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松花江畔依舊白茫茫的一片,寒氣逼人。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江邊,坐在車內的魏一平看向眼角和嘴角還有淡淡青腫的李春秋,顯得特別意外:“你是說,他是丁戰國的線人?”
“心裡要是沒鬼,他不會跑!”李春秋很肯定地說。
“你第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魏一平飛快地琢磨著。
“十幾天以前。尹秋萍受傷被發現,就是他報的案。也許那時候,葉翔就已經被發展瞭。”
“這是不是有點兒太巧瞭呢?”
李春秋猜測著:“莫非是葉翔出賣瞭尹秋萍?”
魏一平搖瞭搖頭:“在被喚醒之前,葉翔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消息,一直處於冬眠狀態,和你一樣。當然,也許在我們睡覺的時候,他還在幹著一些別的事情。”
李春秋蹙著眉頭,看看他。
“這真是一次意外的發現。你知道嗎,要是你沒有認出他,也許這個人會把我們這些人連根拔掉!”魏一平的表情第一次如此凝重,甚至有些憂心忡忡,“你相信嗎?像葉翔這樣被共產黨已經策反、但仍然把我們蒙在鼓裡的人,絕對不止一個。”
李春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魏一平有這樣恐懼的反應。他意識到,如果葉翔逃脫,恐怕整條聯絡線都會有危險。
那麼,他們到底在準備著什麼行動?喚醒葉翔的目的是什麼?像葉翔這樣一個小角色,為什麼會危及魏一平的安危?
正思索著,魏一平的聲音再度響瞭起來:“這一次,你倒是沒含糊。工作就得這麼幹,該果斷的時候,決不能手軟。哪怕是殺錯瞭,我都不怪你。”
聽他這樣說,李春秋頓瞭頓,他想說點兒什麼,卻沒有說出來。
“你在冰天雪地裡受的罪,都會得到補償。我會給南京打電話,該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會遺漏。”魏一平看到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十分明白他的想法。他知道李春秋這個人,心太軟。
“謝謝站長。”
“這一頁先翻到這裡,還有個事需要你去辦一下。陳彬他們都是粗人,我不放心。”魏一平看瞭看李春秋的反應,接著說,“放松點兒。不會再是打打殺殺的事瞭。”
這句話讓一直繃著的氣氛稍微放松瞭一些。
“是要找個替換葉翔的人嗎?”李春秋問。
魏一平拿出一張紙,遞給他:“人沒瞭,不好找,先找東西吧。”
李春秋接過去看瞭看,隻見這張紙上印著一些偽滿洲國時期,日本制造的托盤天平這種精密稱重工具的系列圖案。
“有個事需要這些工具。我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所以隻能辛苦你跑一趟瞭。如果可以,今天我就想拿到。”
“明白。”
交代完,魏一平看瞭看李春秋,見他坐著不動,絲毫沒有下車離開的意思,便問:“有別的事?”
李春秋想瞭想,說:“趙冬梅那邊,我想可以結束瞭。”
“好啊。”魏一平似乎沒想到這件事李春秋還放在心上瞭,在他眼裡,這事兒早過去瞭。
李春秋猶豫瞭一下,說:“我是說,你們不會把她……”
“是咱們,不是我們。”魏一平對他說的“你們”二字很不滿意,馬上嚴肅地糾正瞭他。
“是。”
見他接受,魏一平隨即換瞭一副溫和的口吻,接著道:“其實我們這些人,如果不是活在這個年代,如果我們隻是一個普通的職員,常常為瞭一鬥米和太太吵架,或許我連雞都不敢殺。我不是個魔鬼,春秋,別替你的小情人擔心瞭。莫非你真的喜歡上她瞭?”
李春秋深吸瞭口氣,說:“沒有。我就是覺得,這件事對她的傷害挺大的。”
“你還真是憐香惜玉。”魏一平咧開瞭嘴角,輕輕笑瞭笑。
“在您這兒,我不想撒謊。”
魏一平點點頭:“緣分這東西都是老天爺定的,有人緣深,有人緣淺,緣起就聚,緣滅就散,往長遠看,這是為她好。最起碼,再遇到一個混蛋,她就不會上當瞭。對吧,她會明白的。”
李春秋看看他,沒有說話。他的心裡,滿是對趙冬梅的愧疚,這種愧疚感讓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和魏一平分開後,李春秋騎著自行車準備去辦公室,在路過一條繁華大街的時候,他的目光被馬路對面的一傢咖啡館吸引瞭。
透過這傢咖啡館的玻璃窗,他看到陳立業正坐在裡面,而在陳立業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面容青澀的年輕女子。
清晨的陽光灑在玻璃窗上,映射到瞭陳立業的臉上,光影把他的臉鍍上瞭一層金光。
李春秋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陳立業,有些意外。
他看見陳立業正在神情激動地說著什麼,他的頭發耷拉在額頭上,一副憤慨的樣子。對面的年輕女子認真地聽他說著,臉上滿是同情的表情。
正在這時,陳立業似乎也看到瞭李春秋,他趕緊低下頭,嘴裡輕輕地說瞭句什麼。坐在他對面的女子聽到後,馬上扭頭向窗外的李春秋這邊瞟瞭一眼。
撞見別人秘密的人總是有一種莫名的內疚感,李春秋尷尬地趕緊收回目光,目視前方,騎著自行車走遠瞭。
早上的市公安局,丁戰國像往常那樣來得較早,他在辦公室裡拿起電話聽筒,給春光照相館去瞭電話。
這時,小唐走瞭進來,他看見丁戰國正在打電話便站住瞭。他看看丁戰國,用眼神詢問是否說話方便。
“說。”丁戰國舉著電話聽筒,言簡意賅地吩咐。
“按你的要求,把哈爾濱所有賣托盤天平的店鋪都查瞭個遍。因為買這種東西的人不多,近一段時間的買主也都找著瞭。沒有發現不對勁兒的人。”
“告訴他們,別松勁兒。也許正主如今正在去的路上。所有的店鋪都要盯死。”
“是。”說完,小唐退瞭出去。
丁戰國看看電話機,舉著聽筒繼續等著,然而電話那頭始終無人接聽。他放下電話,轉念一想,忽然意識到瞭什麼,於是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匆匆抓起大衣走瞭出去。
他迅速地坐上吉普車,踩上油門就朝公安局大門口沖去。不料,差點兒撞上迎面騎著自行車過來的李春秋。
丁戰國猛地一個急剎車,李春秋嚇瞭一跳,有些惱火地吼:“誰開的車?救火去啊!”
丁戰國從吉普車裡探出頭來,道:“比房子著火還急,快讓個路——”
他一刻也等不瞭瞭,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說:“真有事,對不住瞭啊,回來給你修車!”
李春秋把自行車移開,看著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地開走,一臉疑惑。
趕到春光照相館,丁戰國咣當咣當地使勁推著門,隨後,他猛地一腳將門踹開瞭。他走進來,四處尋找葉翔的蹤跡,急切地喊著:“葉師傅!葉師傅?”
屋內沒人應答。
丁戰國仔細觀察著房間裡的情況,沙發、茶幾、掛在墻上的照片,一切如常。
忽然,樓上傳來瞭玻璃被打碎的聲音。他聞聲,順著樓梯幾步沖上二樓,一把推開虛掩著的門。
隻見二樓的窗戶大開著,兩扇窗戶正在風中擺動,其中一塊已經摔碎瞭玻璃。窗戶底下的地板上還有一小塊積雪,顯然是窗戶整夜都沒關!
