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動盪年代 第22章等待

蘇又做夢了。

在視線所及的地方,到處是碧綠的水波。他的意識在水波中飄蕩著,可是始終被困在一小塊地方動彈不得。至於身體……他的身體在哪?什麼是身體?這都是讓他苦苦思索的問題。他看不到身體的存在,卻能夠感覺得到。他的身體似乎被分成了數塊,每一塊上都有沉重的壓力,讓他想動一下也辦不到。可是意識又是完整的,聯在一起的。這又如何解釋?

蘇困惑著,一邊試圖發動自己分散在各處的身體,一邊觀察著周圍。但是他的意識變得極為遲鈍,幾分鐘才會有一個想法浮出來。

綠色外面,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影在晃動著,他們在說著些什麼,可是用的卻是蘇完全無法理解的語言。

蘇的意識模糊起來,逐漸沉入碧水深處。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到了呼吸聲。聲音雖然輕柔,但是非常清晰,而且越來越接近,甚至與蘇的距離已不到三十公分。

蘇發現,對身體各部分的控制已經恢復了,而且周圍的環境瞬間在意識中清晰浮現。他不及思索,本能就將數以千計的數據和意識就傳到了身體各處。

蘇忽然張開了眼睛!

他的上身先是詭異的平移三十公分,然後呼地一聲坐起,左手按向接近者頭頂,右手抓向接近者咽喉!

蘇這一系列動作迅若閃電,儘管身體中仍然有不少地方對他的指令全無反應,但瞬間修正的意識就已發了出去,讓他的動作只有微小的偏差,這種以毫米計的誤差,根本就不會影響什麼。

在這種時候,蘇的身體反應快到了幾乎與意識同步,他才看清接近者原來是個頭髮盤起的女人,左手就已摸到了她的頭髮上,指尖傳來的觸感柔順光滑。不過這並不影響他手上的爆發力,要將她的頭壓住,而右手則擦著她的臉頰掠過,扣向她的脖項。

看起來,一切都是如此的完美,和蘇預想中的情景一模一樣。

可是她的頭一側,就輕輕巧巧地讓過了蘇的左手按壓,然後站直了身體,還有意的挺了挺。蘇右手的一抓,自然也就落了空。他一抓空,身體自然而然的作出了反應,剎住去勢,然而慣性仍使他的右手再向前探了幾公分。

從位置上看,他的手恰好對準了她傲然挺立、將襯衣崩得緊緊的胸部。從距離上看,兩者相距已不超過三公分。從形態匹配上看,蘇舒展開來的纖長手指只是勉勉強強覆蓋得住那圓渾的曲線。

蘇沒有再進一步,也沒有退後,而是僵在了那裡。在感知恢復之後,對方含而不發,卻時刻可能噴湧而出的恐怖力量讓他本能地不敢有任何動作!

他已經看清楚了床邊的人,那是帕瑟芬妮。

帕瑟芬妮看了看兩人間曖昧之極的姿勢,居然抬手扶了扶眼鏡。她手臂一抬,自然而然地帶著胸脯向前挺了挺,幾乎,要碰到蘇的手指。蘇敏銳的肌膚完全可以感受到她身體散發出的熱力。

「要不要試試?我保證不會介意。」

帕瑟芬妮隱藏在黑框眼鏡後面的雙眼亮得嚇人。

那基於巨大力量差異的壓迫感忽然消失,蘇又恢復了行動能力。儘管帕瑟芬妮盛情邀請,蘇仍然慢慢的將右手收了回來,不管帕瑟芬妮是真是假,盡量少招惹她總是不錯的。帕瑟芬妮的魅力無須置疑,和她相處的時候,就連蘇也偶爾會忍不住浮想連翩。

「我……」

蘇看了看周圍,明白自己是在一間病房裡。但是上一次的記憶,仍停留在凌空擊破土著首領寶座的剎那。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現在看起來,情況似乎比他預想的要樂觀些。

