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秋夜語

“齊總督的小公子如今在平陽衛任職,他操守如何,平日你可有留心?”這天結束公務之後,劉巡撫在內宅中與韓慕之密談,期許地看著自己未來的女婿。

“那人不過是個頑劣之徒,仗著齊總督的威名,在平陽府境內作威作福而已。”韓慕之面帶不屑地回答,“不過還請大人放心,凡是他職務內的劣跡,下官都在留心搜集。”

“嗯,很好,”劉巡撫滿意地點點頭,又語重心長地告誡韓慕之,“齊總督這人很難對付,你的計策牽一發而動全身,事關重大,不可不慎。”

韓慕之立刻恭謹地低頭稱是:“多謝大人提點,下官一定謹記在心。”

他恭敬的態度卻把劉巡撫惹笑瞭:“哎,你我既是翁婿,大可不必如此拘謹。”

“下官隻是為瞭避嫌,倒讓大人見笑瞭。”韓慕之見劉巡撫開心,便也陪著笑瞭笑。

這一天劉巡撫下榻寅賓館,晚間心中忽然想起一事,便喚來一名心腹囑咐道:“你去替我查一查白天那個買香燭的隸卒,我看這人有些可疑。”

那心腹應瞭一聲,卻又有點疑惑:“老爺覺得那人如何可疑?”

“縣衙裡層層傾軋,買個香燭這類賤事,他為何親自跑腿?”劉巡撫若有所思道,“何況我剛要問話時,韓知縣就在一旁替他開解,倒像是和他有什麼情誼似的。那人清秀如婦人,說話又不卑不亢,我疑心他有些來歷。你去替我查一查,打聽到消息就來告訴我,切勿驚動他人。”

“是,小人明白。”……

金描翠下葬這天,齊夢麟也帶著連書前來吊唁。羅疏替金描翠買下的墓地依山傍水,若不是被旱災煞瞭風景,絕對算是一塊風水寶地。在焚化紙馬的時候,齊夢麟看著一堆堆描金塗粉的紙馬燒得像一座火山,被嗆得咳瞭幾聲才感慨道:“我看你都給她燒瞭一座王府去冥間瞭,真氣派。”

“她生前受苦,死後總要讓她過上好日子,”羅疏撫摸著冰冷的墓碑,頭也不回地回答齊夢麟,“再說,我答應將錢分她一半的。”

齊夢麟知道羅疏是有錢人,聞言不禁駭然道:“不會吧?你真分給她一半?你都拿什麼往棺材裡陪葬瞭?”

羅疏低著頭沒回答,齊夢麟望著她的背影,搖著扇子連聲嘆息:“唉,誰說你是錦囊的……我看你倒像個一根筋的傻姑娘。”

“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命,都是些身外之物罷瞭。當年我惹怒老鴇被關禁閉,是描翠偷偷拿吃的給我,還和我約定——將來總有一天,我們兩個要好手好腳地離開鳴珂坊,隻是後來她忘瞭這句話。”羅疏含著眼淚說完,回過頭望著齊夢麟淡淡一笑,“謝謝你幫我。”

“算瞭,也沒幫上什麼忙……”齊夢麟被羅疏淒惻的笑容所惑,一時意亂情迷地走上前,想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快別哭瞭……”

羅疏立刻後退瞭兩步,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避開齊夢麟,言語間不覺有些慌張:“時候不早瞭,你先回去吧。”

“一起回去。”齊夢麟仍在堅持,沒有因為羅疏的拒絕而尷尬,反而坦蕩蕩地笑道,“吶,這次你又欠瞭我一個人情,將來等我討還時,你可不準抵賴啊。”

羅疏隻得苦笑道:“行,隻要不是過分的要求,我都答應。”

“什麼要求才不算過分啊?”齊夢麟陪羅疏一同離開墓地,故意背著雙手涎皮賴臉地抱怨。

“你說呢?”羅疏立刻反問,與他心照不宣。

連書跟在他二人身後,越看越替自傢公子覺得委屈——想當初在揚州的時候,他的公子是多麼討姑娘喜歡呀!不論是詩社、酒會,人人都說這世上如果有雄狐貍精,一定就是長成公子這模樣!既然都是同一個人,能迷住別的姑娘,難道換在羅都頭身上就不靈?怎麼會不靈呢……

金描翠下葬之後,羅疏好一段日子都沒有緩過神來。韓慕之將她的低落看在眼裡,時常找機會安慰她,卻似乎沒什麼效果。他不覺有些疑惑,更想找個時間好好地與她談心,偏偏陳梅卿卻突然發瞭神經似的從中作梗,總是見縫插針地打擾他與羅疏的相處,還沒事就把羅疏往衙門外頭派遣,成心要將他二人隔離開來。

終於有一天韓慕之忍無可忍,私下拿住陳梅卿,開門見山地問他:“這些天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就那麼見不得我喜歡她?”

