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根據新聞裡的報道,那個被槍殺在大學校園裡的老人,名叫穆子健,是一位民俗學家,研究的主要方向是西藏的民俗文化。寧章聞查到,在被槍殺之前的兩年,他跟隨著一支由考古學家、文化學家、語言學家等相關行業專家組成的科考隊,去往西藏,考察一座新近被發現的地下墓葬群。

  那片墓葬的位置非常與眾不同,並不是位於藏區傳統的自然條件相對適宜、人口相對較多的南部和中部,而是在險惡的藏北大羌塘無人區。所以這支科考隊除了學者之外,專門配備了熟練的藏區嚮導和登山專家,以及大量的專業裝備。

  這次考察在大眾範圍內幾乎是悄無聲息,絕大多數人完全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科學考察很難引起普通民眾的重視,另一方面卻也似乎是出於保密需要。

  「他們從建隊、籌備到出發,一直都處於一種嚴格保密的狀態。」寧章聞在給馮斯的郵件裡寫道,「我追查到了一個女記者的博客,她專門報道各種文化新聞,曾經在某個可靠消息源那裡聽說過這次神秘的考察,打算去採訪,卻被毫不留情地拒絕。她還隱隱晦晦地提到,被拒絕採訪之後的當天晚上,她就接到了相關部門的警告電話。」

  「也就是說,這是一次絕密的考察行動。那個墓葬群裡,一定掩藏著什麼國寶級別的驚人秘密,這才會吸引到那麼多專家不懼生命危險地奔赴生命禁區,才會有那麼嚴格的保密制度。」

  這次絕密行動選在漫長的冬季之後展開。當中經歷過多少曲折艱辛,已經無從查證,總而言之,當他們最終來到墓葬群所在區域時,整支隊伍已經疲憊不堪,並且有一位藏區嚮導和兩位科學家失去了寶貴的生命。代價是沉重的,但並沒有白白付出,他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很遺憾,寧章聞也沒有弄明白目的地究竟在哪裡,也就是說,在那四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廣袤區域裡,任何一個地點都有可能,那也就是約等於沒有範圍。

  最終,科學家們找到了那片墓葬群,開始了艱難的發掘與考察。在那片低溫缺氧的高原上,每個人的健康狀況都受到了嚴峻考驗,身體弱一些的更是有生命危險,但人們咬牙堅持著,並且陸陸續續有了一些不錯的進展。按照寧章聞的調查,這片墓葬群似乎屬於古代西藏的某一個神秘教派,從中可以找到許多寶貴的資料,極大豐富古西藏的歷史文化研究,填補許多缺失的環節。

  事情發展至此,用馮斯對哈德利教授所說的話來形容,還仍然「在學術範疇內」,然而當發掘整理進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事情似乎有些失控了。因為當地發生了一件事。

  一場地震。

  地震強度並不算大,又發生在荒涼的無人區,所以並沒有引起任何其他人的注意,但對於參與考察的人們來說,這場地震就是他們命運的轉折點。

  沒有人知道地震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事實是,地震發生的當天下午,科考隊就急匆匆地踏上行程,因為行動太匆忙,甚至於不得不扔下了許多裝備和器材。似乎有一種極大的恐懼在脅迫著他們,讓這一群原本就是冒著生命危險深入到無人區的勇士們,不顧一切地選擇了逃離。

  逃離的過程依然是匆忙和艱辛的,在離開無人區的過程中,又有一位老專家因為高原疾病而去世,不過其餘的人總算是順利離開羌塘,回到了拉薩暫時休整。寧章聞並沒有查出科考隊此行的種種收穫到底是被國家機構統一接收了、還是按照學科分配給了專家們所屬的科研單位,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休整完成後,科考隊就地解散,人們各自返回自己所在的城市。

  而巨大的變故就在專家們返回之後發生。鑒於這些事件在各個城市裡,都只能算是孤立的個案,而這次科考行動的名單本身都是秘密,所以並沒有人能夠把它們聯繫起來,只有幫助馮斯追查此事的寧章聞才發現了隱藏於其中的重大陰謀。

  ——參與科考的學者們,竟然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裡相繼去世,到穆子健之前,死去的一共有十四人。

  他們分別居住在不同的城市、或者跟隨著研究團隊奔波在路上,死因也千奇百怪,看似沒有絲毫共通之處。比如一位專門研究高原植物的植物學家,在內蒙古遭到野狼襲擊,失血過多而死;比如一位冰川凍土專家,在家鄉的小城街道上散步時,被莫名其妙的高空墜物當場砸死;比如一位從事原始宗教研究的宗教學家,在用電水壺燒水的時候,由於水壺漏電,不小心觸電而亡。

