,碎木刺入皮肉,傷口流血,如今依舊能夠看見輕微的痕跡。」

她深吸了口氣:「但昨日我與太子見面的時候,無意中瞧見他那根手指,卻並未發現那道傷痕!」

話說到這裡,公主一直都在訴說她所看見的,但話中隱含的深意卻令人悚然一驚。

唐泛緊緊皺起眉頭:「公主確定那道傷痕到現在還能看見麼?」

公主苦笑:「我不確定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此事非同小可,我也不敢貿然再進宮確認。但一個月前,我見到太子的時候,的確還看見過他手上留有這道小傷痕的,總不可能只過了一個月,這道幼時留下的傷痕就忽然消失了。」

唐泛就問:「那他額頭上的傷痕呢?」

公主:「還在。」

唐泛又問:「那公主先時進入東宮時,可曾遇到過與以往不同的事情?」

公主想了想:「那倒沒有。」

唐泛:「太子的言談舉止可有異樣?」

公主:「我與太子只說了兩三句話,彼時他正躺在床上,瞧不出異樣。」

唐泛:「太子身邊的人呢,也沒有換?」

公主:「好像沒有,不過平日我與太子見面的次數並不多,很少會去注意他身邊的人。」

她見唐泛沉吟不語,便歎道:「我知此事委實過於荒謬,令人難以置信,若是我眼花看錯,那倒也就罷了,頂多也就是受一頓訓斥,但若是真的,後果卻不堪設想。我夫婦二人思來想去,又不敢將事情鬧大,只好藉著吵架的名義將唐大人請來,依您看,這件事我該如何處理才好?」

唐泛苦笑:「下官也未曾親眼見過太子,實在難以作出論斷。」

公主歉然:「我也知此事使大人為難了。」

現在一切只是出於重慶公主的懷疑,而且懷疑的證據僅僅是手指上一個細微得幾乎不被察覺的舊傷口。

她沒有看見那道傷痕,並不就意味著太子是假的,說不定光線照射的緣故導致公主看花了眼。

更何況假冒太子,這是何等大事,一旦陰謀敗露,別說始作俑者會掉腦袋,那將會是牽扯一大片人的大案。

所以饒是重慶公主也不敢聲張,只能悄悄讓周景找唐泛來商議。

公主詢問道:「不如由我先入宮問問母后?」

唐泛搖搖頭:「太后與太子見面的次數也未必會比公主多,而且宮中人多嘴雜,鬧大了的確不好,這樣罷,下官先找個人去探問一下風聲,再作定論。」

公主鬆了口氣:「這樣最好,希望是我看錯了。」

夜幕緩緩降臨,今日是正月初四,百官仍在休沐期間,在京一切衙門停止辦公。

不過京城的街道並未因為年節而變得熱鬧起來,熱鬧的僅僅是燈市口那邊的集市和附近幾條胡同,其它地方依舊像往常一樣,入夜之後便寂靜下來。一頂毫不起眼的青衣小轎在一座同樣毫不起眼的宅子後門停下來,轎夫上前敲門,聲音不大,不至於驚動四下鄰里。

少頃,門從裡面被打開。

開門的是個面目精悍的中年人。

轎夫與其低語片刻,轉身回到轎子前面,彎腰不知說了什麼,隨即有人從轎子裡走下來,進了宅子。

過了約莫一炷香,那人就從裡頭出來,上了轎子,很快離開這裡。

就在對方走後不到一刻鐘,門再度打開,方纔那中年人也走了出來,行色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但沒有人想到,這一切悉數落入了有心人的眼裡。

紫禁城。

汪直的腳步比以往還要快上兩分,雖然看不大出來,但在後面的小黃門卻跟得頗為吃力。

他不敢抱怨,只能暗暗加快腳程,一邊祈禱自己手上的燈籠不要因此而熄滅。

好巧不巧,就在他剛升起這個念頭的時候,一陣寒風吹來,燈籠晃了幾晃,還真就彷彿將要熄滅。

小黃門嚇了一跳,忍不住看了前面的汪公公一眼,後者卻連頭也沒回。

老實說,若非擔心過於顯眼,汪直本可以走得再快一些的。

但現在他不能這麼做。

自從懷恩走後,他的人手幾乎被拔除一空,全部被替換上梁芳的人,就連東廠也不例外,陳准那個廠公的位置還沒坐熱,旋即就被人踢去印綬監喂蚊子了。

梁芳何以有那樣的底氣,而不擔心被皇帝斥責,毫無疑問,這與他背後的人有關。

剩下汪直,就有些孤掌難鳴了。

而汪直之所以沒有一併被剪除,除了他做人貫來圓滑,不像懷恩那樣旗幟鮮明地站在太子和文官那一邊之外,也因為他總算還是萬貴妃一手提拔起來的,懷恩走後,他適時地往萬黨那邊靠攏低頭,這種態度麻痺了對方,他得以留下來,不過代價是離開司禮監和御馬監這兩個重要的位置,去了尚寶監。

汪直自己也還是有些人手,但這些人都是他回宮之後才重新培養的,很多都沒能爬到相應的位置,權力相對很小,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宮內人情冷暖更勝宮外,很快就有人因為看到汪公公失勢而落井下石,不過汪直並非任人欺凌的性子,回宮之後,他的霸道被壓制在柔和低調的偽裝之下,能屈能伸的汪公公記住了這些人的嘴臉,心裡早將他們拉進黑名單。

