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奴般的神祇

阿拉斯加地下主城·中央石塔·環幕科學報告廳。

距離上一次會議足有三年,三年前的那一次會議,是關於歐亞大陸上千名犧牲學者的追悼會。

「我提議,為我們逝去的歷史、以及北愛爾蘭避難所的所有犧牲者默哀。」——男人的聲音說。

憂傷的小提琴聲響起,場內交談的學者們安靜下來,一名年輕科學家坐在最前排,緩緩拉著小提琴。

與會者紛紛就座,女人摘下帶有黑紗的帽子,男人們西裝口袋裡嵌著白花。

桌前擺著名牌,軍方設了上百席位旁聽,與學者們形成涇渭分明的兩個派系。

燈光從前朝後,依次熄滅,唯剩講台上一縷稀薄的光,大屏幕亮起。

鄭融走上中央講台,靜靜聽著,小提琴聲停,麥克風嗡嗡數秒,指示燈亮起,示意可以使用。

「是我導致了這一切。」鄭融道。

一名老女人在最後排緩緩道:「是瑪雅星的侵略者,請不要太自責,我的孩子,我謹代表自己,相信你接下來會為我們解釋經過。」

鄭融低聲道:「謝謝。」

約瑟夫等人獲得暫時的假釋,坐在軍方旁聽席上,項羽道:「鄭融,加油。」

掌聲稀稀落落地響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

鄭融穿著白襯衣,手臂上戴著黑紗,他的聲音依舊冷漠,聽不出半分緊張或是激動。

「我為你們帶來了過去的一個月中的冒險故事,以及關於北愛爾蘭區淪陷的部分內情,我代表『老師』發言,很遺憾,他的身體狀況不足以支持他親自前來,他讓我轉告,希望大家原諒。」

會場一片安靜。

鄭融:「我是中國人,北愛爾蘭遺民協會,歷史與神秘學現象博士鄭融。或許在場的許多同行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學科,它的主要研究方向是——根據人類遺跡推斷史前文明,並尋找瑪雅預言的源頭。」

「你是鄭峰的弟弟。」一名年輕學者道。

鄭融點頭:「是的,我們的研究方向不一樣,但目標相同。」

「這個研究室從二零一三年成立,最早的負責人是我父親以及北愛爾蘭歷史文化館館長西卡蒙,很遺憾他們都犧牲了。這次喪生的還有一位女醫生萊妮,再次哀悼烈士。」

「現在,請允許我為你們介紹一個人,他是接下來資料的採集員。我的騎士,李應。」

鄭融沉默片刻,按開了一個按鈕,大屏幕上顯示出一行英文資料。

「李應,中國甘肅人,所有血親都在2015年的一次外星侵略中喪生,從小父母雙亡。」

「李應於2029年入伍,成為人類聯合反抗軍預備役成員,2033年加入盟軍特種部隊,在校成績優異,曾在掩護北大西洋戰略撤退行動中建立頭等功,連續四屆軍方徒手武術格鬥比賽冠軍。」

「高分子電熔材料投放計劃的實驗人,第一批人類臥底計劃的先驅者。」

「也是唯一的一批。」有人插口道。

鄭融:「是的,『種子隊』一千四百人,在那次臥底試探中全軍覆沒。他是隊長,也是唯一的倖存者,接下來,讓我們看看他在瑪雅星人的母艦中查到的所有消息。」

「這些消息以記憶片段保留,經過『老師』的篩選,最後以直觀圖像、聲音顯示,我會為各位擔任解說員。」

鄭融按了第二個按鈕,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大屏幕上一片雪花點,接著白茫茫一片。

李應的回憶:

【今天是接到任務,進入母艦的第一天,我們在瑪雅星人的探照燈中進入飛碟。】

屏幕上現出空曠,白茫茫的房間,視角左右移動,李應在環顧四周。

【這裡應該是飛船的邊緣區域,其他的投降者不知道怎麼樣了,他們能為神帶來什麼消息?只有我,才是被選定的神僕。】

「請注意。」鄭融說:「特種部隊在接受訓練時,都經過自我催眠術的培訓,為防瑪雅星人的腦電波探知,這是一種偽裝。」

「可以理解。」一名聽眾席上最左側的男人點頭道。

李應一路前進,視界隨著他的走動而不斷前推。

銀色的飛船大門每次在他靠近時便自動開啟。

【神在哪裡?】

李應的視線搜索了環形通道,冗長的時間,他一直在走,牆壁,角落,到處都是光滑的合金,這個通道彷彿沒有盡頭。

鄭融:「在這段時間內,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也就意味著他什麼也沒有想,保持純粹的無意識狀態,以免被瑪雅星人探測到他的思想。」