  其他人的死因也大同小異,孤立地看,每一樁都只是意外。但如果把它們放到一起,任何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蹺之處。

  唯一一個沒有死的是穆子健,而他僥倖逃過一死的理由頗有些滑稽:躲避高利貸。穆子健在學術方面的成就無可挑剔,但他生性好賭,一大把年紀了依然惡性不改,在這次科考之前,就已經因為賭球欠下了一屁股債。他參與這次行動,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躲避放貸人。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終究還是有離開雪域高原回到內地的時候,而在那裡,高利貸集團的打手們正準備好了鐵棍和砍刀等著他。

  所以當別人或休養生息或繼續投入工作的時候,穆子健只能東躲西藏。他的工作單位是一家省級社科院,院裡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嗜賭,對他避之不及,而親戚們見到他更是像見到瘟神,他走投無路,想起先前去西藏科考時認識的那些新朋友,於是決定去打打秋風,躲一天算一天。

  所謂禍兮福之所倚,穆子健懷著借錢和躲賭債的心態去聯繫這些新朋友,卻發現他們接二連三地全都遭遇意外,不幸身亡。一個可以算作是偶然,兩個可以算作是巧合,三個四個五個……那就有點兒問題了。穆子健雖然好賭,腦子絕不糊塗,想必是立刻聯想到了其中的關竅,知道自己將不得不開始東躲西藏。高利貸放貸者最多不過砍掉他一隻手,這群幕後的兇手卻會直接要他的命。

  寧章聞追查到了穆子健一位侄孫女的網絡個人空間。這位90後的女孩對穆子健深惡痛絕,在個人日誌裡吐槽了一大篇,抱怨自家為什麼會有這種嗜賭如命為老不尊的親戚。

  「今天真是被噁心壞了,果然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這位女孩在日誌裡憤憤地寫道,「那麼一大把年紀還喜歡賭錢,賭輸了就去借高利貸,已經夠讓人討厭的了,他居然還撒謊騙人!他和我爸爸說,他有生命危險,有人要追殺他,所以他需要借錢跑路——這樣的謊話也未免太離譜了吧!他以為是在香港拍黑社會電影呢!」

  但穆子健苦苦哀求,甚至不惜下跪,這家倒霉的親戚實在沒有辦法,給了他一萬塊錢,用90後女孩的話來說,「壓根不指望他還,就當是餵狗了,就當是生病買藥吃了」。

  於是被當成狗的穆子健就帶著這一萬塊錢,開始了真正意義上的逃亡。沒有人知道在這期間他經受了多少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馮斯所能確認的是:穆子健最終沒能逃亡成功。那些原本還精心製造各種意外來殺人的殺手們,大概是找不到別的方法來對付風聲鶴唳步步小心的穆子健,終於在光天化日之下製造了震驚全市的血案。

  這還真有點像那個以訛傳訛的「進入胡夫金字塔的考古學家全部神秘死亡」呢,馮斯邊看邊想著。所不同的是,那件事是假的,而從藏區回來的這些學者接二連三地身故卻是事實。

  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麼呢?馮斯想,難道是那場並不起眼的地震之後,他們發現了一個深藏於青藏高原無人區裡的魔僕,這才嚇得不顧一切地趕緊撤離?而那個魔僕的手下為了滅口,才一路追殺到內地?

  這個推斷倒是符合常理,但馮斯卻隱隱有一種感覺,那個地震之後現身的東西,可能並不是一隻普通的魔僕。單單是從藏在哈德利教授衣櫃裡的那個不明生物,他就嗅到一絲與眾不同的味道。自911之後,哈德利教授藏匿了十多年,當馮斯找到他時,他幾乎身無長物,唯一帶在身邊有價值的,也許就是衣櫃裡的那件事物。那絕對不會是尋常的玩意兒。

  他又回想起了那天的美妙幻境。即便是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幻境,幻境中的姜米是虛假的、不存在的,他還是無法避免地沉溺其中,因為那種幸福感實在太強烈了,強烈到侵襲了他的全身,浸透了他的每一處毛孔。他一輩子都沒有體會到過那樣強烈的快樂,甚至令他忍不住產生一種古怪的想法。

  「吸毒……就是這種感覺嗎?」馮斯喃喃地問自己。

《覺醒日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