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駝絕命刀

壺蘭城外有一座山叫黑松嶺。黑松嶺地勢險峻,叢林密佈,時有野狼黑熊出沒。野獸本是畜生,難免會翻牆進院,偷雞摸狗,但讓壺蘭城百姓膽戰心驚的是,最近兩個月,畜生們換胃口了,居然偷起人來,而且專偷長相俊俏、尚未出閣的小丫頭!

這天天剛濛濛亮,縣衙外的鳴冤鼓便被擂得山響。知縣趙罡急忙披衣下床,剛走上大堂,就見一個滿臉血痕的中年男子,雙膝一沉跪了下去:“大人,我女兒春桃丟了,求大人給我做主啊!”

原來,這個男子叫周順,就在兩個時辰前,他還在睡夢之中,忽聽女兒春桃房中傳來一陣尖叫。待他趕到春桃房中,女兒已被兩隻張牙舞爪的熊瞎子擄走了!

這已是壺蘭城發生的第四樁野獸擄人案。畜生搶掠民女,是夠蹊蹺怪異的。趙知縣當即命牛典史帶領全部差役,進山搜尋。忙了數日,十幾號人竟連半根狼毫熊毛也沒找到。

周順等幾戶丟了女兒的人家急了:“我們年年納稅,趕上災荒,即便賣房賣地也絕不少交一文錢,總不能供養一群吃啥啥不剩,幹啥啥不成的酒囊飯袋吧?走,找州府告狀去!”

想不到,眾人還未動身,又一樁怪案暗夜上演─趙知縣嬌嫩如花的美妾水仙,也被黑熊擄走了!

連堂堂知縣大人的女人都敢動,這還得了?趙知縣火冒三丈,責令牛典史務必在兩日內找到水仙,並將畜生捉拿歸案。

兩天後,牛典史依舊一無所獲,趙知縣臉色一沉,革了他的職。與此同時,一張招賢榜貼到了縣衙外:為剷除禍亂,保一方平安,本縣重金招納高人俠士,前往黑松嶺獵狼擒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告示一出,方圓百里的刀客劍客紛至沓來。第一個闖進縣衙的壯漢肩扛鬼頭刀,自報家門“鬼見愁”;第二位手持雙劍,江湖人送綽號“劍無情”;隨後奔來的自稱“奪命煞星”,自離開師門行走江湖那天起,至今還未遇到過對手。

“劍無情”一聽,陰陽怪氣地開了口:“小子,請嘴下留情。壺蘭城的牛皮薄,可架不住吹啊。”

“是不是吹,咱比畫比畫!”“奪命煞星”長劍出鞘,鋒芒直指“劍無情”。眼瞅好戲就要開場,一個拄著枴杖、頭腳幾乎相扣的駝背老者顫巍巍立在了雙方中間,嗓音沙啞地勸道:“別爭了,有沒有本事,黑松嶺上見分曉。”

“老傢伙,走開!我‘劍無情’可是暴脾氣,惹急了我誰的面子都不給!”“劍無情”氣哼哼地呵斥道。話音未落,眾人只覺眼前一閃,一隻蒼蠅打著旋兒落了地。老者瞇眼細瞧,喃喃自語:“老了老了,不中用了。唉,本想削它左面的三根腿,卻只削斷了兩根。”

一時間,刀客劍客們全傻了眼。誰也沒看清,駝背何時出的手,用的究竟是刀還是劍……

趙知縣當眾宣佈:不論虎狼黑熊,獵殺一隻,賞銀5兩;生擒活捉,賞銀20兩。見物付銀子,絕不拖欠,若遭遇不測,縣衙概不負責。簽完生死狀,一干人剛爭先恐後奔出門,就見苦主周順帶著數十名鄉親斟滿壯行酒,還為每名俠士分別準備了5兩銀子的紅包。“鬼見愁”抓過紅包,大步奔向黑松嶺。

駝背老人倒不急不慌,端起海碗“刺溜”幾口,又掏出一隻酒囊來:“好酒。呵呵,能不能給我灌一袋?”

“老人家,你……能行嗎?”周順面現疑色。駝背使勁直直腰,正兒八經地回道:“啥叫能行?我還要唱壓軸大戲呢。小兄弟,到時候你可要請我喝個痛快。”

“奪命煞星”急急催促:“喂,別囉唆了。要去晚了,虎狼都讓鬼見愁給宰沒了!”

駝背歇歇停停剛走到黑松嶺下,“鬼見愁”已和一頭黑熊交上了手。“鬼見愁”想抓活的賺大錢,黑熊卻不賞臉,揮動巴掌要置他於死地。你來我往幾個回合過後,“鬼見愁”吃不住勁了,抽冷子將鬼頭大刀捅進了黑熊的心口。黑熊“吼吼”悶叫,大巴掌當頭拍下。力道之猛,足能將“鬼見愁”的腦袋拍進肚子。情形危急,“鬼見愁”側步急閃,可還是慢了半拍,半拉肩膀被拍斷。

“奶奶的,好險!”“鬼見愁”癱坐在地,不等喘勻氣,只聽“窸窸窣窣”一陣響動,又一頭體型龐大的黑熊從灌木叢中躍出,一屁股坐上了“鬼見愁”的肚腹。“鬼見愁”拼盡全力想抓刀,黑熊竟張開大嘴,一團火焰噴射而出……

此刻,在一座山坳裡,“劍無情”也遭到了群狼的襲擊。“劍無情”殺紅了眼,左劈右擊,七八頭惡狼接連斃命。許是見“劍無情”比狼還凶,剩下的幾隻嚇破了狼膽,四散逃竄。“劍無情”強撐著身子正要盤點戰果,一雙手冷不丁搭上了肩頭,回頭一看,“劍無情”登時駭得心驚肉跳。肩上搭著的竟然不是人手,而是狼爪!