李應走累了,靠著牆壁坐下,視野中看得到他的牛仔夾克,他從夾克口袋中掏出錢包打開,裡面是四個男生的合照。

「請注意。」鄭融以激光筆指向畫面邊緣,飄落的一片紙屑:「這是一個路標,以避免他在圓環道路中兜圈。」

李應取出那張合照,把它疊到錢包後面,現出另外一張——他親熱地摟著鄭融的肩膀。

【等我獲得永生以後,再把我的寶貝接上來。連避難所公民身份也得不到,只能在馬來西亞軍事基地裡過日子。】

鄭融冷漠的聲音說:「這是第一次謊言試探,提到了馬來西亞軍事基地,軍方在那裡設下餌。」

畫面變幻,藍天碧海,一望無際,海風習習,李應拉著鄭融的手,攀過礁石,尋到海岸邊的一個洞口。

李應摸了摸鄭融的頭,說:「寶貝,表格只有一張,你進去吧,我再去想辦法。」

鄭融說:「用我們曾經渡假時的記憶,整合出的虛假信息,他透露了餌的方位,完成了第一次試探,如果瑪雅星人能夠截取腦電波分析思想,就即將派出機器,前往馬來西亞人類軍事基地進行偵查。」

「這個預估時間是七小時,當然,那裡只有少量士兵,而無論瑪雅星人是否進行偵查,他們都應當會給予李應一個面對面交流的機會。但是沒有。」

銀色的管型通道似乎沒有盡頭,李應一直在向前走。

畫面變黑,再次亮起,最後視野在手錶上定格。

【透露方位、核磁炮效果、電波控制機械殺戮者,三個信息都試過了,沒有任何瑪雅星人出來見我。】

鄭融:「他走走停停,使用了三次試探方式,最後確認,瑪雅星人無法分析人類腦電波。離他進入飛碟,已經過了兩天時間,其中有不少記憶閃過了,這裡是零碎的。」

【暫時安全,乾糧快吃完了,口很渴,我怎麼像個迷宮裡的老鼠,其他人呢?沒有人通訊。】

李應頻繁地看表。

鄭融:「他的手錶上有一個隱秘的提示,所有隊員只要在附近,手錶都會顯示出暗號。」

表上的指針開始緩慢旋轉,時針,分針旋轉速度越來越快。

【怎麼回事?】

李應開始在管道內奔跑,大喊道:「有人嗎!」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一名學者舉手,鄭融道:「請說。」

那人說:「迷宮效應開始發揮作用,這裡的圓周角度似乎縮短了。」

鄭融點頭道:「是的,他也發現這個問題了。」

李應停下腳步。

【螺旋的,太好了。】

他繼續朝前走。

「這是他抵達瑪雅星母艦的第三天。」鄭融道:「第三天的下午,他終於走完整個螺旋管道,進入第一個有『人』的地方。」

李應躬身喘氣,進入了一個寬敞的大廳,廳內整齊地排著上萬個金屬蛹。

與會者同時驚呼!

