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動盪年代 第23章孤單的龍騎

已經是七天過去了。

蘇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培訓基地,晚上八點準時回自己的公寓,每天上午一節大課,下午一節大課。

蘇已經知道了第一天攔住自己的男人,名叫裡卡多·法佈雷加斯。同班寥寥八名同學,也都知道了姓名和來歷。對於暗黑龍騎的入門培訓,其他人都抱著可聽可不聽的態度,因為這些都是最基礎的內容,他們在加入暗黑龍騎前就已經學到了,到這裡來,只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那位裡卡多·法佈雷加斯,更是法佈雷加斯家族年輕一代的傑出人物,自加入暗黑龍騎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外征戰,兩年後自戰場返回時,當日的列兵已經變成了少校。只不過即使身為少校,裡卡多·法佈雷加斯也躲不過入門培訓這一關,回返總部後就被逼來了這裡。

除了在入學那天碰過一次面外,蘇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來上課。

蘇的同學中,裡卡多並不是年紀最大的,還有一個四十一歲的上等兵,最小的則是一個叫莎莉的少女,還未成年,更不是暗黑龍騎的正式成員,不知道為什麼也能參與到這個培訓課程中來。

或許基礎培訓所教授的內容對於其他人來說,根本是完全無用的內容,可是對蘇來說,這些都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所以他如饑似渴地學習著每一樣東西,不願意漏過教官所說的每一個字。除了對知識的渴求之外,讓蘇如此認真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裡每一節課的收費是800元,也就是相當於一支巴雷特狙擊槍的價格。

和蘇一樣認真的,還有莎莉。而其他的同學,看著蘇的目光中既有敬畏,也有嫉妒。而對待剛剛發育的莎莉,除了色迷迷的目光外,有的就都是蔑視。他們或許有意,或許無意地疏遠著蘇和莎莉。而兩個沉迷於學業中的人,互相之間也沒有走近的想法。

從剛剛學到的新時代經濟學中,蘇終於明白了培訓基地的收費並不貴,因為這裡所有的人員,所有的消費,所有的維護,都要花錢,這些錢被稱為成本,是要分攤到每一個新進龍騎身上去的,由於新龍騎的數量實在太少,所以實際上,培訓基地是大虧。

以前蘇是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感覺來認識這個世界,只有走過的地方才會進入他的記憶,並且存貯起來。而現在,通過這些被稱為規律和知識的東西,蘇可以去理解未知的、他從未去過從未見過的世界。而且對於紛亂表象背後隱含的規律,蘇也有了模模糊糊的感覺。

蘇知道,政治,經濟,法律,哲學,這些東西是他經歷再多的戰鬥,擁有再多的能力,也無法自己領悟的。它們都是前人的智慧結晶,是舊時代那些沒有什麼超異能力、完全以智慧奮鬥上位的偉人們多年思考和實踐的結果。

在動盪年代,也惟有暗黑龍騎這樣的地方,才會有這些前人智慧流傳下來。

至於麻煩,蘇知道遲早會來的。他現在完全不怕麻煩,要想完成加入暗黑龍騎的目的,未來的麻煩只會越來越多,何況帕瑟芬妮向他保證過,至少會給他一個大致公平的環境。對蘇來說,這就夠了。

只是蘇還不知道,為了他的公平,帕瑟芬妮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

在平靜中,十天過去了。

十天內,除了吸收消化培訓中學到的東西,蘇一直以對這個世界全新的認知來反思自己的能力搭配。隨著能力的不斷提高,蘇愈加的謹慎,因為四階以上,每一個新能力都需要消耗16個以上的進化點,幾乎以生命為代價從上尉的訓練營中成功畢業後,生死間掙扎的經驗以及海量的殺戮整整帶給了蘇16個進化點,但是他並不急於分配,而是反覆思索著。

訓練營的經歷讓蘇驗證了自己長久以來一個模糊的想法,那就是如何運用能力比能力本身還要重要。合理搭配的能力,恰當的運用可以發揮出巨大的威力,但並不是力量越大就越可怕。在荒野中,最致命的變異生物並不是那些體型最大、力量最猛的東西,反而是一些中小體型、迅捷凶狠的生物最為可怕。

