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使徒傳說 第01章黑暗與希望

帕瑟芬妮全速奔行著,一棵棵樹木呼嘯著在身邊掠過。她不斷躍起,用力踏在樹上,修直的長腿迸發出驚人的力量,令她的身體再度加速,如出膛的子彈,在森林中呼嘯而過。在她身後,一棵棵古樹不斷搖晃著,有的甚至呻吟著倒下,可見她一踏之力是何等巨大。

帕瑟芬妮口中咬著一縷深灰髮絲,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水,神態顯得有些惶急,可是眼神卻依舊堅毅。現在的飛掠已經接近七階速度的頂峰,但是和她最巔峰的狀態相比,卻是慢了許多。

在帕瑟芬妮身後不遠處,一道塵土灰龍正轟響著席捲而來,不時有參天古木在灰龍中轟然倒下,聲勢驚人。

灰龍和帕瑟芬妮之間的距離正一點點拉近,儘管帕瑟芬妮已盡了全力,可是卻無力扭轉頹勢。可是她咬緊了牙,拚命催動剩餘的體力,不停地向前方狂奔著。撲面而來的風壓如刀鋒利,偶爾掠過的落葉都會切削下她的幾根髮絲。

森林中又響起了陣陣尖銳之極的嘯叫,被藍色光芒包裹著的奧貝雷恩有若一顆燦爛的慧星,以不可思議的高速飛來,斜斜地撞向塵龍!風讓他的蒼灰色短髮筆直向後飛揚著,而那張英俊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一分一毫的稚氣,而是漠視生死的淡定和從容。

「奧貝雷恩!」

帕瑟芬妮驟然回首,蒼惶大叫。可是就在她回首的瞬間,藍色慧星已經衝入了塵龍,隨後發生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煙塵滾滾升騰,間中會有幾縷藍色光輝刺破煙塵而溢出,然而隨即就被煙塵徹底淹沒壓制。

帕瑟芬妮死死地咬著嘴唇,血瘋狂地湧了出來。她忽然加至全速,揚長而去,再也不向身後多看一眼。

煙塵之內,週身藍光的奧貝雷恩繞著艾琳娜不斷飛旋,以狂暴原始的能量不斷轟擊著她,根本不及使用任何成型的類法術能力。艾琳娜飄浮在塵龍的中央,數十點能量光輝環繞著她不斷飛舞,這些美麗的光芒都蘊含著恐怖的能量,每一點都帶動起狂烈風暴,繞著艾琳娜旋轉,將奧貝雷恩攻來的能量擊碎摧毀。

艾琳娜雙臂上各探出十餘根近一米長的細細觸鬚,在空中舞動著,每根觸鬚都散發著淡淡的能量瑩光,遙遙望去,就像是生出了兩片美麗的能量光翼。在糾纏下,艾琳娜終於放棄追擊帕瑟芬妮,轉向了奧貝雷恩,光翼向前一撲,奧貝雷恩立刻悶哼一聲,從空中墜落。

森林間的塵龍漸漸消散,艾琳娜散去了身周的能量,降落在奧貝雷恩身邊。她伸手拭去奧貝雷恩臉上沾染的血和塵土,非常認真地看著他。血仍不斷從奧貝雷恩的嘴角湧出,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就會從喉嚨深處湧上一團血沫。而他的臉色也迅速退去了血色,變得慘白。他肆無忌憚地透支了體內的能量,本來就給身體造成了相當大的損傷,並且艾琳娜壓倒性的能量衝擊更給他以沉重一擊。現在的奧貝雷恩,已經遊走在死亡的邊緣。

當咳嗽稍稍平息時,奧貝雷恩將目光轉向艾琳娜,平靜地說:「動手吧。」

艾琳娜沒有回應,而是仔細地擦著奧貝雷恩的臉,將不斷湧出的血沫拭去。奧貝雷恩灰綠色的眼睛非常純淨,臉上甚至有一絲微笑,根本不在意行將到來的死亡。他的寧定,甚至讓蒼白的肌膚上都泛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柔和光芒。艾琳娜的目光下移,看到奧貝雷恩手中仍緊緊地握著那本《啟示錄》書的邊緣在衝突的能量中被燒焦了,但是內容應該大多保留下來。