每一個銀色的金屬蛹都被安置在透明的罩球內,球面上有奇異的花紋。

李應懷疑地靠近,觀察那隻金屬蛹,同時從衣袋內取出一黑一紅,兩個真絲的手套戴上。

「這是七年前提交的一種武器。」鄭融道:「高分子能振蕩手套,可以用意識控制手套上分子力的諧振,輕易剖開任何堅固物品。」

【它們在睡覺?】

輕微的「卡擦」聲響,李應迅速轉頭,只見角落裡的某個球罩彈開,一隻金屬蛹爬了出來。

「等等!」李應喊出聲,他追了過去。

更多的卡擦聲響起,五六個罩球開啟,紛紛爬出蟲蛹。

李應恐懼地退後,退到通道口,蟲蛹掉頭爬來,呈環形圍繞著他。

鄭融按了暫停,緩緩道:「從這裡,我們可以推斷出,這些蛹是具備自我意識的。」

「是的。」一名與會者道:「猜測,但並非確認,這些蛹在他的視野中全部一樣,沒有任何區別。如果它們僅僅是工具,那麼彈出時會按照一定的順序,而且……」

鄭融點頭道:「而且它們在離開收納球後,應該同時調頭才對。」鄭融按了幾下倒退,紅色的圈縮小,固定在所有蟲蛹轉頭的瞬間。

「它們並非同時朝向李應,有先有後,杜絕了中央指揮發令,蟲蛹接受的可能。」鄭融緩緩道:「那麼第一個問題出現了,機械是如何具備自己的思想呢?」

六隻金屬蛹先後探出金屬管,伸向李應,紅色的光芒在屏幕上此起彼伏。

「它們在掃瞄李應的瞳孔。」鄭融解釋:「他失去了意識。」

畫面漸漸黑了下去。

鄭融道:「這和我們探險過程中遇見的蟲蛹是同一隻,很有可能,這就是瑪雅星人的部分真面目。」

一人插口道:「或許應該叫瑪雅星蟲。」

鄭融搖頭道:「不,接下來,說不定會顛覆你們的這個觀念。」

短暫的漆黑過後,視野漸漸亮了起來,李應睜開雙眼,光芒刺眼。

周圍一片藍色,他躺在一個大門前。

李應猛地坐起。

【門後面是什麼?】李應心想,他以手撐地,按到光滑的金屬,忙掙扎開去。

一隻蛹伸出金屬節管,探向門旁邊的按鈕。

「等等!」馬上有學者喝道。

鄭融道:「很好。」

畫面疾速倒帶,定格在金屬管末端伸向按鈕的瞬間,十二個閃光的符號。

學者們開始議論紛紛,鄭融道:「『老師』對此作出了一段複雜的推論。但我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或許能得到修正。」

大部分轉頭與身邊同伴交流,最後推舉出一個女黑人。

「利茲·阿卡希爾,人機工程學家。」女黑人自我介紹。

「這十二個符號,我已經在你的資料上詳細看了。」她一揚手中資料冊:「瑪雅星人的符號元素,目前看來,每一個符號都有自身的象徵意義,但我覺得更能透露消息的,是開門的操作經過。」

鄭融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利茲:「與李應先生的身高參照,這一排按鈕的高度是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它不是設置給金屬蛹按的,而且再看這扇門的高度,也並不是讓蟲蛹進出的。」

鄭融說:「是給人用的東西,或者說,是給人型智慧生物使用的開關。」

利茲點了點頭,坐下。

先前說話的一名年輕男子說:「比起這個,我更好奇門後面有什麼,請繼續。」

「接下來的信息很重要。」鄭融按下播放,門緩慢打開。

金屬蛹越來越多,聚集了十來只,紛紛伸出金屬節管,引導著李應緩慢進入。

【鎮定,終於要和我見面了?】

黑暗裡,大廳中央有一個發光的圓盤,直徑目測一米,上面漂浮著一個人。

「反重力技術。」鄭融說:「人類已經初步攻克。」

李應在進入圓形大廳時,快速地掃視了周圍一眼,大廳四周,有六個綠色的封閉艙嵌在牆上,每一個封閉艙內都有一具模糊的,沒有五官的人類軀體輪廓,它們一樣高,約等於正常人身高的一倍有餘,接近兩米。

中央圓盤上懸浮著的人全身赤裸,膚色蠟黃,沒有頭髮,面部沒有五官,也沒有性器官。

鄭融再次按了暫停:「我們終於見到正主了,我相信這些像人又不是人的物種,就是瑪雅星人。剛剛的那些蛹,你們認為是什麼?」

議論聲越來越大,最後鄭融示意安靜。

鄭融:「我們已經得到推論,它不應該是單純的電子工具。『老師』認為,如果意識是一股存在於虛空間內的復合粒子波,從此我們提出第一個假設:外星人的『靈魂』,能夠在不同的載體間自由來去。」

「那麼。」又有人舉手,插口道:「你覺得,在這個房間裡的特殊物種,就是瑪雅星人的本體?它們不敢輕易使用培養艙……暫且稱它為儲存艙位裡的脆弱身軀,改而使用金屬蛹行動?以免損壞□□。」

另外一名老科學家道:「這在科技高度發達的設想上是完全可能的,正如把人的意識,通過別的方式連入一個機器載體中,完成行動後再切換回來。」

「也就是說,金屬蛹裡住著瑪雅星人,每一個蛹,都是他們替代本體進行行動的……小型操作機。」鄭融緩緩道:「是這個結論,對吧。於是又一個問題出現了。」

「李應的周圍已經出現了二十三個金屬蛹,讓我們數一數,一、二……六。」鄭融淡淡道:「本體只有六具,而按照當時雷達偵測閃光點的方位,這個房間是螺旋管道的盡頭,整個飛碟的中樞。」