丁戰國明白瞭,他幾步下瞭樓,一把抄起桌上那部之前始終無人應答的電話,飛快地撥瞭幾個數字。
電話一通,他立刻說道:“小唐,我。聽好,帶上照相機,給勘測科打電話,叫上痕跡和腳印技術員,馬上來泰康路三十七號。”
他猶豫瞭一下,又說:“把法醫也帶上,可能會是人命案。”
掛瞭電話,丁戰國又給高陽辦公室去瞭個電話,匯報瞭一下春光照相館的情況。電話那頭,聽到這個消息的高陽,臉色略顯凝重。
市公安局法醫科辦公室墻上的掛鐘走到瞭八點四十五分,李春秋和小李正伏案坐在各自的桌後辦公。
小李在謄抄一份資料,他寫得很認真。突然,門被咣當一下推開,小李嚇瞭一跳,筆尖一歪寫呲瞭。
“門也不敲幹啥呢?”他有些無奈地說。
進來的是小唐,他完全無視小李的話,直接對李春秋說:“急事!李大夫,有個案子,勘測科、治安科都去,得麻煩您這邊也出個人。”
李春秋看看小李,說:“那就小李大夫吧,天天喊著要出徒,出吧。”
“哎!”小李一聽,馬上興奮瞭。
抄材料的時候,他把靴子脫瞭,此刻正盤腿坐在椅子上。他激動地站起來,一邊穿靴子一邊問小唐:“什麼情況,是命案嗎?”
“現在還不好說。人失蹤瞭,丁科長說,怕是兇多吉少。”
聽小唐這麼一說,李春秋心下一緊,他抬起頭看向小唐。
小李接著問:“在哪兒啊?”
“泰康路,春光照像館——你快點啊。”
李春秋心裡咯噔一下,愣住瞭。他又看瞭眼小李,隻見他已經抓起大衣,往門口走去,就在這時,李春秋忽然叫住瞭他:“等會兒。”
小唐和小李二人紛紛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
李春秋面色平靜地把手裡的鋼筆筆帽擰好:“還是我去吧。”
聽他這樣說,小李有些失望。
李春秋起身收拾東西:“要真有一具屍體擺在那兒,我倒放心讓你去,就怕這種不見人也不見屍的情況。老丁的嘴損,別到時候讓你下不瞭臺。”
說完,李春秋帶著工具,同小唐一起趕往春光照像館。
到達後,小唐將吉普車停在瞭路邊。
此時,一個年輕的女痕跡技術分析員正在挨個兒給七八位偵查員分發綠色粗佈鞋套。
她一邊分發一邊解釋:“什麼鞋都得套,進去盡量走邊上,不需要現場勘測的先在門外等等,拍完照大傢再進。”
小唐的靴子太大,套得費勁,他嘟嘟囔囔對李春秋道:“我這套不進去呀。您呢?”
見沒有人回應,他一抬頭,看見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副鞋套,而李大夫已不見瞭蹤影。他疑惑地四處張望,嘴裡嘟囔著:“咦,李大夫呢?”
照相館裡,丁戰國已經脫瞭靴子,將它放在瞭墻角。他隻穿著襪子,站在立櫃前面,小心翼翼地拉開幾個抽屜,挨個兒翻找著,卻一無所獲。
丁戰國抬起頭來,有些失望地看著房間裡的其他東西,目光隨即落在衣帽架上,他看見葉翔的皮外套還掛在上面。
他走過去,把手伸進外套的衣兜裡,摸索瞭一會兒,從裡面掏出瞭一團羊皮。這是昨天他交給葉翔的那張羊皮,已經被剪成瞭幾條。
丁戰國抽出第一條看瞭看,是空白的,第二條亦然。他又把第三條展開——陽光下,從羊皮通透的背面看去,正面有一些清晰的字跡。
這個發現讓他有些激動,深邃的眼眸閃閃發亮。
接著,他走上二層拍攝間的暗室,看見工作臺上擺著一臺顯微鏡,周圍是一些瓶瓶罐罐。他好奇地拿起一個小玻璃瓶,晃瞭晃,又看瞭看,沒看出個所以然來,於是放下玻璃瓶,又拿起瞭另一個玻璃罐。
忽然,丁戰國感受到瞭什麼,他猛然一回身,隻見李春秋正站在他的身後。
李春秋被他的突然轉身嚇瞭一跳,丁戰國也被驚瞭一下:“嚇我一跳,你怎麼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李春秋一臉冤枉地說:“我吭哧吭哧地進來,進這個門還差點絆個跟頭,是你的心思就不在耳朵上……”
他正說著,丁戰國忽然瞥見李春秋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哎哎哎,你這是幫忙的還是添亂的?你那鞋——”
“怎麼瞭?”李春秋怔住瞭。
丁戰國指指自己那隻穿著襪子的腳:“你看看我,你那鞋會把腳印都踩亂的!”
李春秋好像這才明白過來,他張瞭張嘴,半天才說:“誰知道這麼多講究呀!”
“跟你們這些不抓賊的真沒法交流。”丁戰國無奈地擺擺手,然後帶著他找到瞭之前分發鞋套的那個年輕的女分析技術員,要瞭兩雙綠色的粗佈鞋套。然後,他遞給李春秋一雙,自己留瞭一雙,隨後兩人分別套上鞋套。
套好後,兩人走到瞭屋子中央。
女分析技術員對丁戰國說:“丁科長,樓上樓下都查過瞭。現場比對,隻有三個人的腳印。除瞭屋主,就是你和李大夫的。”
“說不通啊。”丁戰國琢磨著。
李春秋看看丁戰國,沒吭聲。
“假設沒有外人進屋,他就預感到瞭危險,從而跳窗而逃。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把門從裡面鎖好?不走門,跳窗戶?什麼意思?”他想不通。
“這到底是個什麼人?”李春秋問。
“我的一個線人。”
“也許他躲在一個什麼地方瞭吧?”
“不可能。我們昨天還在一起,說好瞭今天就要見面。”
李春秋這才明白葉翔瞬間就識破自己的原因。原來他和丁戰國昨天見過面瞭,而他昨晚對葉翔說丁戰國一大早就去縣裡瞭,傍晚才回,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會暴露的原因瞭。但是,為什麼魏一平第一個要喚醒的就是葉翔?丁戰國和葉翔又在籌劃著什麼?每個人都在打葉翔的主意,這個葉翔身上究竟有多少秘密?
“沒準兒他還會回來。”李春秋道。
丁戰國搖頭道:“怕是兇多吉少。這麼長時間過去瞭,按說他應該會給我打個電話。”
這時,小唐從外面匆匆忙忙地走瞭進來:“丁科長,有個鄰居說,昨天晚上看見有陌生人敲過這傢的門。”
李春秋一怔。
丁戰國有些興奮地說:“她在哪兒?”
隨著小唐的視線,他往門口一看,隻見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太太在一個偵查員的攙扶下走瞭進來。
丁戰國馬上迎過去:“大媽,您看見昨天敲門的人瞭?”
老太太點點頭:“嗯。”
李春秋的臉色看上去有些不太好看。
“男的女的?”丁戰國繼續問。
“男的。”
“以前見過他嗎?”
“沒有。從來沒見過。”
“還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記得,忘不瞭。”
丁戰國有點兒激動地問道:“那就好。他多高?”
老太太環顧瞭一圈四周,似乎在找參照物。忽然,她的目光停在瞭李春秋的臉上,隨即用手指著李春秋說:“就是他!他就是昨天晚上敲門的那個人!”
一瞬間,大傢都愣住瞭。
空氣仿佛凝結瞭,半晌,小唐看看李春秋,再看看丁戰國。丁戰國已經用手暗暗地握住瞭槍柄。
李春秋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
丁戰國追問道:“大媽,您看清楚,是他嗎?”