「你現在狀態很好,好得出乎我的預料。這次訓練營的表現也讓人滿意,那麼現在,恭喜你,蘇少尉。」

帕瑟芬妮瞬間變成了一個叱吒決殺的將軍,說話簡單冷漠,並且向蘇伸出了右手。

蘇伸出手,和帕瑟芬妮握在一起。然而她馬上又笑了起來,笑得讓人心神蕩漾,而且又抓緊了蘇的手不放,手指一邊不住在他的肌膚上摩挲著,一邊說:「蘇少尉,接下你將會接受理論的學習。在那之後,要不要到我的辦公室工作呢?我還缺一個生活……哦不不,是工作上的助理。」

蘇當然分辨不出生活助理和工作助理的區別,當然,分不分得出也沒多大區別。他需要的是增強實力,而不是依偎在帕瑟芬妮的身邊享受艷福。再者說,在這名暗黑龍騎的將軍身邊,就算真有艷福,也要有命去享受才行。

他想了一會,才說:「先等我學完那個……理論再說吧。或許到時候你會對我有新的要求。」

蘇很聰明,也很細心,經過在訓練營的學習,他已經學會了在某些時候不去直接拒絕。

帕瑟芬妮顯得有些意外,她的眼睛更亮了,索性在床邊坐下,上身向蘇傾了過去,兩張臉越來越接近。帕瑟芬妮還是比蘇要矮一點,因此是略仰著頭的,這樣兩方的唇就率先接近,10公分,5公分……

「新要求的話,隨時都可能會有,可不一定要等你學完哦!」

她輕輕的說,淡淡雙唇散發出的熱力絲絲射在蘇的唇上。

看著她肆無忌憚的灼熱目光,聽著這無法回答的問題,蘇忽然覺得自己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膚上都似乎有蟲子在爬,癢得不行,恨不得把全身都縮回到雪白的被單裡面去。

這樣的想法讓蘇非常無語,他明白,看起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在這位興趣奇特、舉止放肆無忌的暗黑龍騎少將面前,他都得敗退。

可是至少是現在,他敗是敗了,卻根本無處可退。

就在蘇進退不得的關頭,病房外的走廊中響起一陣清脆的鞋跟敲擊地面聲,一路向這邊走來。病房中詭異、曖昧而又危險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蘇心頭無形的重壓就此消失,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帕瑟芬妮很有些不情不願地站了起來,可猶自有些不甘心,拉著蘇的手狠狠摸了兩把,這才說:「這次訓練營你的表現還算說得過去,可還有太多的地方要改進。最主要的一點,就是你還不夠張揚和狠辣。如果我是你,切了庫克後,當晚就會一一找他的手下點名,而不是等他們殺上門來。」

蘇苦笑,說:「可那是八個生命。」

「那是必須死的八個生命。」

帕瑟芬妮糾正他。「在這裡,力量就是一切。對於一切挑釁,必須以血腥去回應,否則的話麻煩就會無窮無盡。你不殺這八個人,後面恐怕就不得不殺八十個。所以,你還要再張揚些,打擊一切敢找你麻煩的人。不要怕惹事,有我在。我可以保證你至少會有一個相對公平的決鬥環境。」

隨著門外腳步聲的接近,帕瑟芬妮瞬間換上了冰冷的傲慢,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蘇一眼,轉身向房門走去。

房門輕輕打開,走進來一個很有些妖麗的金髮護士,從她臉上的淡妝可以看出精心裝扮過。她手中托著淡銀色的金屬托盤,上面放著一枝針劑,幾塊白毛巾以及封閉傷口用的貼片。一進門,她看到的並不是那個系統提示已經醒過來的漂亮男人,而是同樣漂亮、卻冷得像座冰山的帕瑟芬妮!