不過蘇並不敢拖得太久,以前已經有過身體自行分配進化點的情形。如果這一次所有的進化點都被分配到各能力域的一階能力上,蘇恐怕真的要瘋了。

第十一天下課時,蘇獨自將課上的內容回想了一遍,才走出空無一人的課室。

空曠的走廊中,除了他孤獨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哄笑和女孩子的低呼。蘇停下了腳步,他聽得出,那是莎莉的聲音,而周圍的哄笑,都是與他同班的同學。蘇雖然從沒和莎莉說過一句話,但他早已看出只有兩個一階能力的莎莉遠遠達不到暗黑龍騎的標準。而且她根本沒有背景,也沒有錢,會到這裡來培訓,想必是另有原因。除此之外,蘇還從她身體上嗅出了變異組織的味道,這是荒野住民才會有的味道。所有的新晉龍騎身上,都不會有這種味道的。以暗黑龍騎的醫療技術,去除變異組織根本不是問題,需要的只是錢而已。

不管這個世界的現實怎樣,也不管身上的制服是什麼軍銜,蘇始終認為,自己是荒野中的一員,是那些時刻暴露在輻射下,身體裡或多或少都有變異組織的人們中的一員。

幾乎未經過多的考慮,蘇一腳踢在了面前空閒教室那高而厚重的大門上。驟然爆發的力量讓電子鎖瞬間崩壞,散亂的零件四下飛舞,教室內傳出幾聲痛哼和驚叫,顯然有人躲閃不及,被零件傷到了。

可是教室中的情景,卻是出乎蘇的意料。

高而窄小的講桌上,莎莉身上僅僅裹了一條彩布,正在講桌上跳著舞。她長得不錯,剛發育不久的乳房微微隆起,乳尖是清新的粉紅色。雖然年紀不大,可是她長得比大多數同齡的女孩要高一些,並且發育得也要早一些。雖然講桌桌面非常狹小,她卻嫻熟而熱烈地在上面舞動著,赤裸的雙腿白得發亮。

室內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將基本沒有抗寒能力的她凍得全身蒼白,而且因為受凍,乳尖更是凸起。環繞音響系統中,放著低沉而激烈的音樂,一聲聲鼓點好像敲擊在人們的心上。教室裡坐了五六個男人,其中有蘇的同學,也有兩個蘇不認識的人。他們舒適地坐在沙發裡,手邊的茶几上放著厚厚的錢。而講桌的周圍和桌面上,已經落了不少的錢。就在蘇破門而入的瞬間,還有一個人正一邊叫著好,一邊抓起幾張鈔票,用力向講台上扔去。

蘇站在門口,默然。空閒教室內的男人們也都愕然轉頭,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蘇。而莎莉驟然看到了室門大開,也登時僵住。

只有沸騰的搖滾樂,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暗黑龍騎每一間教室,用的音響都價值不菲。

這顯然不是蘇以為的場面。看上去,這應該是一場交易,公平的交易。能夠在高高的講桌上如此嫻熟的舞動,看來這應該不是第一次了。

在那條彩布下,莎莉什麼都沒穿,將還有些明顯青澀的身體悉數暴露在所有男人的面前。只不過她雖然是在媚笑著,臉上卻有明顯的兩道淚痕。

短暫的尷尬過後,終於一個年輕男人站了起來,熱情地招呼道:「這不是蘇少尉嗎,怎麼,也有興趣參與一下?我們本來以為你對這個沒興趣,也就沒和你打招呼。這小妞年紀夠小,舞卻跳得很勁,而且很懂得如何讓人開心。特別是她舞跳得越勁,哭得就會越厲害,所以這裡所有的人,都覺得錢花得很值!」

蘇好看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向房間裡走了走,在教室的中央站定。他向莎莉臉上的淚痕看了一眼,就低聲說:「她留下,你們都給我滾!」

一句話幾乎激怒了所有的男人!

眾人都站了起來,其中一個掛著上士軍銜的青年更是直接走向蘇,冷笑著說:「少尉先生,她可是自願的,這裡沒有任何人強迫過她!而且我們這裡有六個人,您的口氣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然而他衣服下的肌肉剛剛開始示威性的隆起,就看到蘇的拳頭毫無預兆地佔據了他全部的視線!