不過若是有人因此認為汪公公在宮內過得淒風苦雨,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汪公公仍舊擁有自己的勢力,懷恩甚至將一部分人手也轉給了他,所以梁芳才不敢對汪直逼迫過甚,在擠走懷恩之後,對汪直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否則兩名根基深厚的大太監被逼狗急跳牆,對梁芳發起反擊,結局只會是兩敗俱傷。

這些難處,他並沒有對唐泛說過,唐泛再厲害,他的能耐也有限,再說外臣是不能干預宮事的,此為大忌,自從汪直回宮之後,兩人就有意無意減少聯繫,非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到這條線。

有數的一兩次聯繫,全都是為了太子。

這次也不例外。

汪直在接到衛茂的線報之後,迫不及待就找了個借口到東宮來。

他要親眼看一看,才能放心。

尋常這種時候,太子可能還在擁被看書,但他最近生了病,自然早早就睡下了。

汪直半夜求見顯得很不尋常,自然被攔在了宮外,東宮的宮人告訴他,太子已經就寢了。

不過汪直也不是沒有辦法的,他帶來了太后的口諭:「太后在聽經,忽然聽到藥師經,念及太子生病,便命我將開過光的佛經送來,興許能讓太子早日痊癒。」

既有太后的話,宮人自然不敢再攔,便進去稟告。

過了片刻,宮人重新出來,說太子醒了,願意見他。

聽聞汪直前來,原本已經熄了燈的寢殿又點起兒臂粗的燭火,明晃晃的照亮大半殿堂。

床帳被半挽起來,太子擁被坐在榻上,正準備下榻更衣。

汪直攔住了他:「殿下請安坐。」

太子也沒有勉強,他朝汪直笑了笑,神情難掩疲倦虛弱:「有勞汪公公了,還請代我多謝祖母,等我過兩日痊癒了,便去向祖母請安道謝。」

太子的言行舉止並無異常,連帶說話的語氣也與平日一樣,汪直雖然沒有日日見到太子,但他也是經常與對方打交道的,起碼就汪直看來,沒有什麼破綻。

但這幾天太子無疑瘦了許多,雙頰微微凹陷,眼窩也有點泛青,讓人有點心驚。

「殿下不必客氣,懷公對您甚為掛念,若是聽說您生病了,他指不定要怎麼著急呢!」

太子聞言苦笑了一下:「是我沒用,保不住懷恩,我……我真是對不住他!」

這句話沒有破綻。汪直心想。

然後他就看見太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這種咳法簡直令人觸目驚心。

旁邊的宮人趕緊上前拍扶太子的肩背。

汪直略略掃了一眼,便問:「殿下,怎麼不見崔永?」

他問的是太子的貼身內侍。

太子道:「我整夜咳嗽睡不著,先前太醫院開了些安神的藥丸,已經用完了,崔永去幫我要了。」

他又問左右:「他還沒回來嗎?」

宮人道:「是,崔內侍去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這句話也沒什麼問題,起碼汪直挑不出毛病,他決定待會離開東宮,就去太醫院看看。

宮人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太子的左手小指。

對方下半身蓋著被子,雙手也自然而然地垂放在邊上,左手鬆松抓著被子,小指頭正好被擋住,汪直總不能直接將太子的手抓過來查看。

「汪公公?」

汪直回過神:「殿下有事吩咐?」

太子無奈一笑:「方纔我是問你,你如今在尚寶監還習慣麼,可要我向父皇進言,讓你回御馬監?」

汪直搖搖頭:「多謝殿下的好意,只是這事由您去說不大合適,為免連累您,還請殿下不要開這個口了。」

太子聞言歎了口氣,也沒有說什麼。

宮人在旁邊小聲道:「殿下該喝藥了。」

汪直也不好再杵在那裡,見狀告辭離去。

他與太子之間畢竟沒有熟稔到像懷恩和太子那種程度——如果是懷恩還在這裡,比他更能分辨太子究竟有沒有問題。

可惜懷恩現在還在南京給太祖皇帝燒香呢,怕是鞭長莫及了。

汪直離開東宮,又去了太醫院。

崔永果然在那裡,因為藥丸需要現做,他正在那裡給太醫幫忙,汪直問了他兩句,無非都是太子的病情,從崔永的語氣上來看,他也並不覺得太子有何不妥。

這一趟下來,汪直毫無所獲。

他幾乎都要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平日總欺負唐泛,所以對方現在逮著機會就反過來耍自己玩兒了。

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逝,汪直知道唐泛不是這種人,在正事上,他從不含糊。

汪直並不知道唐泛也是從重慶公主聽來的小心,由於當時中間還隔了一個衛茂,時間有有限,唐泛也沒法將事情一一說明白,只讓衛茂傳話,叫汪直多留心太子的異狀。

因為唐泛這句話,汪直大半夜去太后那裡拿來了佛經,又送到東宮,結果卻毫無發現。

汪直回到自己的住處,宮中不比宮外的宅子舒適,不過以汪直在宮中的資歷,想將自己住的屋子佈置得舒舒服服,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他讓手下的小黃門燒開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然後抱著被子坐在床上開始回想分析。

跟唐泛相處日久,他也學會模仿對方的方式去思考了,不過想了半天,依舊沒什麼收穫。

算了,這種勞心費神的事情就該交給唐泛!

汪直直接熄燈睡覺。

不過他沒想到,還沒等自己將消息傳遞出宮,隔天,也就是初五,朝廷官員開始恢復辦公的第一天,唐泛就被彈劾了。

《成化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