「這就是他如此堅強的力量來源嗎?」

艾琳娜想著。不過她隨即否定了這個想法,沒有什麼理由,只是直覺而已。

她忽然笑了,明亮的大眼睛中閃動著頑皮,說:「我猜,你一定是想和我談談條件的,其實你並不準備答應任何條件,而只是想拖延時間,好讓帕瑟芬妮可以跑得更遠一些,是嗎?」

奧貝雷恩的微笑忽然僵硬。

不過他只是怔了一下,又從容淡定的笑了起來,說:「呵呵,還是讓你給看穿了,我就知道沒有那麼容易騙得過你。不過沒有關係,我已經盡力了。姐姐一向運氣很好,相信這一次也不會有例外,只是……唉,還有很多事沒有來得及做,想想會覺得很可惜。」

艾琳娜跪坐在奧貝雷恩的身邊,再一次將他嘴邊新湧出的血沫擦去,十分的仔細小心,一點也不擔心帕瑟芬妮跑遠。這一刻的她,顯得美麗、大氣、溫柔而寧定,再也沒有剛才揮手間裂地摧木的肅殺威嚴。

「也許你還有機會去做那些事,先不用著急惋惜。我想,我們之間的確可以談談條件。我可以先把我的底牌告訴你,我打入帕瑟芬妮身體內的能量和我是有感應的,也就是說,不管她逃出多遠,我都可以感知到她的方向。而且你也知道,你姐姐目前能力已經退化到七階左右,以這樣的力量想要驅逐乾淨我留下的能量至少需要一周的時間。而以她現在七階還不到速度,即使讓她先跑半個小時,我想要追上她也不過需要一天時間而已。所以,你拖延時間其實是沒有用的。」

艾琳娜說。

奧貝雷恩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表示。但是艾琳娜接下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他臉色變了:「我想,她很快就要生了。」

過了好一會,奧貝雷恩才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問:「你贏了。說吧,你想要什麼?」

艾琳娜直視著奧貝雷恩的眼睛,直截了當地說:「我要你。」

這個回答讓奧貝雷恩臉色變得十分奇怪,他非常認真地反覆思考,才嚴肅地說:「只要你不傷害姐姐和她的孩子,那麼我自己可以成為你的扈從、僕人,甚至是奴隸,我會聽從你的一切命令。但是我也要提醒你,亞瑟家族真正的掌權人是我的父親,以及他背後的影子長老會。你不可能通過我支配亞瑟家族,也不可能從亞瑟家族中得到任何資源和幫助。如果讓家族知道我們之間的真實關係,他們反而會成為你的敵人。家族的利益至高無上,這是亞瑟的傳統。高傲的亞瑟不會為任何一個家族成員妥協的。」

艾琳娜哼了一聲,說:「我對你的家族完全沒有興趣!我需要的,只是給我將來的孩子找個合格的父親而已,聽明白了沒有?」

奧貝雷恩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很希望自己的理解是錯誤的,但希望之光剛剛浮現,就隨即破滅。

艾琳娜抓著奧貝雷恩的衣領,不顧他的傷,將他一把提到了眼前,咬牙切齒地說:「我要雙胞胎!」

艾琳娜一直認為,自己是很有理想的。

奧貝雷恩無語地搖了搖頭,對於行將成為種馬的命運有些哭笑不得。以艾琳娜展現出的數項九階類法術能力來看,她完全就是一個人形風暴!即使在貝布拉茲手下,艾琳娜的能力也絕對能夠排進前三之列。可是身具如此恐怖實力的她,行事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詭異。哪怕是不看能力,只看身材容貌,艾琳娜也絕對是個大美女,或許還不如帕瑟芬妮和梅迪爾麗,但是也相去無幾。女人的容貌到了一定程度後,其實是由氣質特點決定的,有獨特性格、外形特徵鮮明的艾琳娜完全可以和任何人比較。

或許,這是件好事?

奧貝雷恩喉嚨中又湧上一團血沫,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起來。遲鈍的思維怎麼也想不明白艾琳娜為何要找上自己,如果僅僅是為了基因的優化,那麼奧貝雷恩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最佳的選擇。那些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老傢伙們,比如說深紅城堡的戴克·阿維達和議長一方的威斯特伍德,都是更加合適的選擇,那個蘇看起來也不錯。

帶著不解和思索,奧貝雷恩終於昏睡過去。

以審視的眼光盯了奧貝雷恩好一會,艾琳娜的臉上浮出古怪的表情,然後動手將他的衣服解開,開始治療傷勢。艾琳娜治療的手段簡單得甚至可以說是粗陋,在驅逐奧貝雷恩體內四處亂竄的能量時又給他增添了不少傷害,最後還是靠著一枝頂級的戰地急救藥劑才算穩定住了傷勢。

