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各行其是1

  虎翼司看來對血羽會的案件相當重視,城門處的檢查通行都做得很嚴格,即便是以風天逸的能量,也暫時不方便把白茯苓送出去,所以她只好暫時留在風家,等待時機。

  於她而言,雖然和風天逸重逢令她的心情頗為複雜,但當看到這個昔日的混蛋老闆時,心裡還是難免有一種無法掩飾、無法欺騙自己的喜悅感。所以,她也並不焦急,每天還是和風天逸斗兩句嘴,敗下陣來後一臉鬱鬱地去替對方收拾房間,然後等著這位大老闆暴跳如雷。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蠻有趣的,白茯苓想。

  又過了兩天,吃罷早餐後,她發現風天逸換上了一身華麗的正經裝束,看架勢是要出門的樣子,不由得微微有些詫異。自從自己來到風宅後,風天逸嘴上沒事兒做就要挖苦自己兩句,但不知怎麼的,卻也幾乎推掉了一切對外事務,每天都呆在家裡,用他的話來說是「這個妞笨到驚天動地,我不守在這兒怕她把房子給拆了」。

  「你去哪兒?今天不怕我拆掉你的房子了?」白茯苓忍不住問。

  「今天老子就冒一把險,然後一勞永逸地解決掉你這個心腹大患。」風天逸一本正經地說。

  「一勞永逸?什麼意思?」白茯苓問。

  「我和虎翼司的一位主事約了今天談些事情,我找的借口是談一些商號的安保問題,」風天逸說,「他和我一向關係不錯,我可以試試送他一些錢,讓虎翼司放過你。畢竟你只是被騙替他們送點東西而已,抓住你也沒有什麼大用處。」

  「送一些錢……又要你破費啦。」白茯苓說。

  「反正我的錢多得花不完,」風天逸瀟灑地一擺手,「就當是在賭場裡散掉了就行了。」

  他走出幾步,忽然又停住:「對了,我書房裡的那間密室,你還記得吧?」

  「你昨天才說的,我就算再笨也不至於轉天就忘掉吧?」白茯苓氣鼓鼓地說。

  風天逸笑了笑,不再多說。白茯苓目送著他出門乘上馬車,忽然在心裡想道:他這算不算是……急於把我趕走呢?也許我每天給他收拾房間真的讓他很不高興?

  這個奇怪的念頭在心裡轉來轉去,不知怎麼的就沒有辦法消散了。她回到風天逸為她安排的臥室,甚至連去替風天逸收拾房間的興趣都沒有了。

  「你究竟是喜歡我出現在你面前呢,還是想要我早點離開呢?」她托著腮,自言自語著。

  這一天她有些心不在焉,好像是忽然間發現,沒有風天逸在耳邊嘮嘮叨叨,也有那麼一點點不適應。想到很快就可以離開天空城,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風天逸再見,更是有些隱隱的愁思。

  風天逸一去就是半天,午飯時間也沒有回來。下午的時候,天氣忽然起了變化,天色一下子變得陰沉,很快有雨水落下。雲層中雷鳴陣陣,預示著這場雨不會太小。

  雖然風宅裡僕從不少,被風天逸譏諷為「一輩子窮命」的白茯苓還是跑上樓去,打算關上書房的窗戶,以免雨水隨風進到房裡。然而,剛剛來到窗口,她就注意到,風宅的後門院牆外有士兵的影子在晃動。

  她微微一怔,連忙換了一扇窗戶往外望,發現正門門口也已經站上了士兵。風天逸正在一隊士兵的護送、或者說押送之下,從大門回到宅院。走近一些之後,她勉強能看清楚,緊隨著風天逸的那名軍官佩戴著藍色羽翎,那已經是相當高的軍階了。

  雖然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她還是意識到,自己恐怕得先藏起來為妙。開動機關、藏進書房頂部的那一間小小密室後,她突然有點明白風天逸反覆強調這間密室的用意了。

