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宮崎駿與歷史 05 宮崎駿與庵野秀明

作者 山川賢一

我們在前面分析了對宮崎駿產生巨大影響的堀田善衛,並探討了宮崎駿的理想觀。在這一節,我們將聚焦一位受宮崎駿影響的人物——庵野秀明,將前一節的討論進一步深化。

庵野秀明將在宮崎駿的最新作品《起風了》中為主角獻聲——這個消息著實讓人大跌眼鏡。友情出演也就罷了,誰能料到庵野秀明要詮釋的是作品的主角!

2012年,庵野執導的《福音戰士新劇場版:Q》與特攝電影《巨神兵現身東京》同時上映。後者有《風之谷》中的巨神兵登場。此次庵野飾演《起風了》的主角,更體現出兩人的緊密聯繫,引起了輿論的熱議。他們怎會如此要好呢?

眾所周知,在宮崎駿製作電影版《風之谷》時,庵野秀明也在製作人員之列。此後,兩人一直保持著類似師徒的關係。然而,除了高質量,兩人的作品風格並不那麼相似。

宮崎駿偏愛社會性較強的主題,時常描寫社會主義元素或環境問題。而庵野秀明更喜歡圍繞與自我意識有關的青澀主題進行創作。比如,《新世紀福音戰士》(EVA)的主人公——內向的少年碇真嗣,就是一個絕不可能在宮崎駿的作品中登場的人物。

當然,「EVA」的外型的確神似巨神兵,庵野常在作品中向宮崎駿致敬也是不爭的事實。話雖如此,庵野本就喜歡引用前人的經典橋段,而且絲毫不做掩飾。也許巨神兵不過是他引用的無數先例中的一個。

不過我們若是細細分析,便會發現兩者的作品的確有著深層次的共通性。庵野本人曾在受訪時表示,「我的『EVA』,與《惡魔人》[1]和《風之谷》的第7冊是殊途同歸的。因為我們的思想得出了相同的結論,會有這樣的結果也很正常。」(《新世紀福音戰士》7月讀本)那麼,庵野秀明與宮崎駿的思想到底「像」在哪兒呢?

參與?不參與?

其實只要參考上一節的討論,我們便能輕易得出兩者的共同點。

在《新世際福音戰士》中,碇真嗣的任務是駕駛巨大的活體機器人「EVA」,與來路不明的使徒作戰。請大家注意:他所居住的第三新東京市是一座專門用來迎擊使徒的城市。

敵人一旦現身,這座城市便會變為戰鬥形態。戰鬥結束之後,它又會恢復成平靜祥和的城市。而且,有關部門會限制媒體進行相關報道,所以普通市民絕對看不到前線的情況。即便有人在戰鬥中負傷,有關部門也會想盡辦法隱瞞事實。所以,這座城市缺了一絲危機感,洋溢著異樣的平靜。

在這座城市對抗敵人的真嗣,在不知不覺中忘記了每一場戰鬥都關乎生死。在故事的中期,他甚至有些將戰鬥當遊戲的意思。而且,庵野也在這一時期加入了不少帶有喜劇色彩的橋段,讓觀眾忘記這種狀態是不自然的。

待真嗣與觀眾都忘記與敵人作戰是何等危險的時候,庵野便讓真嗣陷入了命懸一線的危機(比如,劇中有真嗣被名為「迪拉克之海」[2]的黑影吞噬的橋段)。

這樣的劇情設定有著怎樣的含義呢?對照前一節的討論便知一二。沒錯,第三新東京市就是一道巨大的圍牆。有了它,人們便看不到慘劇的到來。它就是困住娜烏西卡的花園。

《風之谷》與「EVA」還有個更關鍵的共同點。碇真嗣的父親碇源渡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以為是者,為了實現人類補完計劃無所不用其極。換言之,他就是因參與而發狂的人。

而碇真嗣沒有堅定的信念,只會隨波逐流。他就是一個無法參與的人。

說得極端些,「EVA」的本質就是兩個人生態度截然相反的人——碇源渡與碇真嗣的對立。

如前所述,在《風之谷》的世界中,無論人們選擇參與還是不參與,都無法規避犯錯的危險。「EVA」的世界觀也是如此。

正因為如此,無論是電視版還是舊劇場版,「EVA」都沒有給觀眾交代一個明確的結局。

近年,庵野啟動了《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系列,但這個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在《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的最後,真嗣試圖救出同伴綾波麗。然而,之後的《福音戰士新劇場版:Q》告訴我們,真嗣的行為釀成了慘劇。

因追求理想而陷入自以為是,正是漫畫版《風之谷》描述過的核心主題的變奏。

正義是不可能存在的嗎?