在治療的過程中,艾琳娜也逐漸熟悉了奧貝雷恩的身體。這是一具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身體,各個方面都很出色,雖然沒有某個特別出眾的地方,但是勝在平衡和穩定。這意味著奧貝雷恩可以勝任大多數的戰鬥情況,不過缺乏爆發力。單從身體內部結構來看,他已經非常出色了,很符合艾琳娜的標準,可是卻與表現出來的戰鬥力不太相稱。這是讓艾琳娜有些不解的地方。不過她並沒有為此過多煩惱,她知道自己的生化知識非常貧乏,感知能力也不夠,無法從基因甚至更細微的層面去理解問題,而基因是解釋能力的第一級台階。

「有點小遺憾,不過也算合格了。」

艾琳娜自語著。

她抗起奧貝雷恩的身體,找了一處溪泉,將他身上的灰塵和血污沖淨,然後胡亂把衣服給他套了回去。當然,她動了一點小小的手腳,讓奧貝雷恩在整個過程中都昏迷不醒。

急急忙忙地做完這一切,艾琳娜才鬆了口氣。對完全不會做任何家事的她來說,殺一個八階強者都比幹這些要輕鬆得多。艾琳娜一把挾起了奧貝雷恩,辨別了一下方向,疾奔而去。

半個小時後,艾琳娜站在一處林間空地上,開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伏在地上的阿倫。

空地一片狼藉,是被狂亂能量生生清理出來的一片戰場。阿倫的合金重盾早已扭曲得不成樣子,嵌在幾十米外的一棵巨樹上,合金盔甲則徹底破損,碎片灑得到處都是。要不是他同時具備了七階體力、防禦和力量,身體甚至比合金還要強韌,早就被撕碎了。看到阿倫仍然活著,甚至身體組織還在緩慢地復原恢復,這種比蟑螂還要強悍的生命力,就是艾琳娜也有些佩服了,她可是很瞭解自己類法術攻擊的威力。

「起來了!」

艾琳娜一腳踢在阿倫的肋下,能量洶湧而入,驅逐了阿倫體內還在肆虐破壞的能量。

阿倫一聲慘叫,從地上彈了起來,身體隨即弓得像只離了水的波士頓龍蝦。艾琳娜的力量帶著強烈的毀滅屬性,如同長著無數倒刺的鋼鞭,即使是用於治療,也會給受治人帶來非常大的痛苦。

艾琳娜一把捏醒了奧貝雷恩,將他扔在阿倫的身邊,說了一句:「把事情交待清楚,我等你五分鐘。」

說完,她就揚長而去。

五分鐘很快過去,即使以奧貝雷恩簡潔而又有效率的說話方式,想要說清楚一切並安排今後,五分鐘的時間也仍然太短。

「……那麼,事情就是這樣了,你先回去等我,過段時間我再回來。」

奧貝雷恩說,然後就向重新出現的艾琳娜走去。

看著站在一起的艾琳娜和奧貝雷恩,阿倫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古怪。但習慣於服從的他只是聳了聳肩,就拖著創傷纍纍的身軀遠去。

看著阿倫的身影,艾琳娜說:「皮糙肉厚,忠心聽話,是個不錯的肉盾,和你的能力正好互補,不過也就是這樣了。他的能力路徑有偏差,單體戰鬥力太差。而你現在的戰鬥力也僅僅是說得過去而已,可是身體比戰鬥力還要差!」

奧貝雷恩聽了如此不客氣的評價,只是笑了笑,沒有說什麼。除了戰力外,他在管理和統帥方面的才能不容忽視。亞瑟家族在他管理的期間實力快速膨脹,雖然發展根基比帕瑟芬妮掌握時要弱了許多,但是正好應對戰亂時期的需要。戰略側重點的變化有運氣和家族長者指點的因素,但奧貝雷恩自己的準確判斷同樣必不可少。擁有戰略眼光,也需要實踐鍛煉才能有所進步。這種鍛煉是需要身居高位並消耗大量資源才有可能獲得的,所以真正具備領導才能的人實際上要比高能力強者要稀缺得多,也重要得多。