  他一定是早就有所預料,事情不會那麼順利,會有一些意外的波折發生。

  很快地,一行人的腳步聲來到了書房外。其餘士兵都留在了門外,只有兩個人陪同著風天逸一起走進來。白茯苓從密室的窺探孔向外看去,只見風天逸的身邊站著兩名軍官,一個是進門時一直跟在他身邊的藍色羽翎的高級軍官,另一名佩戴著灰色羽翎,職銜也不低。

  「很抱歉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風先生,」藍翎軍官說,「但是按照規條,我們必須這麼執行。」

  「我理解,公事公辦嘛,」風天逸的話語裡倒是不含惱怒,「你們兩分鐘前還和湯大人有過對話,而我剛剛走進屋子,湯大人就變成了屍體躺在那裡,確實很難解釋得清。事實上,你們能夠允許只是讓我回家軟禁,而不是馬上送到虎翼司審問,已經夠給我面子了。」

  「畢竟您的身份特殊,我們也必須考慮到貴族的尊嚴,」藍翎軍官說話始終不卑不亢,「總而言之,在抓到兇手之前,只能委屈您暫時留在家裡。我們會佈置人手,保障您的安全。」

  這幾句對話雖然簡單,卻足以讓白茯苓聽明白髮生了什麼。聽起來,風天逸要去與之商談的,是一個姓湯的高官,此人在風天逸抵達虎翼司之前兩分鐘還活著。然而,當風天逸走進這位湯大人的廳堂後,卻發現他已經被殺害,「變成屍體躺在那裡」。因此風天逸成為了殺人兇嫌。只不過他一方面有大貴族的身份,另一方面又是舉足輕重的富商,所以虎翼司也並沒有把他抓起來,只是將他打發回家軟禁,直到事情查清楚為止。

  「看來這些日子,我是出不去了,」風天逸接過僕人泡的熱茶,「我手下的人太笨了,大多指望不上,但願他們能照料好自己,不至於像我這樣被困在家裡處處受監視,我也就放心了。唉,那個殺人兇手,一定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也許比我的僕人馬旗還厲害。」

  這句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兩位軍官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但藏在暗室裡的白茯苓卻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句話是說給白茯苓聽的,目的是警告她不要輕舉妄動,只要照料好自己就行了,因為敵人可能十分厲害,她未必是對手。而那一句「不至於像我這樣被困在家裡處處受監視」,則是在告訴她,現在她繼續留在風宅也不安全了,還是離開比較好。

  離開倒是不難,這個暗室裡有一條密道,可以直接離開風宅,風天逸還很貼心地在暗室裡準備了金銀,足夠她在天空城躲藏一段時間了。白茯苓想了想,決定按照風天逸的指示行事。她悄無聲息離開風宅,然後按照風天逸最後一句話裡的暗示,在出口附近隱藏起來,等到了前來尋找她的忠僕馬旗。

  「主人早就交代過了,」馬旗說,「萬一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都要把你送出天空城。我們在城裡早就準備好了避難屋,請你隨我去暫時停留幾天。我一找到機會就送你出城。」

  白茯苓沒有異議。

  於是她來到了避難屋。這是位於貧民區的一間小酒店,出售一些廉價的酒和廉價的食品,供貧民們消閒取樂。白茯苓在酒店後一間陰暗的小木屋裡呆了兩天,環境和富麗堂皇的風宅自然無法相比。但她過慣了窮人的日子,倒也並不覺得難受,只是一想到風天逸就覺得心裡百味雜陳。

  風天逸完全是被我拉扯進這個麻煩的吧?她想。雖然那個殺死湯大人的兇手到底是誰還沒有定論,她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此事一定和血羽會有關。而且,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整個事件似乎有那麼一點點設計在裡面,自己這一次被血羽會誆騙到天空城來,也許……並非偶然?