帕瑟芬妮深黑色的制服,領口上單枚金盾的紋章,以及挺直如刀的站姿,頓時讓她艷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作為暗黑龍騎惟一一個女將軍,在這座城市中,幾乎沒有不知道帕瑟芬妮的。金髮護士雖然從沒見過帕瑟芬妮,但是作為暗黑龍騎的附屬醫院,將軍的軍銜她還是認得的。

帕瑟芬妮的目光如兩道冰流,掠過護士全身上下,再看了看托盤中的毛巾,若有所思。她伸出手,將金髮護士上衣的扣子一顆一顆解開,再將衣服拉開,看了看被性感黑色蕾絲胸衣裹住的豐滿胸部,冷冷哼了一聲,手一揮,將擋路的護士推開,揚長而去。直到帕瑟芬妮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消失很久,那清脆、冰冷的鞋跟敲擊聲似乎還在金髮護士的耳中迴盪著。

她好不容易才回過神來,輕手輕腳的關上了房門,走到蘇的病床前時,才想起自己根本就忘記了扣上衣服。其實她今天是特意換上了性感的內衣,想讓蘇好好看看,最好是好好的摸一摸。可是見過了帕瑟芬妮後,她只想把自己盡量裹嚴。

蘇已躺回床上,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視線的焦點卻不知落在了哪裡,女護士苦心挑選的胸衣和豐滿的胸部一樣都沒有看到。他的身體上幾乎被專門封閉傷口用的醫用膠布貼滿,可以想像這些膠布下面有多少個傷口。

蘇正在仔細而又全面地檢查身體的狀況,讓他意外的是,身體的狀態不是太差,而是好得出奇,除了大量外傷還沒有痊癒之外,內部幾乎已找不到嚴重到無法修復的傷。而且蘇能感受得到,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有著奇異的活力,正在以比平時快得多的速度運動著,有一部分甚至開始了進化。蘇發覺,這種奇異的活力並不會持久,因為有些細胞中的活力已開始衰竭,逐漸回復到正常的活動水平。活力的來源,似乎是某種激素,也像是未知的基因藥劑。他迅速計算出了所有細胞額外活力都消失後的結果,應該是身體各項基礎素質有小幅的提高,提高幅度均值約為5%。

能夠提高基礎體質的藥劑,不管幅度多少,蘇都從沒聽說過。他對自己身體的瞭解雖然還沒到涉及單個細胞的地步,但是每根肌纖維的運動都可以清晰掌握。在失去意識之前,蘇清楚記得身上至少有十幾處完全無法修補的傷害,也許將來只有靠消耗進化點徹底生成新組織才有望解決。但現在醒來後,這些傷害卻全都消失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蘇皺緊眉頭,努力回想,卻什麼都想不起來。或許,只有等出院後去問問上尉了。

手臂上的一點刺痛將蘇從沉思中喚醒,蘇側過頭,正好對上護士有些哀怨,又有些失落和畏懼的目光。蘇對金髮護士的喜怒哀樂根本不放在心上,與荒野中掙扎求存的任何一個人比起來,她都過得要好得多。他的腦海中,此刻正回放著與瘋狗的搏鬥,以及陷入重圍後,和土著們殊死相搏的每一個細節,細心尋找著每個動作中可以改進的地方,並且揣摩土著們那些匪夷所思的動作。

金髮護士慢慢推著藥水,輕輕歎了口氣,說:「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將軍的男寵……啊不,情人。」

蘇於苦思中忽然聽到這麼一句,登時愕然,全身肌肉不由自主的一緊,卡的一聲輕響,護士手中的針頭頓時斷成了兩截。……

暗黑龍騎總部所在的東北海岸區域已大半被修復,當陽光灑下的時候,這片區域看起來安靜、悠揚,充滿了歲月和時間的味道,幾乎和舊時代一模一樣。在幾十年的殺伐征戰中,暗黑龍騎上上下下都形成了力量第一的原則,公平是每個人的信條,陰謀和暗算則被人鄙棄,當然,公平原則僅僅是用在內部鬥爭中,在對外戰爭方面,幾乎每一個將軍都稱得上是陰謀方面的大師。

距離這座巨大、古老而又充滿了韻味的城市不到一百公里,座落著一個不大的小鎮。和海岸地區時時可以見到陽光不同,小鎮上空終年壓著濃重的鉛雲,哪怕現在正是夏季,看起來也陰暗得像是傍晚。不論哪個季節,在這裡一天的時間裡,倒是有十七八個小時是處於黑暗之中。