卡嚓一聲,青年挺拔的鼻子毫無抵抗地陷了下去,甚至他整個人都向後飛出,重重撞在牆壁上,然後無聲無息地向前栽倒,動都不動了。

蘇慢慢收回了拳頭,低聲說:「把他拖走,你們都給我滾!」

還能夠站著的五個年輕人個個面色蒼白,在他們看來,上士和少尉間實力差距僅僅是一線之隔,可是誰想得到他們中實力最強的人竟然被蘇一拳打飛、擊暈?這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每一個從科提斯訓練營出來、並且得到特殊徽記的傢伙,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少尉,你這樣做,未免有些不講道理。」

最開始向蘇打招呼的年輕人硬著頭皮說。

「既然你們打不過我,那我做的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

蘇給出一個典型的暗黑龍騎式的回答。

五名年輕人不敢再多說什麼,抬了依舊昏迷不醒的同伴,從蘇身邊灰溜溜地溜走。

蘇沒有看從講桌上跳下來,開始穿衣服的莎莉,而是轉了個身,望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教室門口的裡卡多。

他靠在門框上,抽著悶煙。從蘇這個角度看過去,門口對面牆壁上醒目的禁煙標誌正好將裡卡多·法佈雷加斯套在了裡面。

「小子,本來我是想過來打斷你兩條腿的,可是你剛才那拳讓我非常痛快,所以我決定,讓你完好無損地多走七天的路。七天後我再來找你。」

「那麼,我等著。」

蘇對他全無所懼。

裡卡多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碧色的眼睛,將未抽完的煙頭扔到了地上,站直了身體。臨走前,他扔下一句:「你幫不了這個小妞,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吧!」

莎莉默默的穿好了衣服,她的動作非常自然流暢,整個過程中一點也沒有對敏感部位掩飾的意思,就好像面前的蘇根本不存在或者不是一個男人一樣。她的衣服式樣不錯,但一看就知道是荒野上帶來的衣服,只是洗得很乾淨,和新時代的合成織料服裝完全不同。穿好衣服後,她將地上散落的錢都撿了起來,而那些男人倉皇離去時留下的錢都分文未動。做好這一切後,她才向蘇笑了笑,說:「不請我吃飯嗎?」

這座巨大的城市中當然不會缺少酒吧,甚至於咖啡館也有不少,不過莎莉所說的吃飯就是真正的吃飯,不包括其它的內容。她拉著蘇去的地方是培訓基地的餐廳,這裡供應的飯菜出奇的便宜,而且份量足夠。不知道是不是學費收得太多,基地長官有點良心發現的緣故。

莎莉點了一大堆吃的,都是那種營養豐富、份量充足而且價錢足夠便宜的東西,她慢而堅定地吃著,把每一個盤子都打掃得乾乾淨淨。她對面的蘇只要了一份食物,吃得很慢,不過比莎莉還乾淨。荒野中出身的人,沒有一個會浪費食物。

對付最後一盤食物時,莎莉終於有空開口說話了:「他們說得對,我並不是被強迫的。我的舞跳得很好,如果你還想要再進一步享受的話,也會發現找我不會有錯的。如果你想,我可以跳舞給你看,並且陪你過一夜,免費的。而且,如果是對你的話,我想我應該不會哭。不過,這一點好像是許多人想看我跳舞的原因,我不知道不哭會不會讓你掃興。」

「為什麼會哭?」

蘇一邊問,一邊將盤中最後一點食物聚攏到一起,好方便用勺子盛起來。在荒野時,他可以舌頭解決這種問題,但在這裡不行。蘇已經明白,在很多時候,必要的禮儀和姿態比不浪費食物更加重要。

莎莉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每次我跳舞給他們看,還有陪他們上床的時候,我明明在努力的笑,可是眼淚就是會流下來。後來很多男人都因為喜歡這個來找我,我就不再控制自己了。」

「能夠到這裡的人,不管是不是暗黑龍騎,應該都不缺錢吧?你是為了什麼?」

蘇的語氣並不是非常肯定,因為他自己就是個例外,並且負債纍纍。

「我不是暗黑龍騎,只是個荒野上長大的女孩子而已。不過我足夠幸運,有了在這裡受訓一年的機會。叔叔每個月都會通過暗黑龍騎的系統轉錢給我,當然公司的錢和暗黑龍騎的錢並不一樣,不過仍是可以轉換的。我知道,這幾乎是他所有的錢了,因為他希望我過得好些。」