  她平時被風天逸嘲笑笨,只不過是第一反應總會比風天逸慢點,加上性子執拗,一件事情不翻來覆去想透徹了不輕易發言,倒並非是真笨。此時此刻,那股執拗的性子又起來了,她連飯都吃不下,坐在屋子裡想啊想啊,到了最後,終於有那麼一點結論出來了。

  整個事件都是為了對付風天逸。從一開始自己被派到天空城來傳遞物品,就是一個陰謀,因為設計這個陰謀的人知道自己和風天逸的過去,也知道自己一旦捲入了,風天逸絕不會袖手旁觀。果然,風天逸不但收留了自己這個不受信任的人類,還主動約談那位湯大人——他原本沒有任何和湯大人見面的必要。然後,對方順理成章地安排了這個圈套,讓風天逸成為了殺人兇嫌。

  我該怎麼辦呢?白茯苓發著呆。當然,她可以聽從風天逸的安排,由馬旗送她離開天空城,從此永遠不再回來。風天逸畢竟身份特殊,在找不到確定證據之前,羽人們也不會太難為他,最多不過軟禁他一段時間罷了。但是……

  白茯苓的額頭冒汗了。把風天逸這樣一位大老闆軟禁起來,無疑會大大影響他對生意的掌控。那麼,如果這段時間有競爭對手針對翔瑞鸞驛展開種種打擊傾軋,翔瑞鸞驛的應對速度必然會被制約,甚至於產生嚴重的後果。

  都是我的錯!白茯苓敲了敲腦袋,只覺得心裡疙疙瘩瘩地十分不痛快。她更加想到,以風天逸的聰明才智,不可能想不到其中潛伏著的危機。

  但他還是去冒險了,為的就是幫自己脫罪。仔細回想起來,自從兩人認識之後,風天逸雖然在她面前總是一副飛揚跋扈的嘴臉,卻也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做出這種「不划算」的事情。

  「看來,我還是欠你的啊。」白茯苓輕聲說。

  入夜後。

  夜間的小酒館十分熱鬧,窮人們卸下了白晝裡伺候權貴們時的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喝著劣質的燒酒,行著酒令,鬧鬧哄哄地打發掉又一個長夜。

  馬旗給白茯苓送來了幾張麵餅,還特意搭配了一個胖乎乎的豬蹄:「主人專門交代過,你們人類喜歡吃肉。我這裡平時也不敢把肉賣給顧客的。」

  「他還想得真周到……謝謝你啦。」白茯苓說著,依然愁容不展。她性子爽直,不太擅長在臉上掩飾自己的情緒。

  「別擔心,現在虎翼司的注意力都在主人身上,甚至都沒有加派人手來搜捕你。」馬旗說,「我一定能把你安全送出去的。」

  「不,我並沒有擔心這個。」白茯苓說,「正相反,我不打算走了。」

  「哦?為什麼呢?」馬旗問,倒是並不顯得如何驚奇。

  「風天逸是為了才被軟禁的,」白茯苓說,「我不能一走了之。我要留下來,找到殺害那位什麼湯大人的真兇,為他洗清冤屈。」

  馬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主人果然沒有看錯你。」

  「什麼沒有看錯我?」白茯苓莫名其妙。

  「兩年前的七夕那天,主人喝醉了,在院子裡撒酒瘋,砸壞了不少東西。第二天早上酒還沒醒,他半醉半醒地開始埋怨我們,怪我們沒有阻止他,簡直白養了我們了。」

  「這是他一向的作風,最喜歡遷怒別人,」白茯苓評價說,「不過一般也就是嘴上說說,倒是不會真正去責罰誰。」

  「是啊,所以我們也不會在意,反而借這個機會勸他趕快找個女主人,因為我們是不可能管得住他的,只有女主人才行。」馬旗說,「他卻告訴我們,他在心裡惦記著一個笨蛋,除了那個笨蛋,他不想要其他的女主人……」

  白茯苓輕輕低下頭去。

《九州·天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