小鎮上的建築大多保持了戰後的原貌,破敗、淒涼,沒有經過任何修葺,街道上野草叢生,鎮口一個半倒的路標標識出了小鎮的名稱:審判鎮。

不光是小鎮中心,連周圍區域看上去都是死氣沉沉的,看不到一隻變異生物的活動。然而偶爾不知從哪裡傳出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打破小鎮的寂靜,顯示出這並非是一塊完全的死地。

小鎮中央有一座四層尖頂的老式建築,是這個小鎮最高大的建築,從式樣看是一座廢棄的教堂。兩扇高而厚重的大門半掩著,裡面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教堂兩側的彩繪玻璃高窗也破得七七八八,幾乎找不出一扇完整的來。

教堂內還保留著許多年前信眾坐的長椅,只不過經過了悠久的歲月,都是腐朽損毀,東倒西歪。兩側的牆壁上那些記錄著捐獻者或是地方家族事跡的石牌,由於材質的原因倒是得以保留。教堂盡頭的十字架早已歪倒在一邊,僅比地面略高一點的講台上,布道桌不知被扔到了哪裡,代之以一座老式的高背扶手椅。暗淡的天光從上方洞開的窗戶中灑下,勉強能夠照亮講台。

整個教堂裡黑沉沉的,幾乎看不清東西的輪廓,只能勉強看到布道台上的高背扶手椅中坐著一個人。在這種光線下,根本看不清容貌,僅能從昏暗的反光中看到她身上厚重猙獰的戰甲。深黑的甲冑線條非常優美,然而表面粗糙不平,沒有一點光華。甲葉邊緣,以及關節和肩甲處,一根根粗而長的尖刺傾斜著伸出,鋒利的刺鋒似是在無聲的獰笑著。

她安靜地坐在空蕩蕩的教堂內,動也不動。空曠高遠的禮拜堂內有無聲而清新的風在迴旋著,那是她的呼吸。

吱呀!禮拜堂的側門發出艱澀的呻吟,慢慢打開。一名身著深黑色制服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他走到距離布道台三米時,就停了下來,深深躬身,恭謹地問:「閣下有什麼吩咐?」

這名男子非常的俊美,甚至已經顯得有些陰柔,他的金髮顏色很淡,看起來十分醒目。雖然他的制服底色與暗黑龍騎相同,但是區別在於整個左臂都是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如果說暗黑龍騎的暗金花紋給人帶來的是可以窒息的壓迫感,那麼這暗紅色則意味著血腥和深沉的恐怖。

血腥議會審判所,是一個令人提都不願意提到的地方。審判所中的仲裁官,則被認為是地獄中爬出的魔鬼。他們就像是一群隱藏在黑暗中的蛇,隨時都有可能撲出來咬人一口,用致命的毒液將敵人慢慢折磨,但是一般不會弄死。死亡,在他們看來,是以敵人的寬容。在這群魔鬼與毒蛇合體的人眼中,敵人大多數存在於自己人當中。

不見台上高坐著的女子有任何動作,只有一個分不清來源,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我的劍什麼時候可以修好?」

這名年輕的仲裁官看了看手錶,回答:「還有三十一分鐘五十五秒,閣下。」

「四十分鐘後給我送過來,四十五分鐘後我出發,你去準備,另外將佩佩羅斯叫過來。」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彷彿是機械合成的聲音,但是語氣中沒有任何容人反駁或者是置疑的餘地。

年輕的仲裁官恭順地應了,悄悄從側門出去。僅僅過了一分鐘,一個留著火紅色寸許短髮、一臉冰冷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她看上去非常年輕,或許還不到二十歲,卻也身著仲裁官的制服,她右眼上戴著的兼具顯示、計算等多種用途的護目境也讓人矚目。她可以走到布道台邊才停下,顯然地位比方纔的青年男子要高出很多。