莎莉說著,有些隱約的傷感,不過她很就將憂傷藏在了心底深處,繼續說:「可是叔叔不知道這裡的東西有多貴,他所有的錢只是勉強夠我活下來。我如果想學那些基礎課程之外的東西,就要自己想辦法去弄學費。」

她努力展示了一個嫵媚的笑容,說:「一個女孩子想要弄錢,就只有一個辦法。這裡的課每一節都那麼貴,而所有的我都要學,所以我需要很多的錢。」

「那你為什麼要學這麼多東西呢?」

在蘇看來,莎莉的天份只能說是平庸,再怎麼訓練,也難以達到暗黑龍騎的最低標準。那麼她在這裡學的大多數東西就是根本無用的。

「因為機會。」

莎莉表面笑得很甜,很難讓人看出她笑容的虛假:「荒野上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學到這些。我是在聚居點長大的,五歲的時候父親就在和暴民爭搶一隻凶暴鼠的時候死掉了。媽媽跟了另外一個能夠給她吃的男人,而我則被踢了出來。我很幸運的遇到了叔叔,他收養了我。叔叔幫助過很多很多的人,他後來進入了羅克瑟蘭,你知道羅克瑟蘭嗎?那可是一家大公司!他在裡面工作了很多年,可是一直沒有存下什麼錢,他經常用自己的錢買吃的,分給那些快餓死的孩子們。」

說到這裡,莎莉的小臉上浮起了不容置疑的虔誠和堅定:「所以我要賺錢,我要學所有能夠學到的東西,將來,我要把這些知識帶到荒野去。我要改變荒野,要讓那裡生活的人們都能有吃的,不再被這裡的人當成野獸一樣對待;我不想我的孩子們將來還要重複我曾經的童年,不想她們在還沒長大的時候就要用身體去換取一塊麵包或是腐肉。」

蘇看著這個認真的女孩,這個用稚幼的身體來換取理想的女孩,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是因為年紀、閱歷和智力上的差異,同樣經歷了培訓課程後,蘇隱約感覺到莎莉的理想無法實現,不過,這個世界,不是有一種叫做奇跡的東西存在嗎?

「羅克瑟蘭?你的叔叔叫什麼?」

這是一家蘇很熟悉的公司。

「他叫裡高雷。」

莎莉推開面前已經徹底打掃乾淨的盤子,滿足地吐了口氣,說:「這頓飯你不介意付錢吧?還有,如果你想要我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第一次免費。如果你真想幫我的話,那就多來找我幾次吧!」

莎莉站了起來,向餐廳門口走去,走出幾步後,她忽然回過頭,有些期待地說:「你不會願意包養我的,是吧?」

蘇看著莎莉,忽然覺得有些難以面對她期待的目光。

莎莉只是流露出非常短暫的失落,隨後就換上了一副陽光的笑容,輕快的說:「你當然不會。沒有人會真正喜歡一個身上有變異組織的女人的。謝謝你的飯,我吃得很飽。」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了餐廳,就像是在跳舞。

蘇的心境卻很沉重。莎莉點的東西看起來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沒有考慮任何的口感和菜式搭配,完全是從每一元錢可以買到最多營養的角度來考慮。可以看出,她是個非常細心的女孩,而且並不貪婪。

莎莉說得對,暗黑龍騎,乃至於圍繞著血腥議會建立的諸多家族,都是血統純淨、沒有變異組織的人類。他們可以偶爾玩弄荒野上的女人,卻不會真正包養她們,除非是奴隸。

蘇也不會包養她,他現在能夠幫助這個有些宏大夢想女孩的地方,也許就是請她吃一次飯。蘇現在非常的窮,幾乎所有的費用都來自於帕瑟芬妮的資助,他不可能拿著一個女人的錢,再去養另一個女人。

而且,蘇身在暗黑龍騎,還有更加重要的責任,對當年的小女孩,以及對現在的帕瑟芬妮。僅僅是這兩份責任,就已經遠遠超出了蘇目前的能力。裡卡多·法佈雷加斯說得很對,現在的蘇幫不了莎莉。