一名軍人說:「中樞位置,沒有操作台,也沒有屏幕畫面,我認為是圓盤上的這名首領在操縱整個飛碟,並屠殺人類。」

鄭融道:「我們的初步推論也是這樣,金屬蛹到底是什麼?我們還是繼續看下去。」

鄭融按了播放,李應茫然地靠近圓盤,上面的瑪雅星人面朝他。

畫面出現特寫,鄭融低聲道:「注意它的皮膚以及頭部。」

那名瑪雅星人首領沒有五官與頭髮的頭部產生了一些變化,他從白板的臉上生出眼睛,眼窩凹陷下去,口部破開一道裂痕,耳朵緩緩長出,出現鼻孔,鼻樑立起。

它張開嘴,李應道:「你是誰?」

瑪雅星人的聲音乾澀,沙啞,聲帶像是竭力摩擦,吐出兩個字:「列……達。」

李應緩緩朝後退了半步。

「暫停!」又有人喊道。

鄭融道:「這裡必須繼續看下去。」

瑪雅星人表情極其古怪,它的雙眼盯著李應,片刻後,嘴角抽了抽,繼而下撇,彷彿在哭,又像在笑,最後五官皺成一團,消失了。

畫面再次一黑,鄭融按下暫停:「李應又失去了意識,現在可以開始討論,但討論之前,我們還需要回放一遍。」

鄭融將播放速度調到八倍慢速,截取瑪雅星人說完第一句話後,看著李應時的表情。

會場落針可聞,所有人屏住呼吸,屏幕上那張恐怖的臉,清楚地作出數十個表情。

鄭融道:「這是八倍慢速,再慢一點。」

鄭融調到三十二倍速,那張臉的表情動作終於徹底清晰了。

它在短短的四秒多時間結束時,臉上凝固出一個奇怪的表情,猶如把人的不同心情集合在一起,於臉上表示出來。

「看上去像什麼。」鄭融道。

數次發言的那名年輕科學家舉手,鄭融認出了他,正是開場時拉小提琴的白人。

「安東尼·西迪斯,心理學與生物行為學專家。」那年輕人自我介紹。

交頭接耳的學者們安靜下來。

安東尼說:「看上去像個精神分裂患者,產生了接近十個矛盾的表情,在這四秒多一點的時間內,他的思維運轉速度非常快,進行了上千次自我假設以及否決,同時極有可能推論出了李應的身份。」

鄭融沉默了片刻,而後道:「非常接近我們的猜測,外星人的思想區別於人類。」

安東尼說:「不僅僅人類,地球生物的思維模式是具有串聯性的,比方說我們,在組織邏輯思考以及表述時,能夠把一個人格的多種意識行為統一在一起,表述出來。而發散性思維就是缺乏串聯時的特點。」

鄭融道:「所以精神分裂的人,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一系列行為,根源在此?」

安東尼說:「通俗地說,可以這麼理解。」

鄭融:「『老師』的猜測是,有一種想法可以是認為:他們的思考方式與我們的思考方式不一樣。」

「人類在想弄清楚一件事情時,過程是:整理所得信息,與記憶中的參照消息對照,篩選,推論,就像我們現在做的這個事情。」

「它。」鄭融激光筆一指,定在瑪雅星人最後那個古怪神情瞬間:「也許是在見到李應的剎那,思考中樞分為多個互不相干的獨立思考模塊,同時作出了無數個設想與假設,再把矛盾衝突排除,最後得出結論。從瑪雅星人產生的幾十個表情,最後凝住的剎那,表示出了它的思想。」

安東尼:「我無法從他的表情來推斷最後的結果。」

鄭融:「不需要,『老師』針對這個表情,作出了第二個假設,這個假設有兩個可能,第一個可能是:短短四秒的時間裡,它的意識分裂為無數獨立的個體,互相爭論,互相說服。最後敲定了一系列複雜的結論。」

「第二個可能。」鄭融緩緩道:「有很多個靈魂,住在它的腦子裡。」

與會者幾乎所有人毛骨悚然,鄭融按了播放,把畫面停在漆黑中:「現在,讓我們來討論他在見到李應的第一秒,開口說的那句話。」

黑暗裡,李應的聲音不斷迴響:【列達、列達】

鄭融:「這是李應的深層次自我催眠,他意識到這個詞語非常重要,在反覆提醒自己。」

「是什麼意思?像個人名?」有人終於按捺不住問道。

鄭融:「在分析過程中,我們搜索了近三千種語言,最後回歸到瑪雅語。語言文化學博士約瑟夫證實了這個猜測——」

「『列達』在古瑪雅語中的意思是。」鄭融緩緩道。

「救我。」

《朝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