老太太走到李春秋面前,扶著老花鏡細細打量著。
這時候,另一個偵查員從外面走瞭進來,對丁戰國說:“丁科長,窗戶底下沒有任何痕跡。昨天夜裡的雪太大瞭,腳印都被掩蓋瞭。”
老太太又轉頭看著剛進門的這個偵查員,走到他跟前看瞭看,又很肯定地指著偵查員說:“是他,就是他。”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丁戰國松開瞭握住槍柄的手,無奈地看瞭看李春秋。
小唐松瞭口氣。
李春秋自嘲地笑瞭笑。
回到公安局,丁戰國立刻前往高陽的辦公室。他坐在高陽辦公桌的對面,從衣兜裡掏出自己在葉翔的照相館裡找到的幾條羊皮,放在桌子上。
“這是昨天我從你手裡接過去的、那張用八號密寫藥水寫著情報的羊皮。對不住,成這樣瞭。”
高陽看著那幾條羊皮,知道他還有後話,示意他:“接著說。”
丁戰國找出那條在陽光下寫有字跡的羊皮遞過去:“昨天我把它交給瞭那個失蹤的線人。在他的衣兜裡,我發現瞭這個。”
高陽一看,眼睛馬上亮瞭:“破譯出來瞭?!”
丁戰國點點頭。
“這個人以前是幹什麼的?”高陽問。
“十年前,他從北平打入哈爾濱,那時候還叫軍統,專門負責證件偽造和文件的密寫技術。”
高陽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給他佈置的任務?”
“昨天中午。之後我就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失蹤的真是時候啊!”高陽若有所思地感慨瞭一句。
“昨天我們召開的會議已經控制在瞭最小的范圍,而且這條羊皮並沒有被人拿走。我認為,泄密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有人突然上門,企圖喚醒他。畢竟他的專業就是密寫技術。在這個過程中,對方也許察覺到瞭什麼,所以……”丁戰國分析著。
“按照你的思路,既然線人找到瞭最後一種配料,那麼他肯定也找到瞭接頭地點。”
丁戰國點頭:“可惜在他屋裡,沒有找到最後的配料。不過,既然保密局在這個時候喚醒他,目的就是利用他的專業去配置八號顯影藥水。由此推斷,他們手裡也沒有這種現成的藥水。”
高陽鎖住眉頭:“他們在和我們賽跑。”
“我已經安排人盯住瞭所有能買到配制藥水需要工具的店鋪——咱們還有機會。”丁戰國看著他,目光堅定。
鬧哄哄的農貿市場人頭攢動,春聯、福字、蔬菜,還有凍成硬塊的大魚,比比皆是。快過年瞭,這裡擠滿瞭買年貨和賣年貨的人,李春秋就是其中一員。此刻,他正推著自行車在人群中徘徊。
殊不知,人群中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李春秋在市場上買瞭一捆粉條、一捆大蔥和一塊凍豬肉後,騎著自行車,離開瞭農貿市場,在街道上穿行。
那個跟蹤者緊緊地盯著他的背影,也騎著自行車跟瞭上去。
李春秋騎到一傢文具店門口,把車支好,回頭看瞭看,而後向門口走去,打算去買托盤天平。
他挑開文具店的棉門簾子走瞭進來。
店內的一角,有兩個顧客在挑選著什麼。李春秋沒在意,徑直往櫃臺前走去。
店鋪掌櫃笑著迎過來問:“要點兒什麼?”
李春秋剛要開口,站在櫃臺前的兩個顧客便轉過頭來,一個人沖他喚道:“李大夫?”
李春秋驚住瞭。
說話的人是偵查員小馬,他在此前曾按照丁戰國的命令跟蹤過李春秋,並發現他和趙冬梅在西餐廳吃飯。他很意外地看著李春秋,問道:“您這是?”
另一個“顧客”也回過頭,狐疑地看著他。
“啊,我……”李春秋有些支支吾吾的,正準備說些什麼時,身後傳來瞭開門的聲音。
兩個偵查員向他身後望去,表情有些驚訝。
李春秋回頭一看,走進來的是趙冬梅。
趙冬梅從農貿市場一路跟過來,她不管眼前的其他人,一雙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李春秋。頓瞭好久,她才說:“你不是說今天去縣裡出差嗎?”
李春秋表情有些復雜,他對她艱難地笑瞭笑,然後沖兩個偵查員尷尬地打瞭個招呼,便領著趙冬梅走出瞭文具店。
他帶著趙冬梅走進瞭文具店旁邊的一條小巷裡。這條小巷很窄,僅能通過兩個人,站在裡面,能看見巷口處經過的行人。
李春秋看著眼前的趙冬梅,得知她昨晚去過他傢時,他很意外:“那麼晚瞭,你站在門口……”他頓瞭頓,嘴裡說出的竟是心疼她的話,“那麼大的雪,會把人凍透的!”
“為什麼騙我?”趙冬梅深深地望著他,她的聲音不高,卻似乎透露出一種把他看穿的信息。
李春秋呼瞭口氣,說:“昨天晚上,其實你可以推門進去。”
趙冬梅倔強地望著他,沒有說話,她在等他給一個解釋、一個合理的解釋。
見她沒說話,李春秋又說:“這種事情,有些時候都說破瞭,也是個結果。”
趙冬梅的嘴唇動瞭動,她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李春秋繼續說:“我太太的性格和你有些像。如果你想好瞭要說,可以直接一點兒。你越繞彎子,她也許越聽不懂。”
趙冬梅沉不住氣瞭,她知道他誤會瞭她昨晚去他傢的意圖,馬上著急地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
看到趙冬梅這副著急的模樣,李春秋突然笑瞭:“你看,誤會就是這麼來的。有時候,我們總是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測對方,但往往都是錯的。”
他看著趙冬梅:“我沒騙你。今天本來要去縣裡,一傢照像館出瞭事,有人失蹤瞭,也許會死,所以我得留下來。”
聽他這麼說,趙冬梅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
見氣氛緩和瞭些,李春秋說:“有時間我肯定會去找你,但是這麼跟著我,不好。”
“不不,我沒有,我不是跟蹤你,我是碰巧看見你的——”趙冬梅慌張地擺手。
李春秋不說話,一直看著她,好像已經把她的心思看穿。趙冬梅有些心虛,她受不瞭李春秋這樣的目光,說出瞭實話:“我跟著你,就是想看看你。我怕。”
“怕什麼?”
“什麼都怕,怕你再也不來找我,怕你還有別的女人。”她真的怕,她已經陷進去再也出不來瞭。這種惶恐的感覺讓她惴惴不安,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有嗎?”
“你告訴我。”
“沒有。”李春秋回答得幹脆。
“看著我。”她深深凝視著李春秋的眼睛,“從我第一次見到你,一直到昨天,你說每句話的時候都看著我的眼睛。”
李春秋看著她:“現在也是。”
趙冬梅有些執拗又有些失落地搖頭:“不是,剛才就不是。從昨天下午開始,就不是瞭。”
“昨天下午……”
趙冬梅有些激動,沒等他說完,就打斷瞭他:“我就是一節甘蔗,嚼過瞭,沒滋味瞭就吐在地上,看也不想看。”
李春秋想說什麼,卻插不上話。
趙冬梅情緒起伏,說著說著,一行淚就流瞭出來:“那幾年,為瞭看我跳的舞,你每天都到果戈裡大劇院看演出。自從你在鐵路俱樂部看到我,就想盡辦法要和我認識。從你傢到鐵路俱樂部那麼遠,你都不怕。為瞭和我在一起,你會向任何人撒謊,往我那兒跑。不管時間多晚、天氣多冷你都願意。可這一切到昨天怎麼就都結束瞭?連一場電影你都不想跟我去看!還不到一天一夜,我怎麼就有些不認識你瞭?我是不是說錯瞭什麼,你到底怎麼瞭?”