日落西山,除了“奪命煞星”外,其餘的刀客劍客們全沒回返。不過,“奪命煞星”瘋了,揮舞著長劍語無倫次地又喊又叫:“你是老虎,老虎會笑。我要殺了你這只笑面虎……”

老虎會笑?鬼才相信!

當晚,周順等人點燃火把,戰戰兢兢走上黑松嶺,很快就找到了刀客劍客們的屍體。“鬼見愁”被燒得面目全非,“劍無情”脖頸洞穿,“一劍封喉”已不知被什麼畜生封了喉……正自後怕,忽聽不遠處傳來了喊叫聲:“周大哥,快來,這兒有個活的。”

只見駝背毫髮無損,正躺在背靜的山洞裡摟著酒囊呼呼大睡。

敢情,他拿了銀子沒出力。一個鄉親氣鼓鼓搶過酒囊,又翻出紅包,照著駝背的屁股踹了一腳:“這些錢,我們該分給那些為我們而死的大俠們。走,讓這個騙子在這兒喂狼吧!”

第二天,面對俠士們的屍首,趙知縣在眾人面前咬牙發誓,要與野獸決一死戰。接著,趙知縣帶著幾個差役開赴黑松嶺。沿著坑窪山路走了大約半個多時辰,一行人停在了一道光滑山壁前。一個差役突然驚聲大叫:“大人,有……有熊!”

“在,在哪兒?”趙知縣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顫聲問。差役惶惶拔刀,指向遠處。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那頭黑熊居然揚起熊掌,沖趙知縣一個勁地招手。趙知縣拍拍胸口,快步迎去。差役們不覺一頭霧水:乖乖,這畜生看上去和趙大人還挺熟,關係瓷實著呢!

人熊碰面,趙知縣一通嘀咕,黑熊點點頭,轉身奔進了密林。恰在此時,睡在山洞中的駝背醒了,揉揉睡眼鑽出洞。

忽然,那只和趙大人熟絡的黑熊“呼”地躥出,揮舞熊掌撲向駝背。情形突變,駝背想撤身,腳下卻絆上碎石摔了個跟頭。黑熊緊跟著壓下:“老東西,我燒死你!”

黑熊竟然說起了人話!

但駝背早有預料,瞪著熊跟罵道:“牛二,你們做這些傷天害理的惡事,必會遭受天譴,斷子絕孫!”

牛二,正是曾在縣衙任職的牛典史,眼下這隻畜生,原來是他披著熊皮裝扮的。身份被識破,牛典史凶相畢露。惡狠狠地掐住了駝背的喉嚨!

駝背年老體弱,哪是牛典史的對手,很快被掐得幾近窒息。他掙扎著說:“黑子,動手啊。快!”說著拚力—側身,只見他高高的駝背竟然動了!只是一愣神,牛典史便彈跳而起,雙手捂襠逃之夭夭:“媽呀,我的命根啊—”

牛典史一路哭爹喊娘,跌跌撞撞竄回了和趙知縣碰頭的地方。而那道光滑山壁卻變成了石門,門內,趙知縣正對著一個年約五旬的男子點頭哈腰:“陳大人,您要的虎鞭、狼鞭和熊鞭,下官已經備齊。為了讓大人您盡享風月,下官還給您置辦了一份薄禮——壺蘭城姿色最出眾的四個小丫頭。嘿嘿,她們都在洞裡呢,由賤內水仙負責看管調教。”

原來,為討好在州府任職的頂頭上司陳大人,趙知縣投其所好,設下了“一石三鳥連環計”:暗中命手下扮狼裝熊,替上司搜羅美女;接著招攬能士,獵取獸鞭,供陳大人享用;數目已夠,又令裝扮成畜生的手下痛下殺手,以便將來愚弄百姓——黑松嶺上皆神獸,冒犯不得。計劃如此完美,趙知縣愈發得意。誰想,牛典史滿手是血,一頭扎進了石門。不等趙知縣醒過神,忽見一道黑影急掠而來,快速鑽過他的胯下,躍到陳大人身前。

“小,小心─”

晚了。等趙知縣看清那道黑影是隻猴子,猴爪中還握著一柄長不過三寸的小刀時,頓聽陳大人尖聲慘叫:“宋一刀─”

陳大人曾在朝內為官,沒少到去勢房,自然認識那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小刀的主人是個技藝精湛的“刀子匠”,人稱“宋一刀”。一刀下去,斬草除根,為朝廷製造了成千上萬“品質優秀”的太監。Yan割之餘,宋一刀還有個嗜好:養猴。據說,年事漸高離開去勢房時,他養的猴子也擁有了一個綽號:猴一刀。刀法的確夠快。好半天,趙知縣才覺到胯下生痛,羞惱嘶喊:“殺,快殺了它,還有宋一刀!我的命根啊─”

當日下午,被畜生擄走的小丫頭們都逃回了家。幾天後,大理寺來人,押走了趙知縣。那天,周順和鄉親們在黑松嶺上修了一座偌大的墳。墳內埋的是駝背。不,是宋一刀。宋一刀的背一點兒都不駝。他的身邊,躺著一隻黑猴。周順滿滿登登斟了三碗酒,止不住涕淚橫流:“老宋,我答應過你。來,我陪你喝個痛快……”

《短篇小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