男人的肩可以很寬廣,但是與他想要或者應該承擔的責任相比,往往會顯得太過狹窄。

蘇付過了帳,就離開了餐廳。莎莉精心選擇的、已經不可能更便宜的一餐,就已經花了蘇手頭上大半的現金。

不過吃過這一頓後,蘇在四五天內就可以不吃任何東西了。在走出培訓基地大門時,蘇忽然想,或許,他會是暗黑龍騎有史以來第一個窮得還要挨餓的少尉。他自嘲的笑了笑,踏著一路陽光,向自己的居處走去。

暗黑龍騎總部所佔據的這座巨大的城市,名字就叫龍城。這當然是新時代的名字,在舊時代,龍城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波士頓。

在暗黑龍騎那數百名正式成員背後,還立著幾十倍計的扈從。除此之外,還有數以百計的大大小小的公司、組織,甚至是個人作坊,為這個具有恐怖武力的龐然大物默默地服務著。它們佔據了龍城的外圍地帶,只有得到許可,他們才可以進入繁華、宏偉和龐大的中心城區。龍城的中心,是暗黑龍騎和扈從的專屬區。

從龍城通向城外的高速公路已經修復了好幾條,不過它們也就是到城外十公里而已。因此無論是暗黑龍騎,又或者是龍城內的其他人,在離開龍城時,都得依靠具備強大越野能力的交通工具。只有真正的大人物,才使用得起類似於舊時代的,只講究舒適性,完全不考慮越野性能的轎車。

在黃昏時分,可以俯瞰龍城的天堂山山腳,煙塵四起,一隊由五輛輕型越野車組成的車隊從山腳下繞出,向龍城疾馳而來。

這些越野車武裝看起來很薄弱,只有頭尾兩輛車上各裝備了一挺12.7MM高射機槍,除此之外,就沒什麼重火力了。然而這看起來十分單薄的車隊,暗藏的武力絕不僅僅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脆弱。那些對暗黑龍騎有所瞭解的人,都知道中間一輛越野車車身上漆著的由玫瑰花枝裝飾的一面暗金盾牌意味著什麼。這是暗黑龍騎將軍的徽章,而任何一位將軍,本身的武力就已超過了一隻裝甲小分隊。

中央的越野車中,整個後排空間都是隔離開來,確保了舒適與隱密性。車廂內的裝飾極盡奢華,更有無數依將軍個人喜好而添加的設備和機關。

一身將軍服色的帕瑟芬妮端坐在後座上,腰身挺得筆直,即使是最挑剔的人,也無法從她現在的坐姿上找到一點瑕疵。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只要是在任務狀態中,這位性感智慧兼而有之的年輕少將就會變成一座冰山,以及一名徹頭徹尾的軍人。哪怕是在完全保證私密性的座駕內,她也會保持著最標準的軍姿。

在她的正前方,並排懸掛著三具顯示屏,一面不停地切換著車隊各個角度的畫面,另一面則是周圍的地形以及車隊行進的路線,第三面則滾動彈出著消息,那是作為將軍的她應該知道的報告。

帕瑟芬妮雙眼微閉,精緻絕美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許的倦容。這一次的任務是場苦戰,她的對手出乎意料的狡猾與難纏,在初期的戰鬥中,帕瑟芬妮的專屬衛隊甚至都陣亡了兩人。最終是她孤身深入,三日夜內,在崇山峻嶺中追擊數百公里,這才將敵人一網打盡。

以帕瑟芬妮的堅毅和能力,在完成這樣一個任務後,也不由得感覺到深深的疲倦。她現在只想回到龍城內好好的休息一下,雖然那裡還有許多讓人頭痛的公務正等待著她的處理。不過,龍城中也有些令人期待的事,比如說,調戲那個漂亮的蘇。

她右手邊的扶手中升起了一個小小的顯示屏,上面列出了一排排數字,並在下方匯總成了一個高亮顯示的數字。那是蘇這段時間以來的開銷項目,以及他欠帳的總數。當蘇完成培訓課程時,這個數字應該突破六位數了。這樣一筆錢,如果蘇不停出任務的話,或許兩年內可以還上。不要忘了,月利10%可是個很恐怖的數目。當然,具備了基礎經濟學常識後,不再用巴雷特作為價值衡量標準的蘇,應該更能夠深刻領會負債的數目。