沒等她說完,李春秋就一把抱住瞭她。
趙冬梅哽咽地說:“昨天夜裡,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在不在傢、有沒有回去。我沒想去打擾你,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說破這個事,我沒有……”
李春秋心裡有些感動,把她抱得更緊瞭一些。
趙冬梅也死死地抱住他,生怕一松手,就把他弄丟瞭;生怕這一松手,就再也見不到他瞭。
李春秋緊緊地抱著趙冬梅,此時的他,腦海裡不斷想著剛才在文具店裡遇見偵查員的事情。
如果不是趙冬梅突然出現,他該怎麼向那兩個出現在文具店裡的偵查員解釋?他們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兒,絕不會是巧合。
他本該和趙冬梅斷掉一切聯系,沒想到她以一種意外的方式挽救瞭他。如果不是她,他可能已經徹底暴露瞭。從種種跡象來看,丁戰國佈置的行動和魏一平交代的任務有莫大的關系,而證明這一點其實並不困難。
想到這兒,李春秋伏在趙冬梅的耳邊輕輕說:“先回去吧,等我忙完瞭,就去找你。”
丁戰國坐在辦公室裡,死死盯著他之前在黃包車上畫好瞭圓圈的地圖,希望從裡面看出他想找的地方。
正在他入神之際,電話響瞭。
他順手接瞭起來,電話是偵查員小馬打來的,向他匯報瞭文具店內的最新動向。
丁戰國聽到小馬帶來的消息,有些意外:“李春秋?他去那兒幹什麼?哪個女的?為瞭躲她?”
小馬把他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告訴瞭丁戰國,包括躲在小巷裡偷聽到的對話以及李春秋與趙冬梅的擁抱。
“怎麼沒完沒瞭瞭?”丁戰國臉上寫滿瞭不可思議,他掛上瞭電話,自言自語地說,“這傻狍子不會真的愛上瞭吧!”
送走趙冬梅,李春秋獨自騎著自行車在一條小巷子裡穿行,就在快出小巷口的時候,他捏瞭下車閘,慢慢將車停在瞭這裡,然後仔細觀察著馬路對面。
馬路對面是另一傢文具店。透過玻璃櫥窗,他同樣看到兩個明顯不是顧客的年輕人在裡面守株待兔。
之後,他又去瞭另一傢文具店附近,發現情況也是如此。他細細思索後,找瞭個公用電話亭,給魏一平去瞭電話,把這個情況和他反映瞭一下。魏一平覺得這可能隻是巧合。
但李春秋不這樣認為,他對魏一平說:“一開始,我也覺得是巧合。為瞭驗證,我跑瞭三個地方,發現每一處都有偵查科的人。對,如果您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這個計劃,那就是別的環節出瞭問題。會不會是上面?”
“現在不是追究這些問題的時候,得想辦法拿到東西。”魏一平不想糾結是哪裡出瞭問題,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怎樣拿到托盤天平。
“讓我想想。”
魏一平忽然靈光一現:“學校。學校裡一定有這東西!”
“學校?”
“別的你不熟悉,就奮鬥小學吧。”
李春秋聽著,舉著話筒微微一愣。
魏一平在電話那頭說:“這件事不用你露面,你隻要告訴我教具庫的位置。”
“我……”
李春秋剛想說什麼,就被魏一平打斷瞭:“別告訴我你不知道!想辦法,我隻要準確的位置。如果你也找不著,我就自己去找。”
掛瞭電話,李春秋一臉凝重。
站在電話邊的魏一平,臉色也不太好看,他在為李春秋打來的這個電話而焦慮。他想瞭想,拿起電話撥瞭幾個數字,電話通瞭,他很客氣地說:“陳先生嗎?”
接電話的是陳彬,從他回答的口氣聽來,顯然那邊沒有異常。
魏一平這才恢復瞭正常的語調:“明天中午,有一次接頭的任務。很奇怪,市公安局的那些人好像已經覺察到瞭這件事。你需要提前到明天接頭的地方去探探路,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
陳彬在電話那邊說:“先生,您要是覺得不對勁兒,不如換個地方。”
魏一平否決瞭這個提議:“來不及瞭,客人已經在路上瞭。”
春光照像館。
一輛吉普車駛到這裡後停瞭下來,走下來的是丁戰國。他前思後想,還是打算再來這裡看看,會不會找到什麼線索。
他從車裡下來,來到照像館門口,推門走瞭進去。他站在前廳的中間,環視著室內的每一個角落,試圖還原昨晚這裡發生的場景。
他閉著眼幻想著隻穿毛衣的葉翔從暗室裡出來,走到門口,把門打開,一個黑色的人影站在那裡,兩個人交談著什麼。不一會兒,葉翔走到樓上,這個黑色的人影把門從裡面關上。頃刻,二樓上發生瞭什麼,這個黑色人影瘋瞭似的跑到瞭樓上。而後,前廳屋裡地板上映射的燈光變成瞭陽光,時間從昨夜來到今晨,門被一腳踹開瞭,他自己走瞭進來。
丁戰國睜開眼,回到瞭現實裡。他走到沙發旁邊,坐瞭下去,用雙手托著頭,靜靜地休息瞭片刻。
他的目光透過手指縫,投向瞭房間角落裡一個竹編的廢紙簍。他隱約看見在那裡面,似乎有一團黃色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過去,把手伸進廢紙簍,撥開表層的栗子殼後,發現下面有一個牛皮紙的袋子。他將它撿瞭起來,抖瞭抖灰塵後展開它,隻見上面印著:老紀炒貨。
他忽然想起葉翔曾說過,他小時候就喜歡吃這個,因為那時候傢裡窮,所以每次隻有他考瞭第一,他爹才給買。
“考瞭第一,才給買。”丁戰國自言自語著,而後他忽然想到瞭什麼,起身快步走到工作臺前,看著平鋪在工作臺上的那張他先前交給葉翔的哈爾濱市區圖。
他用手指沿著那道紅圈的圓邊移動著,在移動到“老紀炒貨店”的時候,他停住瞭。
他不假思索地奪門而出,開車驅往老紀炒貨店。
老紀炒貨店的招牌下,一個夥計正在用鐵鏟翻動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栗子。丁戰國走過去,從鍋裡撿起一顆栗子,聞瞭聞。
夥計抬起頭,看他:“正宗的長白山毛栗,健脾保肝,您嘗嘗?”
“我不愛吃。不過我有一個朋友特別喜歡這口兒。”他掏出那個牛皮紙袋,展開給夥計看,“他昨天就在這兒買過。”
夥計看瞭看紙袋:“對,這袋兒是咱傢的。”
“跟我個子差不多高,三十來歲,挺瘦,穿著一件帶毛領的羊皮短大衣。記得這麼個人嗎?”丁戰國問。
夥計想瞭想,問道:“是下午來的嗎?”
“應該是吧。他怎麼來的?坐車,還是步行?從哪個方向來的?”