但艾琳娜需要的只是一頭公的種馬,所以奧貝雷恩最大的價值被理所當然地忽略,這也只能說是他的悲劇。

「好了,我們現在去抓帕瑟芬妮!」

艾琳娜高聲宣佈了下一步的行動。

「抓我姐姐?」

奧貝雷恩盯著艾琳娜。

「當然!不把她抓回來,你覺得她帶著肚子裡的孩子能跑出多遠?這裡可是聖輝十字的地盤,我們已經快接近他們的核心利益區了。如果帕瑟芬妮闖進核心區的話,他們肯定不會放任不管的,到了那時候,她說不定會遇上深灰騎士。」

艾琳娜說。

「深灰騎士?」

奧貝雷恩皺著眉,他從沒有聽說過深灰騎士這個詞,只知道聖輝十字軍中的大騎士。大騎士們普遍有著六至七階的能力,極少數也可能擁有八階能力,對暗黑龍騎的將軍們基本不構成威脅。

艾琳娜很快解答了奧貝雷恩的疑惑:「深灰騎士是專門為戰鬥而生的大騎士,他們經過了特殊而殘酷的訓練,戰鬥力遠遠超過普通的大騎士。這是血腥議會最高層的機密,你們不知道也很正常。帕瑟芬妮很快就要生了,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她的能力說不定會退化到六階左右。那時候,她或者還能對付大騎士,如果遇上了深灰騎士,很可能逃都逃不掉。你希望她被敵人抓住嗎?我聽說她最近一年來可是殺了不少聖輝十字的大騎士呢!」

如果帕瑟芬妮被聖輝十字抓住,會發生些什麼,想也想得出來。於是奧貝雷恩不再堅持,跟隨著艾琳娜遠去。

三天在匆匆中過去。

在遙遠北方的山區,帕瑟芬妮正躺在一個可以暫避風雪的洞窟中,不停地喘息著,臉色蒼白如紙。蒼灰色長髮被汗水打濕,一縷縷地貼在她的臉上、額上。

她仰面半躺著,呼吸越來越粗重,雙手扶著腹部,不斷地用著力。

洞窟的位置已是在雪線之上,寒風不斷在洞外呼嘯著,並順著封住洞口的岩石間隙將絲絲寒氣吹拂進來。山洞中燃著一團篝火,但是完全不足以驅除洞中的寒意。

帕瑟芬妮雙手撫摸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腹,一臉的溫柔,說:「小寶貝,該出來了。我知道你現在可以出來的,聽媽媽的話,乖乖的出來。不然的話,你會有危險呢!」

身為曾經達到聖階的強者,帕瑟芬妮以清晰地感覺到腹中小生命的動作和意識。它非常喜歡這個溫暖而又安全的環境,一點也不願意離開。帕瑟芬妮已經可以感覺到它在不斷吸收自己的基因力量,此前能力的退化也是由此而來。帕瑟芬妮不能阻止,但可以有限度地控制這個過程。

可是每當腹中的小生命在吸收營養和基因力量的時候,帕瑟芬妮心底總會湧起溫暖的幸福。帕瑟芬妮還很年輕,小小年紀就大權在握的她也一直以自我為中心。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為自己的孩子奉獻些什麼,只是覺得孩子是個累贅和麻煩。有了蘇的孩子只是一個意外。

然而,在知道腹中有了小生命後,她才知道母親的含義。

讓她驕傲的是,小生命在沒有出生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展示自己的不凡:它從帕瑟芬妮處吸取到的基因力量,超過九成都轉化為自身的力量,幾乎沒什麼損耗。帕瑟芬妮記得海倫說過,這是超級生命的一項重要特徵。如果不是艾琳娜緊追不捨,帕瑟芬妮很願意和小生命多渡過一段共同的時光。可是現在,她知道艾琳娜正在追蹤而來,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所以帕瑟芬妮要提前將孩子生出來。

她知道腹中的小生命已經很難說是人類了,但是她不介意,這是她與蘇的孩子,不管它是什麼。

一縷縷銳利的能量依舊在帕瑟芬妮的體內盤旋著,不斷與帕瑟芬妮自身的能量衝突激戰,所過之處都會給她的身體留下細微的傷害。這些都是艾琳娜留下來的力量,極難消滅。三天以來,帕瑟芬妮用盡全力也只中和了一小半。要想完全消除它們,恐怕還需要一周的時間。可是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有那麼多的時間了。艾琳娜能夠透過這些能量感應到帕瑟芬妮,帕瑟芬妮也同樣能夠反向感知她。當今天早上這些能量突然變得活躍時,帕瑟芬妮知道,艾琳娜已經追近了。