“慕之,實話告訴你吧,縣衙不是讓你金屋藏嬌的地方。‘五百裡回避制’為得就是讓你在這裡無親無故、秉公辦事,你倒好,把心上人安插在縣衙裡,你是近水樓臺先得月瞭,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陳梅卿也不甘示弱地瞪著他。

韓慕之被他的態度激怒,不禁冷笑道:“你當然著急,不然也不會拿回避的說法來堵我。怎麼‘五百裡回避制’沒被你遇上,倒把你安插在縣衙裡成天監視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對,我是本縣人,我是劉巡撫特意安排在這裡照應你的,可我害過你嗎?你非要把話說那麼明白!”眼見韓慕之不為所動,陳梅卿急火攻心,終於忍不住說出瞭憋在心裡的話,“你知不知道薑還是老的辣,劉巡撫他……他已經看出你和羅疏之間的貓膩瞭?!”

韓慕之聞言一驚,望著陳梅卿追問:“劉巡撫問過你話?你為何不對我說?”

“對你說能有什麼用?你是能和羅疏一刀兩斷呢,還是能和劉巡撫一刀兩斷?”陳梅卿氣得臉紅脖子粗,“劉巡撫派瞭下人四處打聽,我再神通廣大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啊!我攔不住你,就隻能把羅疏從你身邊支開,瞞著你去找她談,指望她能稍稍識點時務……”

“你跟她說什麼瞭?”韓慕之急忙問,覺得自己終於找到瞭羅疏情緒低落的答案。

“我還能跟她說什麼?我指望她是一個聰明人,能夠和她把道理說通,結果她確實很聰明,每次都顧左右而言他,讓我拳頭落在棉花上!”陳梅卿深深吸瞭一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慕之,你知道嗎,我覺得是我自己引狼入室瞭。當初我收瞭她的好處,派她幫你做事,我以為她的目的隻是從良而已,可如今我算是知道瞭,她的野心從一開始就在你身上!”

“你別胡說,她不是這樣的人!”韓慕之壓抑著怒火與陳梅卿爭辯,“是我先招惹她的,她什麼也沒做。”

“她什麼也沒做?”這時陳梅卿卻冷笑道,“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瞭讓你去招惹她!你以為勾引男人都是靠美色誘惑嗎,那是下三濫的招數。她隻不過是對癥下藥,用功勞和苦勞吸引瞭你,欲擒故縱地讓你進瞭她的套!”

韓慕之看著怒氣沖沖的陳梅卿,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卻又寸步不讓地打斷他:“你不用再說瞭,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說得再多,也不會改變我對她的看法。既然劉巡撫已經留意到羅疏,那麼她的確不適合再在縣衙待下去,我會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你會讓她離開?”陳梅卿微微吃驚地挑起眉,雙目緊盯著韓慕之。

韓慕之無奈地瞥瞭他一眼,點點頭道:“我心裡早已有瞭主意,這兩天就準備和她談,你別再插手幫倒忙瞭。”

“你能下定決心那自然最好,既然由你出面,我就不多事瞭。”陳梅卿當即應允。

幾日後恰逢中秋佳節,這天晚上羅疏應韓慕之的邀請,獨自前往內宅與他一同賞月。後花園裡夜露沾衣,蟲聲喓喓,深邃的夜空中懸著一輪明月,無聲地照著花園裡的一雙璧人。羅疏坐在涼亭中與韓慕之小酌,花前月下、金風玉露,柔情在無邊的秋色裡無限地漫延,這時候哪怕隻是一個眼神交匯,都勝卻人間無數。

“我隻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韓慕之向羅疏舉起酒杯,雙眼在月光裡像兩顆閃爍的星子。

羅疏在他的目光下螓首低垂,臉頰微微發紅地與他碰瞭杯,悄聲道:“但願如此。”

她簡短的回答讓韓慕之有些無奈,於是望著她笑道:“你這句話聽起來真有些消沉,莫非還是信不過我?如果我說我心裡已經有瞭一個主意,可以讓我們倆長相廝守,你想不想聽?”

《風月錦囊》