無論人們選擇參與還是不參與,都無法規避犯錯的危險。既然如此,那人們究竟該怎麼做呢?宮崎駿又是如何看待這個問題的呢?

娜烏西卡在花園頓悟純淨與污濁是不可分割的,生物皆與污濁共存。至此,她終於接納了具有陰暗面的自己。

於是,娜烏西卡勇敢地走出花園,前往陵墓。可是仔細想來,她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並沒有那麼易懂。

接納有陰暗面的自己就意味著她覺得我可以犯錯,而不是說她頓悟之後就不會再犯錯了。

離開花園時,她仍是一個可能和密喇魯帕犯下同樣錯誤的人。誰都無法跳脫悲劇的連鎖反應——人造人的不詳預言也沒有就此失效。既然如此,娜烏西卡為何能夠再次踏上征途呢?

實不相瞞,這一段的邏輯錯綜複雜,我也無法排除宮崎駿自己邏輯混亂,難以自圓其說的可能性。但我覺得,宮崎駿心裡十有八九有了明確的答案,但這個答案太過消極,所以他才沒有挑明。當然,我的猜測也許錯了十萬八千里,可我還是想寫出來跟大家分享一下。

人間無樂園

《新世際福音戰士》與《風之谷》都沒有所謂的大團圓結局。讓宮崎駿產生悲觀思想的一大原因,正是他心中理想的崩塌。

在漫畫版《風之谷》的最後,企圖建立烏托邦的陵墓主人受到了譴責,而花園的人造人則認為,追逐理想的末路就是墮落。其實這兩點都反映了「社會主義的挫敗」這一歷史事實。

在關於動畫片《動物莊園》的訪談中,宮崎駿如此說道:

如何消滅獨裁者,讓人民過上幸福的生活呢?社會主義就是人類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而進行的嘗試。社會主義誕生、發展於19世紀的歐洲,又在20世紀進行了種種嘗試,但結果是一連串的挫敗。讓我發現人世間本就沒有樂園。

然而,他也在同一場訪談中表示,不能因為找不到烏托邦就輕言放棄。

回顧人類的歷史便知,即便人們發動政變,掀起革命,趕跑獨裁者,努力創造理想的社會,下一個獨裁者仍會在不知不覺中上台。即便如此,人們還是要勇敢地站起來。換言之,人們有叛亂的權利……人類隨時都有可能犯錯,但我覺得,做總歸要比不做好。

也就是說,宮崎駿認為,無論理想墮落了多少次,人都應該屢敗屢戰。

在漫畫版《風之谷》中,娜烏西卡對陵墓主人吼道:「我們是即使一次又一次吐血,也要飛躍那一天的鳥!」(《風之谷(寬版)》第7冊)——這句台詞也表現出永無止境的戰鬥。

問題是,人雖然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反抗,可第一個反抗的人和第二個反抗的人終究不一樣。比如,土鬼的第一代神聖皇帝推翻了土鬼之王庫爾巴爾卡的統治,奪取了王權。換言之,此時的他還是反抗者。然而,如果他變得昏庸殘暴,那麼他就不再是反抗者,而是被反抗者。總會有人發動叛亂,推翻他的統治。

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娜烏西卡。對她而言,接受自己的陰暗面就意味著接受成為下一個獨裁者的可能性。

她很清楚這一點,卻毅然表示「我們是即使一次又一次吐血,也要飛躍那一天的鳥」。換言之,若有獨裁者出現,只要勇敢地將他打倒就是了。

在接受陰暗面的同時,她也下定決心:若是有朝一日她犯下錯誤,定會有人來打倒她,而她也會坦然接受命運的安排。

娜烏西卡還對陵墓主人說道:「活著,就是變化……但是你不會變,你擁有的不過是既定的程序,因為你否定了死亡……」(《風之谷(寬版)》第7冊)結合上文的分析,我們便能理解娜烏西卡的弦外之音了——我不否定死亡,我要是瘋了,就會有人來殺我,我也會接受命運的裁決。但你不一樣,因為你接受不了,所以你幻想著永恆的支配。

我還有一個毫無根據的主觀臆斷:其實宮崎駿沒能在《風之谷》中明確刻畫出這一點,所以他想借《起風了》說出真心話。也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請同樣在探討這類問題的庵野秀明來為主角配音。當然,這是我一廂情願的理解,也是我心中的一縷期待。

[1] 永井豪創作的漫畫作品,之後被改編為動畫。

[2] 量子真空的零點能組成的負能量的粒子海。

《宮崎駿和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