紅髮少女敬了個禮,說:「佩佩羅斯聽候您的吩咐。」

靜默了幾分鐘後,布道台上的女子才從沉思中醒來,說:「佩,暗黑龍騎那邊有什麼動作嗎?」

無論從稱號還是語氣上,看起來佩佩羅斯與她的關係都很不一般。佩佩羅斯說:「暗黑龍騎最近內部的文件流程和走向和以往有細微的差別,但是表面上又看不出什麼。而且法佈雷加斯和一些小家族在暗中有動作,在偷偷的調動人力和武裝。雖然規模不大,但是也不算尋常。另外亞瑟家族近期有所變化,奧貝雷恩取代他的姐姐帕瑟芬妮接管了家族武力的指揮權。」

「這意味著……」

佩佩羅斯略一思索,說:「我感覺,他們有些事情在瞞著我們。」

「去弄清楚。」

「是!」

佩佩羅斯短促有力地回答。

側門上響起輕輕的敲門聲,一個男子的聲音從側門傳了進來:「閣下,奧貝雷恩先生求見。」

高台上的女子終於有了動作,她揮了揮手,佩佩羅斯就退了出去。

奧貝雷恩從側門進入時,沉寂的教堂中初次響起了腳步聲。他的步伐穩定而又從容,絲毫看不出十八歲少年的青澀。只是雖然已掌控了家族的武力,大權在握的奧貝雷恩依然得從側門進來。

奧貝雷恩一直走到布道台前,甚至有想登上木台的想法。但是他的左腳剛剛抬起來,就僵在了空中,在他面前破舊的木地板上,憑空出現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這道刻痕深不見底,出現得全無徵兆,如果奧貝雷恩沒有及時停下腳步的話,半個腳掌就會被切下來。

「你……」

奧貝雷恩本來恬淡寧定的臉上陣紅陣白,他本來一時激動,卻沒有想到對方居然下手如此不留餘地。

「這是你的錯。」

坐在高背椅中的她依然動都不動。

「好吧,是我激動了。」

奧貝雷恩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紅潮平復下去,然後說:「我以為,在我接掌了家族之後,我們之間的距離應該會拉近一點了。」

「財富和權勢不能增加你的魅力,而且,你接掌家族的理由是血統,而非實力。」

她的聲音依舊如同人工合成的電子聲,沒有分毫感情的色彩。

奧貝雷恩抬起的左腳慢慢落在地上,站在刻印前,說:「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這些。權勢,實力,財富,家族,都不曾放在我的心裡過。我喜歡的是繪畫、音樂和歷史,最大的心願是能夠找到一種方法,可以消除無處不在的輻射,讓舊時代高遠的藍天,湛藍的大海以及碧綠的原野重現。當年,你會一直說我的想法不現實,我也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也就不去煩惱,還是做我喜歡的事。可是兩年前,你到了這個見鬼的地方後,就在說我的實力太弱。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一直拚命地鍛煉自己,這兩年來,你也看到了我的力量,以及我的進步,我一直在為你改變自己,可是為什麼我們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每次見面時說的話也越來越少?」

她沉默了足足有三分鐘,才說:「你還有三分鐘。」

奧貝雷恩明顯激動起來,他勉強壓抑著自己的情感,說:「幾乎所有的人都承認我的天賦,我會變得更有力量!在接掌家族之後,特別是再過一個月,在家族的核心武力海皇三叉戟的指揮權移交給我之後,我就會有足夠的實力來保護你,女皇也會有一個最堅定的盟友!你不用再呆在這個見鬼的地方了,我會照顧你,讓你變回七年前,那個渾身都充滿了陽光的女孩!」

但是她全無所動,問:「這是交易?」

「不,這不是交易,是承諾!一個男人的承諾!」

奧貝雷恩再一次失去了鎮定,聲音也變得有些嘶啞。他的心如同在撕裂,無法接受自己的心意被這樣惡意理解著。

「你的時間已經到了。」

她站了起來,片片厚重甲葉不住摩擦著,發出細碎而又動聽的沙沙聲。她邁步向前,筆直向教堂的大門走去,完全無視擋在她前進路線上的奧貝雷恩。而她的視線,則越過了奧貝雷恩,再穿出教堂的大門,不知道落向了遠方何處。