腹中的小生命忽然動了,它發出強烈的訊息,一口咬住游離到附近的一道能量,狠命地撕扯著。它早已感覺到了這些能量中蘊含的敵意,但帕瑟芬妮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它,不讓毀滅能量靠近。現在它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機會,捕獲了其中一道能量,但立刻發現這不是期待中的美味。能量中富含的毀滅氣息不斷震盪著它的身體結構,消滅和中和著它的基因力量。小生命痛苦地的哀叫著,卻激發了本性中無以倫比的凶狠,它奮力吞食著毀滅力量,以此彌補身體上的損傷。

終於,這道能量被它吞食殆盡,而它也變得奄奄一息,再也不敢去招惹其餘的毀滅能量。

這一次,當帕瑟芬妮再次勸它離開時,它終於肯動了。

片刻後,伴隨著一聲痛苦的呻吟,帕瑟芬妮腿間多了一團溫熱的不斷蠕動著的小東西。而她帶著虛弱而滿足的笑容,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伸手將小東西抱了過來。

這是一個肉乎乎的小東西,足足有三公斤重,粉嫩的皮膚看起來非常的可愛。它有著梭型的身體,尖尖的頭和一條粗而短的尾巴。它的身體上生著四隻非常短小的肉肢,不停地揮舞著。從揮舞的動作上看,這四根只有幾厘米長的肉肢中完全沒有骨骼。它的身體表面濕漉漉的,粘著許多營養液,而不是人類母體的羊水。和麗腹中的小生命一樣,它也將自己的居住環境進行了改造,但是程度要柔和得多。它沒有五官,而是從頭部尖端裂開了一個小口,從裡面伸出足有幾十厘米的細長舌頭,不停地在全身上下舔吸著營養液。

「可憐的小傢伙,餓壞了吧?」

帕瑟芬妮把小傢伙抱在懷裡,輕輕在它身上親了一下,然後解開胸口的衣服,將讓人震驚的胸部展現出來。小傢伙求生的天性立刻讓它挪動身體,伏在帕瑟芬妮的胸前吸吮乳汁。

帕瑟芬妮安靜地躺著,靜靜地看著它,用整個身心感受著它每一個動作。她不知道以後什麼時間還能再看到它,也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再看到它。它的身體並不大,可是對食物的需求卻與身體完全不相稱。直到將帕瑟芬妮的乳汁吸空,才滿意地扭動了一下身體。如果母親不是帕瑟芬妮,它多半只能吃個半飽。

可是看著小傢伙的樣子,帕瑟芬妮終於有些發愁了。她並不在乎它是不是人類,但是如果沒有人類外表的話,她原本的計劃就很難實現了。就在她發愁的時候,小傢伙似乎是感覺到了她在想些什麼,身體表面忽然張開許多小孔,噴出了團團白霧。它剛剛吸到的乳汁正在飛速地轉化成能量和新的身體組織,它完全沒有骨骼的身體也由此慢慢地扭曲變形。一粒粒骨狀物質開始出現,並且逐漸串連成骨骼。接下來塊塊骨骼被移動到相應的位置,連接到一起,開始生長出相應的肌肉組織和神經。

於是十幾分鐘後,一個漂亮的人類男性嬰兒出現在帕瑟芬妮的面前,它用閃亮的大眼睛看著帕瑟芬妮,咬著手指,吃吃地笑著。

看著這奇跡般的變化,帕瑟芬妮卻是輕輕地歎了口氣。若是到現在還不知道蘇的身份有問題,那就真是太笨了。其實在感覺到腹中小生命的生長時,帕瑟芬妮已經有所猜測,而海倫也多次暗示過這一點,不過帕瑟芬妮一向拒絕去想這件事。

如果蘇不是人類,那麼他是什麼?他還會有人類的情感嗎?