“走著來的。方向跟你一樣,馬路對面。”
丁戰國轉過身,一一看著馬路對面的眾多商鋪,艱難地辨認著。
“他是賣酒的吧?”夥計突然多嘴道。
“你怎麼知道?”丁戰國有些狐疑。
“他身上一股酒氣。要麼就是喝瞭,可也不像個醉鬼呀。”
“酒氣?”丁戰國蹙緊瞭眉頭。
夥計繼續翻動著鍋裡的栗子:“錯不瞭,我也好喝一口兒。那種味兒不像是白酒,倒像是南方的黃酒,聞著就香就甜。”
“黃酒,黃酒……”丁戰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向馬路對面張望著,然後,他看見瞭馬路斜對面的一座三層中式建築,建築的大門口上方垂下一面幌子,上面寫著:徽州酒樓。
向夥計道瞭謝,丁戰國徑直朝徽州酒樓走去。
一進酒樓,丁戰國就站在櫃臺前,向掌櫃打聽起瞭有沒有見過葉翔。他一邊說,一邊還比畫著:“個子跟我差不多,三十多歲,挺瘦的,穿一件……”
話還沒說完,掌櫃就接過他的話,說:“帶毛領的羊皮短大衣。”
“你記得他?”丁戰國的眼睛一亮。
掌櫃哼一聲:“這輩子都忘不瞭,沒見過這樣的人。”
“怎麼瞭?”
“你的那個朋友,要瞭一個雅間,不點菜、光點酒,神神道道的。”
“點的是什麼酒?”丁戰國有預感,他離這最後一項神秘配料越來越近瞭。
“徽州酒樓有名的就是紹興的女兒紅。他每樣都要瞭一小瓶,然後把自己關在雅間裡,誰也不讓進。什麼意思啊?”掌櫃話音裡明顯帶著不高興。
丁戰國掏出一沓鈔票,交給他:“按他昨天點的,一樣給我也來一份。”
就在丁戰國跟掌櫃交談的時候,陳彬從樓上走瞭下來,他低著頭,從側門出瞭酒樓。他沒有看見丁戰國,丁戰國也沒有看見他,倆人擦肩而過。
陳彬出瞭徽州酒樓,走到外面不遠的地方,抬頭向上看去,徽州酒樓挑起的飛簷與另一座建築的房頂很近。這個相鄰的中式建築碧瓦青磚,古香古色的大門上有一面幌子飄著,幌子上有五個字:錦繡綢緞莊。
陳彬走瞭進去。
丁戰國帶著一兜各式各樣的黃酒迫不及待地回到公安局,把羊皮條和黃酒統統交給瞭化驗室,自己則站在化驗室門口的樓道裡等著。
外冷內熱,走廊的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輕霧。
丁戰國站在化驗室門外樓道的窗戶旁,百無聊賴地用手指在窗戶上畫著豎道兒,枯等著。
許久後,化驗室的門終於開瞭,身穿白大褂的化驗員拿著一窄條羊皮走瞭出來。
丁戰國馬上迎過去,問道:“怎麼樣?”
化驗員把羊皮條遞過來,說:“你自己看。”
丁戰國接過來仔細看瞭看,瞬間面露喜色。他拿著羊皮條,興高采烈地大步走向高陽的辦公室。
那張顯示著字跡的羊皮條,此時已被丁戰國平展地鋪在高陽的辦公桌上。
高陽顯得特別興奮:“得來全不費工夫。誰能想到,最後一項配料竟然會是黃酒?”
丁戰國笑道:“技術科的同事都沒想到。他們早就判斷出最後一種配料裡應該含有氨基酸,也用黃酒做過實驗。可女兒紅的品種和釀造年代太復雜瞭,難哪。”
“破解瞭八號密寫技術,你是首功。”高陽點點頭,給予瞭他高度贊許。
“我就是運氣好,中瞭頭彩。”丁戰國謙虛地說著,接著他走到墻上掛著的哈爾濱市區地圖前面,手指在上面指瞭火車站附近的一個位置:“回來的時候,我特意坐著黃包車試驗過,從徽州酒樓到達火車站,正好十分鐘的路程。”
高陽也起身走到地圖前面,看向他指的位置:“交通便利,可進可退,保密局的人選在這兒見面,費瞭苦心啊。”
“是,徽州酒樓滿足瞭情報裡顯示的一切條件。我要是他們,我也會在這兒接頭。”
高陽用筆在徽州酒樓的位置上畫瞭一個紅色的印記:“從挑簾兒的開始,前堂、後廚,調查清楚每個人的背景。全部排查後,馬上佈置包圍監控。”
“是。”丁戰國帶著興奮的勁兒,聲音洪亮。
陳彬從錦繡綢緞莊出來後,直奔魏一平的住所。他在魏一平正房墻上的一張地圖上徽州酒樓的位置,同樣做瞭一個記號。
魏一平看著地圖標示的地方,問他:“現場沒什麼不對勁的?”
陳彬搖頭說:“我在那兒喝瞭一壺茶,吃瞭兩碟點心,耗瞭差不多兩個小時,沒見到一個可疑的人。”
魏一平滿意地點瞭點頭:“這符合我的判斷。他們有可能掌握瞭計劃的一部分,離真相還差得遠呢!”
“是什麼行動?需要多帶些人嗎?”
“明天要唱的是出文戲,人多瞭容易泄密,也許就咱們兩個人去。”魏一平沒有正面回答他。
“是。”
“你的腳得把那邊踩遍。萬一我這老頭子的腳崴瞭,你還得背著我下樓。”魏一平提醒道。
陳彬明白他的意思:“裡裡外外,我都看過瞭。一共三層樓,所有的雅間都在二樓,三層堆著雜物,再往上還有一個小閣樓,邊上有一架竹梯子,可以爬到屋頂上去。”
魏一平想瞭想,問:“二層的雅間,離地面有多高?”
“大廳挑高一丈五,加上臺階,怎麼也有兩丈。萬一有變故,我咬咬牙能跳下去,您這把年紀怕是吃不消。這條退路走不通。”
魏一平看著他,等著他的後話。
陳彬繼續說:“不過旁邊有一傢綢緞莊。那傢的屋頂和徽州酒樓的飛簷,也就一丈多的距離。隻要把那架竹梯子抽到房頂上,就可以借助梯子,跳到綢緞莊的屋頂上。我專門到綢緞莊裡面走瞭一趟,那傢鋪子有後門,脫身不是什麼難事。”
魏一平看瞭看手表:“那就好。還有個事。”
陳彬聽著。
“去找兩個吃不飽的人,膽子最好大一點。”
“替死鬼?”
魏一平默認瞭他的推測:“帶著他們,去一趟奮鬥小學。”
冬日的寒意讓陳彬打瞭個哆嗦,他選擇瞭一傢暖和的、不大的飯館,進去點瞭一份土豆燉大鵝。
鐵鍋土灶裡,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兒。他坐在暖和的灶臺邊,溫著一壺酒,自斟自飲。
不一會兒,門簾掀開瞭,一個鼻梁上有道疤的光頭,帶著一個穿著皮棉襖、戴著氈帽的壯漢走瞭進來。
光頭和陳彬看起來挺熟,叫道:“陳哥,人來瞭。”
陳彬正吃著一大片肥肉,肉剛從熱騰騰的鍋裡撈出來,有點兒燙嘴,他吸溜吸溜地吃著,顧不上說話。
穿著皮棉襖的壯漢看上去有些落魄,他看著陳彬大快朵頤,默默地咽瞭一口口水。
嚼完嘴裡的肉片,陳彬這才看瞭他一眼,問道:“真當過土匪?”
光頭拉瞭拉壯漢,壯漢趕緊說:“幹過一年半,前年才下的山。綁票勒索、埋雷劫道,都幹過。”
光頭拉瞭張凳子坐下,指著壯漢對陳彬說:“陳哥,叫他老七就行,膽子比我還大,也見過您腰裡的東西,會使。”
“坐!”陳彬給倆人的酒盅裡添上酒。
老七趕緊坐下,一把將酒盅抄瞭過去,一仰脖,幹瞭。
陳彬拉開大衣對著老七說:“這玩意兒,使過幾回?”