奧貝雷恩平生最大的勇氣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就在她的面前冰消瓦解。他暗暗地歎了一口氣,向側方邁了一步,讓開了她前進的路線。

從後面看,即使是厚重猙獰的盔甲也無法掩住她修長纖麗的曲線。她幾乎與奧貝雷恩等高,或許那身盔甲除了防禦力之外,最大的好處就是還是將她那堪稱完美的一雙長腿襯托了出來。

只是,從那盔甲中散發出的氣息太過陰冷、冰寒,甚至說不清是這座陰森森的教堂給了她陰鬱的氣息,還是因為她,這座教堂才變得如此黑暗。

她走得並不快,卻是無比的穩定和堅決。似乎任何敢於擋住她去路的事物,都會被她粉碎。

奧貝雷恩眼看著她快走到教堂的門口,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狂吼一聲:「梅迪爾麗!」

她罕見地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靜靜看著奧貝雷恩,那雙湛藍的眼睛,深不見底。

「給我一個機會!」

奧貝雷恩堅定、決然地說。這一瞬間,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男孩子的青澀。

她看著奧貝雷恩,足足停留了三秒,才說:「好,我給你一個機會。今後如果你能打敗我,我就是你的。」

說完,她掉頭走向教堂大門,飛揚的蒼灰色長髮甩落一片銀色的星芒,在黑暗的教堂中徐徐飄落。

厚重的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門外本該是黑暗的世界被燈光照得雪亮,亮得完全看不清任何東西,只有一片茫茫的白和兩排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身影。

她大步走進了刺眼的光芒中,四名仲裁官共同抬著一把足有兩米長、四十公分寬、式樣奇特狂猛的方頭巨劍,來到她的身邊,半跪於地,將巨劍送上。

梅迪爾麗隨手提過巨劍,倒拖在地上,在光芒中向遠方走去,僅僅幾步,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蒼茫的黑暗中。

巨劍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可以想見那恐怖的重量。劍脊上,有一行飛揚的,閃耀著碧綠光華的字母:殺獄。

「七年前,我身上充滿了陽光嗎?」

從光明步入黑暗時,她這樣想著。

朝陽透過雲間的縫隙,再次給東海岸這座巨大的城市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黃色。這是一個罕見的陽光明媚的早晨,幾乎就和舊時代雜誌上那些美麗的早晨一樣。

蘇站在落地鏡前,仔細看著鏡中穿著一身暗黑龍騎制服的自己。作為少尉,他的制服袖口處飾有一把暗金色的短劍,短劍刺在一塊烏黑中有些光澤的金屬塊上。制服非常合身,完全是按照他的身體尺寸做出來的,而且織料出奇的輕,卻是異常堅韌,具有不能忽視的防護作用。在與萊科納和奧貝雷恩對決時,蘇就親眼看到他們不止一次在地上翻滾、摔倒,可是身上的制服卻沒有損傷。直到這時,蘇自己穿上了暗黑龍騎的制服時,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這套制服的卓越。它穿在身上,還非常的舒適。

這樣好的一件東西,代價自然是不菲的。尉官每套制服的售價是3500元,如果官銜升高,新的制服在用料、剪裁上更加考究,功能也更高,當然價格的升高絕對不是線性的。從少校制服的5000到上校制服的15000,跳躍度之大曾經令蘇默然許久。他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套制服的售價可以超過一支智能狙擊步槍。當然,如果天平的兩端分別是一套上校制服和20枝巴雷特的話,蘇恐怕要血壓失控了。

對於暗黑龍騎制服的價格,蘇有非常切身的體會,因為他身上的這套制服是要付錢的。而他此刻完全處於赤貧狀態,根本就沒有錢,所以當這套漂亮威嚴兼而有之的制服穿在身上時,蘇已經欠下了3500元。