帕瑟芬妮真正不願面對的,其實是後一個問題。

她的頭又開始痛了。

一邊輕輕地揉著額角,帕瑟芬妮一邊對小傢伙說:「對了,就是保持這個樣子,然後慢慢長大。在你真正長大之後,再去找你的父親,他叫蘇。記住媽媽的話,只有你真正長大的時候才能去找他!媽媽就要離開你了,你以後要靠自己努力長大。別害怕,你是媽媽的小寶貝,一定會很幸運的,畢竟你的媽媽我可是超級幸運的天才呢,哈哈!」

帕瑟芬妮笑著,卻不知道自己流出了眼淚。

她撕開外衣,做成了簡陋的襁褓,將小傢伙包在了裡面,切切地叮囑著:「媽媽這就去找個人來養你,你要聽話。要記得不要亂動,好好長大哦!」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一雙閃亮純淨的大眼睛依舊盯著帕瑟芬妮。帕瑟芬妮這時才發現,小傢伙左眼的眼瞳是灰碧色的,顯然是綜合了她與蘇的結果,但右眼中卻在灰碧色中透出絲絲金色。但是看過它初生時的原始形態,以及變化成人類嬰兒的全過程後,眼睛顏色上的一點特異之處已經不能讓帕瑟芬妮驚訝了。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嬰兒,在它小小都起的嘴唇上輕輕地親了一下,歎了口氣,輕輕地說:「剛生下來就懂得把自己變得這麼漂亮,長大了……肯定長得和你爸爸一樣吧!這樣也好,有人撿到你的話,應該捨不扔掉你了。」

自言自語中,帕瑟芬妮已經站了起來,簡單收拾了一下裝束,就搬開了封住洞門的一塊塊岩石,走入了洞外的風雪。

片刻之後,帕瑟芬妮出現在一個小小村落的旁邊。這個時候天已經亮了,村落中開始冒起道道炊煙,有了人們活動的身影。這個村落座落於雪線邊緣,裡面只有十幾戶人家,有幾名擁有一至二階能力的男人。村落屬於聖輝十字軍,建在這裡主要是為了採集原木,並且為準備翻越山嶺的人們提供補給。旁邊的森林中有豐富的獵物,讓這座村落的人們過得安定而富足。

在這個時代,嬰兒的死亡率非常高,而由於生育率大幅度提高的緣故,人們也並不重視新生兒。大多數的嬰兒生下來時就有或多或少的變異,純血的人類非常罕見。幾十年來的經驗已經證明,沒有變異組織的純血人類更具備能力上的天賦,這也使得純血嬰兒變得極為珍貴。

帕瑟芬妮將孩子放在村口的一株大樹下,就悄悄地離開了。她知道,再過兩分鐘,就會有幾個男人從村裡出來,他們會剛好從這裡路過,然後就會看到自己的孩子。小傢伙細嫩的皮膚已經宣告了自己純血人類的身份,像聖輝十字這樣能與暗黑龍騎抗衡的大組織,不可能不知道純血人類的意義。他們應該會將這個孩子帶回去,慢慢養大,至於會不會發現孩子身上的秘密,帕瑟芬妮就只能祈禱了。把孩子放在這裡,起碼還有一線生機,如果跟著她,那就是死路一條。

帕瑟芬妮理了理衣服和頭髮,重新戴上了眼鏡,並且拿出最後一枝珍藏的鉛筆,頭也不回地消逝在雪山的方向。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回頭。她知道,如果回頭看了一眼,說不定就再也無法離去。而那時,她將給孩子帶來毀滅的災難。

兩分鐘後,幾個男人挎著自動步槍,有說有笑地出了村落。他們經過了那棵大樹,也發現了樹下的襁褓,但那只是一個襁褓,裡面的嬰兒已不知去向。

夜幕低垂時,艾琳娜忽然輕輕地咦了一聲,臉色變得十分古怪。奧貝雷恩當然發現了她的變化,可是卻無暇發問。他臉色慘白,全力鎮壓著翻滾的胃部,好不讓裡面的東西從喉嚨中湧出來。其實他的胃裡除了胃液,什麼都沒有。他已經連續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只是喝了幾口水而已。重傷未癒,又被艾琳娜因嫌棄他速度慢而抗在肩上奔馳了整整一天,奧貝雷恩的骨架幾乎要散開了。但是只要可以快些追上帕瑟芬妮,什麼樣的痛苦和屈辱他都可以承受,在荷比魯人的幻境中,奧貝雷恩可是承受過數十倍的痛苦。

「我已經感知到帕瑟芬妮了,她居然是向著我來的,真是奇怪。」

艾琳娜喃喃自語著。帕瑟芬妮這樣的行為,實是與自殺無異。因為只要距離足夠遠,艾琳娜也只能大略感知到方向而已,不能夠精確的定位。如果帕瑟芬妮能夠跑得再遠些,說不定會讓艾琳娜失去感應。