老七一看,隻見陳彬大衣裡面的腰帶上插著一顆手榴彈,他直愣愣地說:“兩回,都響瞭。”
陳彬笑瞭,他把大衣蓋上,招呼道:“喝酒。”
奮鬥小學的操場上空空蕩蕩的,這個時間,所有的老師和學生都在教室裡上課,遠處的教學樓裡傳來瞭朗朗的讀書聲。
在飯館吃飽喝足,陳彬帶著光頭和老七來到瞭奮鬥小學操場後面的圍墻外。
老七戴著氈帽的腦袋,從圍墻的墻頭露瞭出來,他探著頭四處看瞭看,又縮瞭回去。
圍墻外面,光頭抱著他的腿腳,把他放下來。
兩個人走到站在一邊、把自己裹在大衣裡的陳彬面前,向他匯報:“陳哥,沒情況。”
老七的腰裡鼓鼓囊囊的,一顆手榴彈的木柄露出瞭個頭兒。陳彬過去拍瞭拍他,叮囑道:“揣好瞭——這大炮仗都知道怎麼使瞭吧?”
老七揚揚得意道:“必須的。屁股上的蓋子擰下來,拔瞭線就扔唄!”
“你知道嗎?”陳彬又問光頭。
“哥,你放心,我比他機靈啊。”光頭立刻點頭哈腰。
陳彬又問:“記住我剛才的話瞭嗎?”
光頭點點頭:“記住瞭。”
“說一遍。”
沒等光頭開口,老七搶先說道:“我先把庫房炸瞭。聽到第一聲動靜後,光頭就炸食堂。最後我到東墻邊的木工房炸第三響。求財不害命,盡量不傷人……”
光頭見縫插針地搶過話頭:“扔完瞭大炮仗,我倆再回來,能有多快就多快。庫房裡有個錢櫃子,上面糊弄人,貼著‘工具’倆字。我背上它,我倆從這後墻墻頭翻出來找你。回傢以後,櫃子裡的錢,咱哥仨該咋分就咋分。”
陳彬點點頭問:“認字嗎?‘工具’那倆字,你認識不?”
光頭嘿嘿一笑說:“橫豎橫就三畫,認識。”
陳彬挺滿意,拍拍手說:“出發。”
光頭和老七得令後,利落地翻過圍墻,“嗖”的一下就偷摸溜進瞭學校裡。
陳彬看他倆走瞭,估摸時間差不多瞭,便走到學校後院不遠處的公用電話亭,給校長辦公室打瞭個電話。
校長辦公室的電話響起,校長伸手接起話筒,他聽見一個男人用陰沉的聲音問:“是校長嗎?”
“是我。你哪位?”
陳彬道:“一個學生的傢長。我想報告一下,有人在學校裡佈置瞭炸彈,不止一顆。”
“你在開玩笑吧?”校長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瞭。他剛問完,聽筒裡便沒瞭聲音。電話那頭,陳彬已經掛瞭。
校長有些奇怪地把電話放下,心裡正琢磨著這個電話的真實性,剛重新拿起筆,就聽院子裡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他大驚失色地站瞭起來,立刻沖出門外。
教學樓裡幾個教室的門都被打開瞭,陳立業和幾名授課教師走出來,面面相覷。
轟隆!又是一聲巨響傳來。
老師們嚇壞瞭,陳立業更是嚇得蹲在瞭地上,哆嗦道:“炸彈,這是炸彈吧?!”
這時,剛剛沖出辦公室的校長慌裡慌張地跑過來,聲嘶力竭地喊著:“停課——快疏散學生——”
奮鬥小學木工房的門口,愣頭愣腦的老七從懷裡抽出瞭手榴彈,道:“又該我瞭。”
他擰開手榴彈的後蓋,右手舉著手榴彈,左手捏住引線。想瞭想,又把手榴彈舉高瞭些。
老七鉚足瞭勁兒,一腳踹開木工房,拉線的同時,把手裡的手榴彈向木工房裡投瞭出去。
不過,因為他舉得過高,手榴彈砸到瞭木工房的門框上,又彈瞭回來。
老七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瞭看空空的雙手,一回頭,才發現手榴彈就在他腳跟後面“哧哧”地冒著白煙。
老七嚇得什麼也顧不上瞭,嗖的一下沖進瞭木工房。他剛沖進去,門口便“轟隆”一聲,煙霧四起。
此時,市公安局已接到報案,火速出警。
警笛聲由遠而近地傳來。
光頭背著一個印著“教學工具”字樣的沉重的鋁制箱子,和陳彬站在學校操場後面的圍墻外,兩個人一起豎起耳朵聽著。
當聽到警笛聲嗚嗚傳來時,光頭有些害怕地說:“要不,咱倆先走吧?”
陳彬看看他,問道:“不等你兄弟瞭?”
“他那麼聰明,肯定沒事,指定能自己回去。”
“急什麼,再等等。現在出去,黃包車也得給公安車讓路。”陳彬不慌不忙地說道。
“等。我不急,我急啥!”光頭趕緊順著他的話說,他捋瞭捋鋁箱子的背帶,問道,“哥,這麼沉,裡頭啥東西啊?”
陳彬斜著眼看瞭看他,隨口說:“金條。”
小學木工房的門口煙霧散去,木工房的門口坍塌瞭一大片。瓦礫堆突然動瞭一下,一隻手從磚瓦間伸瞭出來。
接著,老七一點點從瓦礫堆裡爬出來。他灰頭土臉地晃瞭晃腦袋,腳步踉蹌地站瞭起來,努力定瞭定神,然後離開瞭這裡。
奮鬥小學大門口人山人海,遠遠看去,眾多小學生按班級站好瞭隊伍,聚集在學校門口。
教師點名的聲音此起彼伏。
李唐和丁美兮站在人群裡,緊張地望著陳立業老師。站在自己班級人群前面的陳立業臉色蒼白,頭發也亂瞭,他有些慌亂地點名:“施雲天。”
“到。”
“李唐。”
“到。”
“丁美兮。”
“到。”
陳立業拿著花名冊,看看大傢問道:“還有誰沒點到?還有誰?”
學生裡沒人說話。
校長慌亂地過來,問道:“怎麼樣,人齊嗎?”
陳立業強裝鎮靜,小聲地說:“差瞭一個。”
校長的臉一下子白瞭,說話也有些抖:“快回去找呀——”
這時,市公安局法醫科辦公室的房門被一個年輕的公安猛地推開,他沖著李春秋大喊:“李大夫!奮鬥小學出事瞭!”
李春秋霍地站瞭起來,奪門而出,著急地開著吉普車直奔奮鬥小學。
一路上人來人往,甚是擁堵。李春秋焦急地不停地摁著喇叭,依然隻能緩慢前行。
一聽到奮鬥小學爆炸的消息,李春秋就明白瞭。魏一平的目的是用爆炸來制造恐慌,讓奮鬥小學緊急疏散。這樣,他們就可以趁亂盜走庫房裡的托盤天平,還可以用爆炸銷毀這些工具被盜的痕跡,避免將學校爆炸案和丁戰國佈置的行動聯系起來。魏一平真的太聰明瞭,為達到目的不顧所有人的死活。
思索中,李春秋已經將車開到瞭奮鬥小學大門口的不遠處。他心急地跳下車,在眾多惶恐的孩子中間尋找著李唐和丁美兮。
“李唐——李唐——美兮——”
聽見爸爸的呼叫,李唐從人群中伸出小手,驚慌地大聲叫著:“爸爸!”