落地鏡中那個年輕的龍騎少尉,淡金色的碎發自然而然地披散下來,擋住了部分的眼罩。那深黑色的眼罩非但無損他的容貌,反而更為蘇增添了一點神秘且陰鬱的氣質。鏡中的蘇,肌膚如玉,土著給他留下的無數傷痕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彷彿從沒有受過傷一般。自記事時起,蘇的身上就從不會留下傷痕,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而且也不可能去找醫生來檢查自己的身體。

但是望著鏡中的少尉,蘇卻另有一番感受,他苦笑著,默默地計算著鏡中那位風采無雙的龍騎為了這光鮮外表究竟花了多少代價,或者換句通俗點的話說,欠了多少錢。

蘇站在一套裝飾一新的公寓內,三間臥室,兩個洗手間,寬大的客廳和幽靜的餐廳,從結構上來看不過是舊時代一個普通家庭的居所,可是在新時代,就具有非凡的意義。特別是這間公寓內是供電的,冰箱和空調都是新時代的工業設計,復古的風格,絕非是擺設。廚房也完全可以使用,當然,對於吃草也能過得很好的蘇來說,廚房只是一個名詞而已。最讓蘇感覺到無法接受的,是這套公寓內所有的水管都可以流出水,沒有一點輻射的4級水,而且水流豐沛有力,好像永遠不會枯竭。公寓的浴室中,有一個寬大的浴缸,現在的蘇明白,這東西絕對不是一個擺設。

這樣一套公寓,僅僅是暗黑龍騎給尉官們準備的宿舍中最小,也最簡陋的一種。蘇無法想像,那些單獨成棟的別墅內會是什麼樣。

好像,他們還在用水澆花,以保持精心修飾的花園!

但是這套公寓,每個月的租金是2400元。六支巴雷特……蘇是這樣理解租金的。當然,租金僅僅是租金,水電費還需要另付,在這一點上,新舊時代倒是完全一樣。

公寓中兩間臥室一間被改造成了裝備室,另一間則是私人槍械室,當然還有專門存貯彈藥、經過特別加固的彈藥間。不過現在這三間專用功能房都是空著的,因為暗黑龍騎個人裝備全需要自己購買,而蘇是真正的一窮二白。出院時,如果不是帕瑟芬妮派人送過來一套衣服,他就只有裸奔了。當然,願意通過獲得一點小小的補償,比如說一個愉悅的晚上,來幫助蘇的醫生護士其實是不少的,可是面對帕瑟芬妮少將的男寵,就是再大膽放縱的女人也會變得規矩。

蘇不得不穿上暗黑龍騎的制服,因為他根本就沒有第二套衣服。算上預付的三個月房租,再加上預先購買的一些起居必需品和生活用品,蘇目前欠帕瑟芬妮的帳是15000。蘇本來不想要任何不必要的東西,可是帕瑟芬妮直接讓人送來了這些東西,然後把帳單記到了蘇的頭上。

而且讓蘇愕然的是,與他原本的理解不同,成為暗黑龍騎的少尉後,他非但沒有任何津貼可領,每個月還要上交1000元!名目是資訊使用費。

而如何賺錢,蘇還沒有任何眉目。他惟一知道的是,接下來一個月的理論培訓,也絕不會便宜了,那一個月的學費和生活費,看來又要向帕瑟芬妮去借。借錢容易,可是如何去還?他知道從帕瑟芬妮那裡借來的錢,月利率是十個百分點。

蘇終於對暗黑龍騎產生了畏懼,不是畏懼它的實力,而是它繁多的收費名目。

帶著陰鬱的心情,蘇開始了平生第一次的課堂生涯。

暗黑龍騎專屬的培訓學院是位於海灣一角的一組宏大的建築群,這裡是專門向新生的龍騎灌輸從能力域原理到新時代政治與經濟學的所在。只是蘇實在是想不明白,據說每年只會產生不到五十名的新龍騎,何以需要這樣龐大的一所培訓基地,這裡每年的維護費用又要多少錢?