艾琳娜向來是一個勤於行動而懶於思考的人,她不願多想,一把抓起奧貝雷恩,身體已浮離地面,驟然提至全速,向著帕瑟芬妮全力飛去。

一小時後,艾琳娜和帕瑟芬妮相對而立,她的一雙大眼睛不斷地打量著帕瑟芬妮平坦的腹部,臉上越來越是驚訝。

「你已經生了?孩子呢?」

艾琳娜終於忍不住問。

「你覺得,我有可能告訴你孩子的下落嗎?別再浪費時間了,你不是想殺我嗎,那就來吧!」

一枝鉛筆在帕瑟芬妮的指尖跳躍著,飛旋的筆尖不住發出尖細的嗚咽。

這一刻的帕瑟芬妮,笑得端麗且妖媚,更似有一層淡淡的光輝。艾琳娜終於承認,自己的容貌還是比不過這個剛剛作了母親的將軍,但心情卻不如想像中的沮喪。

看著帕瑟芬妮,艾琳娜怔了片刻,才輕歎一聲,說:「你……你是專門回來送死的?就只為了不讓我找到你的孩子?」

帕瑟芬妮微笑著,表示默認。見艾琳娜似乎有所鬆懈,她忽然低喝一聲,身體驟然前衝,鉛筆突刺艾琳娜!

直到鉛筆快要刺中咽喉,艾琳娜似乎才從震驚中清醒過來。作為類法術域真正的聖階強者,她身體輕輕一側,數層防禦力場已經瞬發出來。但是帕瑟芬妮鉛筆上附加的力量強絕狠辣,一往而無回,深具她的個性。即使只有六階的強度,鉛筆也將艾琳娜的力場被一一攻破,最後還有一點餘力劃過她的臉頰,在細嫩的肌膚上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艾琳娜終於驚覺到了危險,七八個陰險詭異的類法術能力幾乎同時轟在帕瑟芬妮的身上,這些類法術中沒有一個是直接攻擊的,全都是些附加各類負面狀態、限制行動能力的法術。限制類的類法術能力非常罕見,即使是八階的類法術域強者,往往也只會兩三個此類的能力。可是艾琳娜光是能夠瞬發的能力就有近十個,在類法術領域中恐怖天賦實在令人震驚。

帕瑟芬妮瞬間已被定在空中,完全動彈不得。

艾琳娜忽然問:「這樣做值得嗎?你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蘇?」

等待著自己命運的帕瑟芬妮十分平靜,她認真地想了想,才說:「應該都有吧!」

艾琳娜歎了口氣,揮手撤去了帕瑟芬妮的一切束縛,說:「我不想殺你了,跟我回去吧。」

帕瑟芬妮直接回絕:「不可能!你應該知道,作為女人,我寧可讓你帶著我的屍體回去,也不會變成俘虜!」

「這次是為了蘇?」

艾琳娜的眼睛中閃爍著變幻不定的光芒。

帕瑟芬妮深深地吸了口氣,笑得很燦爛:「或許是吧。」

艾琳娜沒有說話,不知在想著些什麼,但是想得非常認真。想了一會,似乎找不到答案,她有些煩燥地甩了甩頭,決定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先扔到一邊。艾琳娜一把拎過已經陷入昏迷狀態的奧貝雷恩,在帕瑟芬妮的面前晃了晃,說:「他已經答應了當我未來孩子的父親,作為交換條件,我既不會殺你,也不會抓你回去。所以你放心,我們已經不再是敵人了。」

「你說什麼?」

這個消息太過突然,帕瑟芬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時候,奧貝雷恩終於悠悠醒來。傷痛加上飢餓和疲勞,將他折磨得幾乎不成人形,即使醒來,也只能靠在艾琳娜的身上才能勉強站穩。睜開眼睛的第一刻,他就看到了帕瑟芬妮,心立刻就定了。奧貝雷恩只能虛弱地笑笑,卻連話都說不出來。

帕瑟芬妮看看奧貝雷恩,再看看艾琳娜,忽然伸手抓住奧貝雷恩的臉,惡狠狠地捏著,一邊說:「你的新工作看起來非常不錯,那好吧,你要努力幹,狠狠幹,讓她多生幾個!」

「我也是這樣想的。」

艾琳娜說。

帕瑟芬妮愕然。看著艾琳娜那無比認真的表情,終於敗下陣來。

《狩魔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