李春秋不顧一切地擠過去,緊緊地摟住瞭兩個孩子,一顆心漸漸放瞭下來,好在他們沒事。
丁美兮看著李春秋,有些恐懼地說:“李叔叔,我們班有一個同學不見瞭!”
此時,陳立業已經臉色蒼白地爬上教學樓的二樓,尋找那個不見的同學。他走到一間教室門口,輕聲問:“有人嗎?”
他又來到一間教室門口,問:“誰還在裡頭?”
不多會兒,一個小女孩怯怯地從裡面走瞭出來。
陳立業急瞭,厲聲問道:“你怎麼還在這兒呢?”
小女孩一下子哭瞭,眼淚嘩嘩地往下流,邊哭邊說:“陳老師,我害怕!”
陳立業抱抱她,然後拉著小女孩的手往樓下走,他們一大一小快速前行著。
剛拐過樓道,正要下樓梯的時候,樓下忽然傳來公安的喊聲:“站住!站住!”
還沒來得及反應,站在樓梯上的陳立業二人就和一個敦實的身軀撞在瞭一起——是老七。
等陳立業反應過來時,老七已經把小女孩抱在瞭手上。
老七手裡拿著一片碎玻璃,尖利的碴口就頂在小女孩的咽喉上,小女孩嚇得直哭。
幾個穿著治安科制服的公安迅速趕來,幾支槍口對準瞭老七:“放下孩子!”
老七的眼珠子都紅瞭,他瞪著警察,不為所動。
陳立業似乎害怕瞭,連滾帶爬地退回二樓。
有公安沖他叫著:“那個老師,別跑,到這兒來!”
陳立業充耳不聞,他扶著欄桿,顫巍巍地向上一步步挪動。突然,陳立業腳下一滑,身子一仰,向後摔瞭下去……
聽丁美兮說有一個同學不見瞭之後,李春秋便心急火燎地匆匆趕往教學樓方向,試圖去尋找。剛走到教學樓前面的空地上,他便遠遠地看見一群人走瞭過來。
人群裡,兩個穿著制服的公安架著反銬著雙手的老七,一個公安攙扶著陳立業,另一個公安抱著還在哭泣的小女孩。
李春秋這才真正地松瞭口氣。
陳立業仿佛嚇壞瞭,他無力地和李春秋揮瞭揮手,算是打瞭個招呼,然後被攙走瞭。
一個公安走過來和他打招呼:“李大夫。”說話時,他還有些忍俊不禁,沒說幾句就忍不住笑瞭。
李春秋看他笑得高興,問:“救瞭人,這麼高興?”
公安搖頭道:“不是我。知道是誰抓住那賊的嗎?”
李春秋看著他,表示不知道。
“就是那個嚇軟瞭腿的老師。”
“陳立業?”他完全沒想到,“怎麼回事?”
公安捂著嘴,小聲地給他講起來。原來陳立業嚇得連滾帶爬地向樓梯上退的時候,腳下一滑,身子一仰,就那麼向後摔瞭下去。出於本能,他向後揮動著手肘,誰知手肘正好結結實實地擊中瞭老七的脖頸。沒反應過來的老七挨瞭這一肘,身子一晃,摔在瞭地上,而陳立業的身軀則順勢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瞭老七身上。就這樣,給瞭幾個公安沖上去摁住老七的機會。
李春秋也覺得有些意外:“比說書的都巧啊。”
奮鬥小學的事算是平息瞭,好在無人受傷。老七被帶回瞭市公安局,現在他正坐在審訊室裡預審員的對面,接受審訊。
他已經摘瞭氈帽,戴著手銬,直愣愣地看著面前的預審員,回答著預審員的問題:“都聽大哥的。”
“為什麼選擇奮鬥小學?為什麼是今天?”
“大哥說,今天學校發工資。”
“搶錢需要扔手榴彈嗎?”
老七如實回答:“我們隻求財不傷人。扔幾顆大炮仗,把老師和學生嚇跑,就能把錢櫃子偷走。”
李春秋坐在不遠處的一個地方,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問一答。
“大哥叫什麼名?”
“不知道。”
預審員一臉的不相信:“你不知道你大哥的名字?”
老七東一句西一句地說:“今天才認的,我哪兒知道!光頭說,他以前幹過綹子(土匪),身上凈是錢。”
預審員眼角一挑,問道:“誰是光頭?”
“車站上扛包的。認識他的時候就叫光頭。”
李春秋靜靜地聽著,然後走到老七身邊,看著他。
老七見他瞅著自己,斜著眼問他:“瞅啥?”
李春秋看著他虎背熊腰的樣子,說:“我就是奇怪,你這麼壯,怎麼就被一個教書的弱先生給打昏瞭呢?”
說著話,李春秋繞到老七的身後,發現老七脖頸的左邊,有一塊淤青還未消退。
他的思緒飄回瞭軍統訓練班時期。
那日,年輕的學員們在操場上站成一列,教官趙秉義站在隊列的前面。他從一個個學員面前走過,說道:“要最快打倒一個人,唯一的方法就是開槍。你要是想拿活的,有十七種法子。今天教你們第一種,記好瞭,考不過這個,不給結業。”
說話間,趙秉義伸手摁住瞭李春秋旁邊一個學員脖頸左側的位置:“要快。趁他不備,打頸部左側的這個位置,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
李春秋把趙秉義摁住的位置看在眼裡,聽他繼續說:“這個地方叫迷走神經。重擊之下,對方將會立刻喪失意識,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等你把他搬回傢,也許他也醒不過來。”
收回思緒,李春秋看瞭看老七脖頸上的傷,又想起瞭他早上無意中撞見陳立業和一名面容青澀的女子在咖啡館會面的情景。他們二人被撞見時,乍看上去神色慌張,但現在細細想來,或許形容為警惕也不為過。
想到這裡,李春秋恍惚中好像有點明白瞭。
東北的夜晚格外寒冷,一入夜街道上就會變得冷冷清清。已經在外跑瞭一天的丁戰國這個時間還沒回傢,他再次來到瞭徽州酒樓。
他剛邁步進來,就有夥計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先生,您幾位?”
丁戰國揮手問:“掌櫃在嗎?我要見他。”
夥計沖賬房吆喝瞭一聲,不多會兒,掌櫃便從賬房裡走瞭出來。丁戰國向掌櫃表明瞭來意,掌櫃配合地從賬房裡拿出瞭一本賬簿翻給他看:“在這兒,隻有這個雅間是前天就訂好瞭的。”
丁戰國接過賬簿,看見上面寫著諸多雅間的名字:春風、夏雨、秋葉、冬雪、幽蘭、梅香、青竹、雅菊……其中,一個叫“冬雪”的雅間被畫上瞭代表著預訂的紅鉤。
“我想上去看看。”丁戰國將賬簿合上。
掌櫃很配合地說:“您請便。”
丁戰國上瞭二樓,穿過走廊,他依次打開幾個門楣上嵌著“冬雪”“夏雨”和“春風”的雅間。他看瞭看,而後繼續前行,觀察著酒樓內的佈局。
一晃眼,他看見一處寫著“止步”的門簾。掀開門簾,他發現那是通往三樓的階梯。他想瞭想,而後踏著階梯,來到瞭三樓。
三樓的光線有些昏暗,他站在三樓仔細環顧瞭一圈,這裡面積很小,堆放著雜物。中間的位置上,有一架長梯伸向上面的閣樓。
他從衣兜裡掏出手電照向瞭梯子,赫然發現,蒙著一層灰塵的梯子上面有幾個新鮮的手印。
有瞭這個新的發現,丁戰國立刻返回市公安局,來到高陽的辦公室,向他進行匯報。
高陽在得知丁戰國的新發現後,表情有些嚴肅:“手印?”