看著那排長長的帳單,帕瑟芬妮的心情立刻變得愉快了。她開始認真考慮,是不是等蘇完成培訓課程後,小小動用一下自己的特權,讓蘇根本接不到那些高報酬的任務。當然,在她的心中,顯然認為自己這是為了蘇好,因為高報酬的任務就意味著高風險。另外一點,帕瑟芬妮以一個女人特有的固執認為,高昂的債務有助於維持蘇與她的關係。

下一個即將進入帕瑟芬妮議事日程的事,就是逼債。她確信,這個過程中一定會有足夠多的樂趣。畢竟從舊時代起,就有無數賭債肉償的先例嘛!

帕瑟芬妮的唇角浮上淺淺的笑意,只不過她的心情沒有愉悅多久,臉上就又罩上了一層寒霜。

就在快要進入龍城時,車隊緩緩地停了下來。前方的道路中央停著一輛黑色塗裝的輪式裝甲越野車,路兩邊則分開停著十幾輛全副武裝的裝甲車,裝甲車上裝備的大口徑機關炮的威力可不是帕瑟芬妮車隊的高射機槍可以相提並論的。

道路中央,那輛黑色塗裝的裝甲車極為醒目,它的車身兩側同樣漆著一個暗金色的盾牌。車頂則安放了一個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炮塔,上面裝的居然是輕型戰車炮。

裝甲車前,站著一個三十餘歲的男人。他如一把出鞘的軍刀,筆直地插在道路中央,若鷹一般的雙眼緊盯著帕瑟芬妮的車隊。這個男人並不如何英俊,皮膚像是終日淋浴陽光的深麥色,可是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在無數戰火中才能粹煉出的凜冽氣息。

帕瑟芬妮走下了越野車,走到那個男人前方十米,方才停下。兩位暗黑龍騎的少將相對而立,凜然的氣勢幾乎不相伯仲!那輛張揚且火力誇張的裝甲車和帕瑟芬妮靈動精緻的越野車形成了鮮明對比。帕瑟芬妮如同一把鋒利的佩劍,而男人則更像是狂猛的軍刀。

「魯登道夫將軍,看樣子,您像是專門到這裡來迎接我的。」

帕瑟芬妮取下了眼鏡,將它放入上衣的口袋裡。

「沒辦法。」

魯登道夫摘下了手套,塞到了褲子口袋裡,說:「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只好我來。你別誤會,這算是一個私人性質的歡迎儀式吧。」

「那你準備怎麼樣來歡迎我呢?或者說,準備歡迎到什麼程度?」

帕瑟芬妮冷笑著,她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枝鉛筆,用靈動的五指把它旋得像個風車。

魯登道夫握緊了左拳,手背的筋肉有些詭異的裂開,露出了藏在肉下的一顆鴿蛋大小、血紅色的寶石來。他平靜的面對著帕瑟芬妮,就像對面站著的是一個普通女人,而不是一個可堪一戰的對手。

「這次的歡迎儀式非常簡單,我們也有整整兩年沒見了,就在這裡聊聊天吧。如果你肯天亮後再回龍城,就算我欠了你一個大人情。」

魯登道夫平靜的說,他左手背上的寶石忽明忽暗,閃動著妖異的紅光。

帕瑟芬妮沉默著,心中卻在飛快的計算魯登道夫出現在這裡的用意。四年前,當她還是一名少校時,魯登道夫就已經是上校了。四年後,兩人同樣身為少將,魯登道夫卻大了她整整八歲。但是她從來不曾輕視過這位出名沉默寡言的將軍。魯登道夫十八歲加入暗黑龍騎,從列兵做起,十四年征戰不斷,一級級晉陞上來,從來不曾有過越級晉陞這回事。這和如同火箭般升為少將的帕瑟芬妮形成鮮明對比。然而這也正是他的可怕之處,三十四歲仍是一個男人的黃金年紀,魯登道夫依然有無盡的潛力可挖。而且他不急不燥,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著,既不快也不慢。即使是從來都不缺乏自信的帕瑟芬妮,在兩人寥寥無幾的共同出戰中也始終覺得這個男人有若大海般深不可測。