走入培訓基地的大門時,蘇發現這裡守衛的衛兵居然都是難得一見的美女。看見走過來的蘇,兩名美女守衛都是眼睛一亮,其中一個就迎了上來。然而當她旋即看到了蘇袖口的徽記,那把插在金屬塊中的短劍時,臉色登時變了,變得恭敬了許多,先向蘇敬了個軍禮,才問蘇的來意。

接下來,就是辦理簡單的登記手續。蘇的一切資料都在暗黑龍騎的電腦網絡中有記載,所以根本沒有花幾分鐘時間,就辦理完了全部的註冊手續。

直到蘇消失在中央大樓裡那陰沉的大門內,兩名女守衛才長出了一口氣,互相說起了悄悄話。

「他就是那個蘇少尉?果然和她們說的一樣呢!可是他真的是從那個死亡集中營中出來的嗎?」

「你沒看到他袖口的標記嗎?那個徽記和普通的軍銜不一樣的,我聽說,那可是新龍騎的最高榮耀呢!」

「可是……蘇少尉,真的會死在這裡嗎?」

「……或許吧。」

蘇並不知道身後的竊竊私語,他按著手中電子記事板的指示,一路上到八樓,順著長長的走廊走了下去。在走廊中間,一個肌肉有如鋼鐵、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靠在牆壁上,正抽著悶煙。就在他的頭頂上,懸掛著巨大醒目的禁煙標誌。

蘇站定,翻看著手中記事板,在有關培訓基地的規定上,明明白白地有一條,基地內禁止吸煙。

蘇看看規定,看看走廊頂上懸掛著的禁煙標誌,然後再看看那男人嘴上忽明忽暗的煙頭,就若無其事地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小子,站住!」

就在蘇快走到走廊的盡頭時,身後的男人終於忍耐不住,叫住了他。

蘇站定,轉過身,寧定的看著那個男人。

還很少有人能夠在蘇安寧的碧色目光注視下自如的和蘇對視,不過這個男人顯然算是一個。他也穿著暗黑龍騎的制服,只不過上身的衣扣大半是解開的,露出大半塊發達的胸肌和濃密的胸毛。這和每個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的蘇截然不同。他緊盯著蘇袖口處的徽記,臉色忽憂忽喜,半天才吐出一口長氣,喃喃地說:「真是個好運氣的小子。」

蘇也看到,這男人的制服上暗金紋飾比他的要多,袖口上則是一枚十字架,這是少校的軍銜。不過蘇已經知道,暗黑龍騎中可沒有下級一定服從上級那一套。哪怕面對的是一名將軍,一個列兵也可以選擇拒絕,當然,後果就是他需要承受將軍的怒火。暗黑龍騎每一名將軍都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傳奇,或許胡裡奧中校這樣以智慧見長的人還可以晉陞到上校,但也就到此為止。而將軍們,哪怕是那些以智慧見長的傢伙,個個都具有極為恐怖的戰力。

蘇可以選擇無視這個少校,只要他能夠打得贏,那麼他就是對的。

這個不修邊幅的男人帶給蘇的,是隱約如同針刺般的痛感。這是蘇在面對非常危險敵人時才會有感覺,蘇敏銳的感知在提醒他,面前這傢伙的實力的確在他之上。

不過蘇並不畏懼。真正的戰鬥從來都是瞬息萬變,環境、能力搭配、狀態等等微小的差距就有可能改變戰局,運氣更是其中不可忽視的一個因素。蘇相信,從來不存在五階能力一定可以打得過二階能力的這種事,就像科提斯上尉曾經說過的那樣。對於在戰鬥中把握瞬間機會的能力,從有記憶時起就在荒野中戰鬥成長的蘇,有理由對自己有充分的自信。

至少,在與面前這個男人的比較中,蘇並不認為雙方實力間的差距已經大到了無可逾越的地步。

所以,他不準備退讓。

「小子……」

那男人等不到蘇的回答,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不過我覺得,還是由我來宰了你比較好!」

「就憑你?」

蘇笑了笑,向男人說:「好吧,我等著。」

說完,蘇扔下一臉愕然的男人,消失在走廊盡頭。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