丁戰國點點頭說:“有人爬過那架通往閣樓的梯子。”
“會不會是酒樓內部的人?”
丁戰國立刻否認:“我問過瞭,酒樓裡的人最近幾天都沒人上去過。梯子上都是土,手印很新鮮,證明有人比我們先去過瞭。”
高陽想瞭想,問:“那架梯子呢?”
“還在原地,動也沒動。”
“很好!就讓那些手印留在那兒。它會指引著我們找到想找的人。”丁戰國很聰明,這也是高陽一直非常欣賞他的原因之一。
“那也許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他們踩著梯子去樓頂上,莫非是在找退路?”高陽揣測著。
丁戰國表示認同:“隔壁是一傢綢緞莊。兩傢的飛簷幾乎連在一起。”
月光下,李春秋裹緊瞭大衣,拎著一網兜紅彤彤的柿子,走進瞭一片棚戶區,陳立業的傢就在這兒附近。
陳立業的傢門口掛著兩串幹辣椒,有女人吵嚷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李春秋走過去,正要敲門,就聽到陳太太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你別跟我說那些個屁話。討論學術,你倆有啥可討論的?我還不知道你?你不就喜歡那種燙頭發、穿旗袍、露大腿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為人師表的!”
門縫裡有燈光擠出來,李春秋尷尬地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門裡面,陳立業低三下四地對他太太說:“大半夜的街坊都在傢,說這話不嫌丟人嗎……”
陳太太怒目而視,大聲嚷道:“怕丟人你就別幹這事!我不怕丟人!你怕瞭是不是?怕瞭咱別在傢,出去說!”
咣,門忽地被打開瞭,陳立業被推瞭出來,差點兒撞在門口的李春秋身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李春秋,李春秋也有些尷尬地看看他,二人寒暄瞭幾句。
而後,陳立業苦惱地拽著李春秋來到一傢小酒館,點瞭一盆骨頭鍋和一壺熱酒,向他傾訴自己的煩惱。
陳立業喝得耳朵都紅瞭,但他還是一仰脖,又灌下一盅酒。
李春秋把著酒壺給他斟滿。
陳立業眼神迷離地對他說:“就你早晨看見的那個,是我當年教過的一個女學生。我們多年不見,好不容易遇見瞭,是不是得坐坐?我還沒敢去吃什麼西餐,就一起喝瞭杯咖啡,敘瞭敘舊。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事兒居然傳到瞭我太太耳朵裡。晚上下班進傢,炕涼灶冷不說,上來就給我一通打!”
李春秋給他夾瞭塊骨頭:“您吃。邊吃邊說!”
陳立業搖搖頭:“氣都氣飽瞭。我也不怕你笑話,白天學校那事,到現在我還腿肚子抽抽呢!我都這把年紀的人瞭,差點兒都回不瞭傢,生死關都差點兒過不去,這女人還跟我捯這事兒。”
“女人嘛,都一樣。”李春秋笑笑。
“不一樣——我跟你說,有文化沒文化區別太大瞭!我老婆連她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你和她能聊什麼?說句不怕丟人的話,連今天我那學生都覺著我憋屈。”他又喝瞭口酒,“太憋屈瞭。”
李春秋也陪瞭一杯:“閑聊啊,陳老師,那位女士是您什麼時期的學生啊?您一直在小學……”
“不不,想哪兒去瞭,中學我也教過。教她,那是十年前的事瞭。”
“桃李滿天下,您這也算誨人不倦。”李春秋給他添酒。
陳立業舉著酒杯,感慨:“這輩子,不易呀!”
從小酒館出來,陳立業和李春秋各自回瞭傢。
陳立業坐在自傢客廳的一把椅子上,兩條胳膊支在腿上,用手揉著低垂著的腦袋。
客廳裡,一把鐵壺坐在火爐子上,水開瞭,咕嚕咕嚕地冒著泡。陳太太走過去,把鐵壺提走。沒瞭鐵壺的爐子裡,火苗子突突地躥著。她把開水沖到一個茶缸裡,端過去遞給陳立業,輕輕地說:“水。”
陳立業把茶缸接瞭過去。
陳太太輕輕地坐到他身後,替他揉著太陽穴,一改此前的撒潑謾罵,變成瞭一個語速低緩的知識女性的樣子:“他看出來瞭?”
“不好說啊。”陳立業的語氣也和平日大不一樣,此時此刻,他顯得分外穩重。
“你就不該去。”
“有備而來。我不出去,著瞭火他也會進屋裡來。”
陳太太沒有說話,彼此沉默瞭。
過瞭會兒,陳立業起身站起來,走到西墻邊,拉開墻壁上掛著的一道佈簾。他看著佈簾後面的墻壁,那裡掛著一樣東西。
“回來的路上,我在腦子裡過瞭一遍,應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
陳太太站在他身後,感慨地說:“這些年來,為瞭他,你耗費瞭多少心血啊。”
昏暗的燈光下,陳立業生滿白發的雙鬢看上去格外醒目,他回過頭來,望著妻子心疼的眼睛,笑瞭。
夜已深,趙冬梅戴著圍巾,渾身發抖地站在冰天雪地裡。她推開瞭李春秋傢附近公用電話亭的門,走瞭進去。
她舉棋不定地拿起聽筒,猶豫瞭片刻,又放瞭回去。最終,經過幾番思想鬥爭,她還是拿起瞭電話,播下瞭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李春秋傢客廳桌上的電話鈴聲響瞭起來,姚蘭走過去接起來:“喂?”
聽到姚蘭的聲音後,趙冬梅“咔嗒”一聲將電話掛斷瞭,而後失落地走出瞭電話亭。
姚蘭猜到是誰瞭,因為透過玻璃窗,她看到瞭趙冬梅遠去的背影。
躺在臥室床上的李春秋夜不能寐,他神情嚴峻地思索著,慢慢地回憶著關於陳立業的一切:他安排座位時嫌貧愛富的市儈嘴臉,吃飯時愛占小便宜的嘴臉……
李春秋睜著眼睛,想得出神。
姚蘭一直在看著他,問:“想什麼呢?”
李春秋嗯瞭一聲,說:“沒什麼,你快睡吧。”
姚蘭沒說什麼,目光卻沒有從他的臉上移開。
李春秋繼續思索著,思緒回到瞭十年前的軍統訓練班。
那時,他坐在講臺下面,坐在講臺上的是教官趙秉義。趙秉義講:“潛伏,哪有那麼容易。短期的好辦,長期的最難。”
他看著底下的眾學員,說道:“長期潛伏最好的隱身辦法,就是盡可能地得罪身邊的每一個人,能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怎麼煩人怎麼來。舉個例子,把自己打扮成一個無能貪財的小人物——千人嫌萬人厭,最不引人註目。”
他強調瞭一句:“一個沒有朋友的人,是最不容易露出破綻來的。”
想到這裡,李春秋的眼睛閃閃發亮。
姚蘭一直看著他,在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別樣的東西。
同床異夢,大抵也不過如此瞭。
而趙冬梅傢,隻點著一盞燈。
昏暗的燈光下,趙冬梅披著一件棉衣,眼神呆滯地坐在沙發上。即便回到瞭傢,她也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冰冰冷冷的,像是個雪人。
她枯等著。
沒人來。
李春秋,終究還是失約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