魯登道夫出身的威廉家族並不遜色於帕瑟芬妮的亞瑟家庭,但是他卻沒有借助家族的任何助力,而是依靠自己一步一步干到了今天的位置。雖然帕瑟芬妮並不贊同他的做法,可仍然欽佩他的毅力和耐心。

「難道今晚的歡迎儀式,與法佈雷加斯家族有關?」

帕瑟芬妮漫不經心地問著,鉛筆停在了修長的食中二指之間。

魯登道夫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他們花了相當大的代價,要在天明前將你留在龍城外。我雖然不認為這個做法很明智,不過卻很理解他們。現在對老法佈雷加斯來說,已經不是損失了一個高順位繼續人的問題,而是要維護家族的古老榮譽。你知道,那些思想還活在舊時代中期的老傢伙們固執的認為,這種污點要用鮮血才能夠洗清。」

「既然與法佈雷加斯家族有關,那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讓路!」

帕瑟芬妮雙瞳中的綠色迅速增加,她的周圍平空起了風,將幾絲散落的髮絲吹拂起來。

「我不認為老法佈雷加斯做錯了什麼,所以我不會讓路。」

魯登道夫似乎永遠都保持平淡、刻板的語氣,「而且我現在火力佔優,你又是剛剛從戰鬥中歸來,還沒有休整過。或許你自己能夠衝進龍城,但你所有的下屬都會被留下來。這就是代價,你好好考慮一下吧。」

帕瑟芬妮緩緩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扈從們。他們都已下了車,依托車身作掩護,架好了武器。可是最多只有輕火力的他們,和對面裝備著八輛裝甲戰車的軍隊相比,實在是脆弱得可以。這裡一共還有十六個男人,其中一半還受了傷。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在帕瑟芬妮還只是少校的時候就已追隨在她左右,一路從火與硝煙中走到了現在。他們望向帕瑟芬妮的目光中,充滿了堅定和信任,每一個合格的扈從,都有為自己主人死戰的覺悟。

帕瑟芬妮猛然回頭,死盯著魯登道夫,那雙深碧色的眼瞳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火!她已不需要宣佈自己的決定,升騰而起的戰意已經昭示了一切!

魯登道夫高高舉起了右手,停在道路兩旁的戰車立刻發動起來,炮塔旋動,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帕瑟芬妮的越野車隊。

轟的一聲,帕瑟芬妮的腳下驟然騰起一圈淡藍色的火焰,而她自己則帶出無數殘像,在無法言喻的短暫瞬間已閃現到了魯登道夫的面前,右手雪白的食中二指夾著鉛筆,狠狠向他的咽喉刺下!

魯登道夫左手提到胸前,手背上的寶石散發出奪目的妖異紅光,在他身前瞬間凝聚出一面紅色的光盾!

波的一聲輕響,鉛筆毫無滯礙地刺破了光盾,但是魯登道夫已借力閃到一旁。帕瑟芬妮這一擊實在太猛,收勢不住,那只燃燒著淡藍色火焰的右手夾著鉛筆,直接刺到了魯登道夫的座駕,那具深黑塗裝的裝甲戰車上!

她刺的是整部戰車最厚重的前裝甲部分,然而這連普通小口徑穿甲炮彈都奈何不了的合金裝甲在那根看似一碰就會斷的鉛筆前好像變成了一塊豆腐,不光是鉛筆輕易刺了進去,連她那細膩得似乎彈一彈就會破的手也幾乎整個沒入到裝甲車內!

辟辟啪啪!魯登道夫一聽到這個極細微的聲音,眼前立刻浮現出裝甲車內所有尖端電子設備都被高壓電流擊穿,青煙四起的情景。魯登道夫的心不由得微微抽痛,這可是他最喜歡的戰車,裡面幾乎所有的儀器都是他親手裝上去的。

他剛想去搶救愛車,忽然間不進反退,然後身體向旁邊一側。又一枝鉛筆無聲無息地飛來,幾乎是貼著魯登道夫的鼻尖掠過,然後沒入到道邊一輛裝甲戰車的車體裡。那輛戰車裡不知是炮彈還是燃料被引爆,猛然跳動了一下,然後從頂部和後側的車門處噴出大蓬的火焰來,至於車內的幾名戰士,顯然已沒了生還的希望。

這枝鉛筆的速度已經超過了人類肉眼所能捕捉的極限,即使是最精通感知域能力的扈從,也只能看到它在空中詭異的閃現了幾下,卻根本來不及反應。

這是帕瑟芬妮平時束髮用的鉛筆,被她反手擲出後,那一頭蒼灰色的長髮如流瀑般飛起,留下瞬間驚艷的絢麗。

魯登道夫剛剛站直身體,忽然間心生警兆,立刻在原地站穩,一聲沉喝,雙手前伸,接住了挾帶惡風、凌空砸來的裝甲戰車!

當他把自己心愛的裝甲戰車在身邊放下時,帕瑟芬妮的身影已在黃昏下冉冉遠去。看著那輛已完全報廢的裝甲戰車,魯登道夫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低聲說了句:「真是個瘋子!」

此時槍炮聲響作一團,一顆顆子彈、炮彈交錯來去,凶狠地撞擊著金屬,撕裂著人體。帕瑟芬妮的扈從雖然個人戰力要勝過對方,可是他們手中的自動步槍無論如何也拼不過對方的小口徑穿甲炮彈。一顆顆穿甲彈輕易地撕開越野車的車體,轟進躲在車後的扈從身體,再帶著大塊的血肉或者內臟飛出。

僅僅是短暫的交火,帕瑟芬妮的扈從就大半倒在了血泊之中。但他們完全可以為自己自豪,因為即使在極度劣勢當中,他們也讓同等數量的敵人倒下。

帕瑟芬妮似乎對身後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覺,只是向著前方宏偉而又冷漠的巨大龍城飛奔。

魯登道夫不再理會扈從間的戰況,而是向帕瑟芬妮追了下去。他的速度,竟然比帕瑟芬妮還要快了幾分!如果以這個速度,那麼在帕瑟芬妮衝進龍城之前,他就有可能截住她。

嗒嗒嗒!沉悶的槍聲如狂風驟雨般響起,一蓬蓬子彈以驚人的高速飛掠過來,幾百米外,一挺通常只會用在裝甲步兵戰車上的普林斯多管機關炮噴吐出長達一米的火舌,以一分鐘數千發的速度傾洩著彈雨。這一恐怖的武器此刻卻是握在一個男人的手中。

魯登道夫以左臂護頭,半蹲跪在地上,淡紅色的光盾籠罩住了全身。在彈雨的激打下,光盾上濺起大蓬的火雨,如同波濤洶湧的江面。

一千發的彈箱在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內就被打空,夜空中瀰散著濃烈的硝煙味道。遠處的男人換上了新的彈箱,卻沒有繼續射擊,而是緩緩退後。

魯登道夫站了起來,看著數百米外那個如黑色鋼塊般的男人,再看看迅速遠去的帕瑟芬妮,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罵了句:「又是個瘋子!」

在魯登道夫的身後,戰火早已結束,五輛越野車都燃起了熊熊大火,帕瑟芬妮的扈從們全部倒在血與火中。而佔據了壓倒性火力優勢的魯登道夫一方也傷亡了同樣數量的扈從,並且被擊毀了三輛戰車。不過魯登道夫並不心痛,反正這都是法佈雷加斯家族的人。

此時此刻,一身筆挺制服的蘇正站在培訓基地的門口,打量著面前的幾座高樓。這個本已十分熟悉的基地今天卻顯得有些陌生,裡面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一點聲音。守門的仍是那兩名女衛兵,不過她們的臉色有些許的不自然。

蘇幾乎嗅得到,整個基地中瀰漫著染著血腥氣息的殺機。這不出他的意料。實際上,當蘇忽然接到通知,讓他立刻到培訓基地去一次的時候,他就已隱約感覺到不對。

麻煩終於來了。蘇在臨出門前,扣上領口上最後一顆鈕扣時,曾經這樣想著。現在看著這空曠、死寂的基地,蘇明白了,這次的麻煩還不會小。他已經快一個月沒有戰鬥過,也沒有見過血色了,這一個月的平靜,似乎都要在今夜得到補償。

看來今夜,這裡注定要血溢成流。

蘇平靜地走進了基地,他的步伐恆定而穩健。光噹一聲,培訓基地的大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了。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